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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个流氓
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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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里。
“看卦算命,指点迷津。”
玉千秋心中烦闷,便出来走走。见街角的槐树下围了好些人,有人沮丧,有人苦笑,更多的是踮脚凑趣的看客。他嘴里塞着东街买的红糖糍粑,胳膊肘戳戳正踮脚往里看的人。
“你们看什么呢?”
“看命。”这人心不在焉答,眼角瞥见一抹惹眼的红衣,赶忙起身告罪。
“千秋公子,您怎么……”
“嘘——不必声张。”
他身为水镜城少主,有人自发让道,轻而易举地挤到前排,视线骤明。正前方古槐投下一大片荫凉,一个人盘腿坐在那,七月的槐花落在那人肩头,被他随手轻轻拂去。
玉千秋念出幡上文字:“天机神算晓天机,每日五卦,只收一文钱。”
晓天机声音温润:
“你命中带孤星,所幸命宫圆满,身边自有贵人相扶,求子之事不急。我有锦囊一封,你过十天打开,五谷符灰拌着混汤喝下。切忌劳心费神。”
“谢谢道长!”
那妇人交了钱,喜不自胜离去。玉千秋瞧着那算命的道士将钱袋颠了颠,满意放进袖口,就着手拾掇那些家当,经幡、罗盘、星图等物。
“今日卦数已尽,若诸位还有所求,待明日再议。”
“等一下。”玉千秋挤出来,好奇道:“你就是西坊最近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
“是我。”晓天机手上没停,将物件归置至一随身木箱中,背起,蒙着绸布的半张脸神色倦怠。
玉千秋挑眉:“这名字可真够狂的,你先别走,我好见识一番,给我卜一卦。”
晓天机语气毫无起伏:“不可,今日卦数……”
一锭金子掷到他面前。
晓天机顿住,他眼睛是瞎的,摸索到金子时还有些不可置信,敲了敲,玉千秋又掷过去一枚,晓天机摩挲着那足金的纹路,转过头,对玉千秋绽出一个十分市侩、又热络的笑容。
那笑容太过热情,一口白牙整整齐齐。若不是他是瞎的,怕是要把见钱眼开四个字挂在脸上。
“小公子出手阔绰,在下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请坐,请坐。”
“噫——”
围观人群齐齐发出一阵哄笑和嘘声。
玉千秋落了座,嫌弃地抱臂看他丑态。晓天机手黏在金子上好一会儿,良久,才恋恋不舍收起。
“咳咳。见笑了。”他装模作样咳了几声,正色道:“公子想要问些什么?”
“你不是今日卦数已尽吗?”玉千秋斜睨他。
“呵呵,每日五卦,这是天命,这多出的卦钱供给天道,它老人家不会在意的。”
“……”
玉千秋现在觉得这人就是个骗子。反□□中无聊,逃出来就是为了寻趣儿,哼出一声,问:“你既然自称晓天机,那一定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晓天机笑出声:“小公子,你是这水镜城中的少主嘛。”
“这个不算。”有看客立刻插嘴:“你定是方才听我们议论了!”
玉千秋把玩着身上玉坠,阳光越过树叶缝隙,洒下一片光斑,映在他如玉般的脸上,显得其目灼灼,矜贵又傲慢。他漫不经心道:
“对,这个不算。你是晓天机嘛。天机能晓得,不知人心能不能晓得。
你就算算我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算得出来,这坠子连带着金子一同赏你;算不出来,就别怪我把你这骗子扫地出门了。”
“呵呵。”晓天机又笑出来。
“你笑什么?”
“我在笑……”晓天机撑脸“看”他:“我在笑,公子让我猜人心,可知人心比起天道来,可通俗易懂多了,此番,多谢公子赏赐了。”
玉千秋盯着他:“人心如海,幽深莫测。”
“是吗?”晓天机凑近,一手抬起,绕过玉千秋耳边碎发,精准地点到唇边沾染的小块糖渍,碾了去。这一串动作发生得极快,玉千秋便只觉一阵清风拂过,他人的吐息只萦绕一瞬,便离远了去,只唇边遗留羽毛划过的轻微触感。
晓天机正色道:“你接下来会说:‘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玉千秋捂着唇角斥道,反应过来,脸色飞红,骂道:“你作弊!”
“哈哈哈。”晓天机喉中轻笑,心道果真是少年心性。突觉指尖一热,他笑容顿住,方才舒缓的眉头蹙起,两根手指搓了搓。
这细微动作落入玉千秋眼中,心中更是气急,站起身,指着他骂: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神算晓天机?不过是个地痞流氓无赖,没有真才实学的骗子,你们还眼巴巴凑过来送钱给他,这种人,水镜城没有养着的必要,就该被赶出……”
忽有人低声提醒:“千秋少爷,叶汝在找您。”
玉千秋脸上浮现尴尬之色,他今日是逃出来的,不便与这人计较,正要收手离开。
不料腕间一紧,他来不及收力,一个踉跄,脊背径直撞进那人胸膛。晓天机本就比他高半个头,这一撞,他几乎整个人被圈进怀里,动弹不得。
“你做什么?”玉千秋脸色难看至极。
上方有声音叹道:“小公子只会这一句吗?”
箍在他手腕上的力道缓慢下移,晓天机神色凝重,包裹住他的手掌,将他手臂抬起,极为细致地摩挲着手心的掌纹。指尖、指节、手掌、背纹……一点一点抚过去,痒痒的,又有些热,酥酥麻麻的怪异感。玉千秋哪里见过这个,欲将手挣出,岂知这人手臂稳如磐石,不管他怎么挣动,这人的手仍纹丝不动,不可撼动地将他的手整个摸了个遍。
“你!找死!”
玉千秋抬眼怒瞪,眼圈急得发红。周围人像是已经看呆了,有人痴痴道:“我了个亲娘嘞,这胆子也太大了。”
可他的怒意不起作用,对方根本看不见,下一刻,这人的手摸上了他的脸。玉千秋下意识闭上眼,只觉温热指尖轻点眉心,落在他那与生俱来的红莲痣上。
耳边传来晓天机一声低哑的叹,像是透过千百年遍寻不得的时光。
“……我终于找到你……”
“臭流氓,你找死呢!”
一句公鸭嗓自二人身后响起,叶汝拨开人群走出来,正正看到这幕,当即抬腿踹过去。
这脚踹到后腰,晓天机站立不稳,闷哼一声,玉千秋趁机脱开钳制,见这人跌落在地,又冲上去补了几脚,临走前,还使劲搓着自己的手,恶狠狠道:
“你个死流氓,你等着,我一定叫人来弄你,叶汝,我们走!”
徒留下晓天机坐起身,有些呆愣,蒙眼绸布下睫毛轻颤,直到人群散去,他才从思绪中脱出,手指触到身旁地上一个圆润光滑的玉佩。
……
“啊,我的玉佩,是你那个时候摸走的!”玉千秋冲过去,揪着他衣领,将人提起半寸。“你胆敢闯到我府里来,你来做什么?”
玉惊寒声音寒凉:“他说是来娶你的。”
玉千秋呆愣半瞬,“娶?尘世嫁娶,与我何干?”
玉惊寒斟酌用词:“若他娶你,便是今后,他能以夫君之名,近身,碰你、守你、伴你,做许多旁人不能干之事。”见自家外甥那副置身事外模样,于是咬牙道:“简而言之——他能名正言顺对你做尽流氓事!”
“啊?”玉千秋当场愣住,手上力道一松。
晓天机失去支撑,后脑“咚”地一声撞在青石板上,那堵在喉中的碗大内丹,就这么顺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晓天机咳得脖子通红,想要解释,却无法出声,只能慌乱中挣动身上缚仙索,蒙眼绸布因此掉落。
“简直奇耻大辱!”
玉千秋是真没想到,这人如此贪心不足,摸了还不算,还想摸一辈子!气得他胸口剧烈起伏,脑后一热,便骑在他身上,抄起拳头砸向他面门。
“打得好。”玉惊寒在旁幸灾乐祸。
那拳头未收半分力,玉千秋虽无修为,平时倒是会练些武学强身,这一拳下去,但凡是个凡人,必挂彩破相不可。
但意料中的击打感并未传来,玉千秋的拳头停在半空。身下那人颤动着睫毛,睁开眼。玉千秋知道“五弊三缺”,与所谓天道牵绊过深的人,便会被夺走一样东西,有人是财运,有人是子嗣,这人那张可恶的脸躺在他身下,双眼是茫然的暗灰色,无辜地向他眨了眨,睫毛扑动。
“公子!”叶汝叶童跟过来,“你的手没事吧。”
“我没事。”
不知为何,看着这双眼,玉千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似是动了些恻隐之心,又像是想到了晓天机那句话。
那声音像是跨过千山万水,于茫茫人海中梭巡,才得偿所愿。
玉千秋咬了咬牙,放开他。玉惊寒恨铁不成钢地过来,手中凝聚一团寒气。
“千秋,你起开。”
玉千秋拦住他。“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一个男人,丢些脸而已,放他条生路吧,舅舅。”
玉惊寒神色冷硬:“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今日他在清谈会上公然提到此事,你若放过他,来日里旁人问起,你要如何解释?”
玉千秋皱眉:“我玉府的私事,何时由得他人置喙了。”
玉惊寒死死盯着晓天机的脸。
“你也知这是玉府的事。你天生异相,无修为傍身,这水镜城少主之位本就不服众,城中各大家族虎视眈眈,你以为我开这清谈会是为了谁?你倒好,让你在莲台念书,自己偷跑出去,还带了个外姓‘夫君’上门,是觉得屁股底下坐得太稳了吗?”
他这声“夫君”语气加重,是在提醒玉千秋,这人并非毫无所图,又不知底细。
“我!”
玉千秋眉毛耷拉下来,涉及到他的事,舅舅总会格外上心。只是没想到这次会如此暴怒。
他这辈子被娇养在玉府中,接触到的都是风花雪月的雅事,只见过疱厨中的血光,从未见过如此真格的杀心。
还是自家长辈为了自己,对另一陌生人的杀心。
“要不,把他赶出去算了。”玉千秋小声提议。
这时,一直无甚动静的晓天机坐起身,不知何时,他身上缚仙索脱落,已然恢复了自由身。
这人拍拍自己因拖行在地,而脏污的衣裳下摆,道:“我不会放弃带玉千秋走,他是我命中注定的伴侣。”
这人居然还敢提这事。
“你!”玉惊寒大怒,打了个响指,数根冰锥拔地而起,晓天机像是早有预料,垫脚一跳,便脱出攻势,只一拂袖,袖中罗盘转动,顿时庞大热气袭来,将那凝冰造物瞬间融化。
“旁门左道!”
玉惊寒周身寒意四起,发丝凝结微霜,掌中缠绕混沌冰雾。玉千秋见状,只好带着叶童叶汝二人退至假山后,那晓天机叹口气,将两枚铁丸塞入罗盘,罗盘转动更加剧烈,即使相隔甚远,也能听到呲呲啦的声响。
“为了你们好,还是要把千秋……”
“异想天开!”
身为前水镜城第一高手的玉惊寒,其灵力、攻势不容小觑,晓天机那凡间造物无力抵挡,“砰”得一声爆开,无数细小物件顺着被融化的冰锥弹出,散落到地上。
玉千秋认出:“是……千机术。”
烟雾散去,玉惊寒背手收招。
“什么?”
玉惊寒不可置信地盯着对方,只见晓天机毫发无伤地落到地上,身旁萦绕着一股似隐似现的水光,这水光,与玉家功法同脉同源……晓天机似有所感,“望”向玉千秋的藏身处。
他轻轻道:“千秋,大舅公,我还会再来拜访的,后会有期。”
说罢,顶着玉惊寒几欲杀人的目光,轻盈几步跳上墙头,离开了。
“哼!”
玉惊寒狠狠甩了甩袖子,心中气闷无以言加,胸膛剧烈起伏,口中轻缓吐出两个字:
“仙姬……”
玉千秋骤然一怔。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