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梦童话》昕苒

3、破壳婴儿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我尚未明确“思考”，创造的本能已经再次启动。这次的目标更具体，更迫切：需要一个“开端”，一个打破这完美死寂的“意外”，一个能让这个世界开始“运转”的初始动力。
　　如同回应我的渴望，或者说，我的世界在回应其造物主最深层的需求，别墅上方的虚空，忽然荡漾开一圈柔和的、乳白色的涟漪。仿佛一滴浓缩的“可能性”滴入了现实的平面。紧接着，一颗硕大、洁白如玉、表面流转着淡淡珍珠光泽的蛋，凭空出现，然后，遵循着某种优雅的弧线，无声无息地、准确地坠落下去。
　　“噗。”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寂静吞噬的闷响。它落在了别墅花园中央，那片修剪得极为平整的翠绿草坪上，压弯了几株嫩草。蛋壳完好无损，在透过云层洒落的清淡星光下，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晕，像一枚被宇宙轻轻放置于此的奇异种子。
　　时间，在这个被我创造的世界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流淌。或许很快，或许很久。那颗蛋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周围完美的静物融为一体，仿佛它本就是花园装饰的一部分。
　　直到——
　　“咔。”
　　一声轻微到极致，却又清晰得足以划破永恒寂静的脆响。
　　蛋壳光滑的表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条头发丝般的细缝。裂缝内部，似乎有什么在微弱地蠕动。
　　停顿。仿佛那个小生命在积蓄力量，或者在谨慎地试探这个陌生外壳之外的、无边无际的寂静。
　　然后，“咔咔……”，裂缝以那一点为中心，向上下两端延伸、分叉，像一张瞬间绽放的冰裂纹网。蛋壳的碎片开始微微凸起、松动。
　　一只小脚丫。
　　粉嫩、圆润、脚趾像五颗小小的珍珠，带着可爱的肉窝。它从最大的那条裂缝中猛地伸了出来，毫无章法地、用力地蹬踹着，仿佛要挣脱某种束缚。紧接着，另一只小脚丫也挤了出来，两只小脚在空中胡乱而有力地踢蹬。
　　“哗啦……”
　　一大块蛋壳被内部的力量顶开，脱落。更多的部分随之崩解。一个光溜溜的、皮肤红润的小小身体，蜷缩在碎裂的蛋壳中央，沾着些许未干透的、清亮透明的黏液。她四肢摊开，似乎愣了一下，小胸膛剧烈起伏，然后——
　　“哇————！”
　　嘹亮、饱满、充满了最原始生命力的啼哭，如同第一道春雷，悍然炸响在这片死寂的天地之间！
　　那哭声如此真实，如此富有穿透力，仿佛带着温度，带着重量，瞬间击穿了整个世界精心维持的、冰冷完美的静默外壳。它不是噪音，而是声音本身的存在宣告。空气仿佛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波而产生了震颤。
　　她闭着眼睛，张着没牙的小嘴，用尽全身力气哭着，小脸很快涨得通红，晶莹的泪珠从紧闭的眼角挤出来，滚落在脸颊上。小小的拳头紧握着，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存在”，又像是在庆祝自己的“诞生”。
　　我屏住了呼吸，全部的意识都聚焦在这个刚刚破壳的小生命身上。她哭了很久，直到似乎耗尽了最初的那股气力，哭声渐渐变成了委屈的抽噎，眼睛也终于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明亮得惊人，黑白分明，黑色的瞳孔像最深最纯净的黑曜石，却又映着天光，仿佛蕴藏着无数尚未被点亮的星辰。此刻，这双眼睛因为泪水而更加湿润清澈，像被雨洗过的夜空。她不再哭了，只是睁着这双懵懂而好奇的大眼睛，茫然地转动着小脑袋，打量着周围这个过于庞大、过于安静、也过于陌生的世界：高高的、缀着星星的天空，旁边沉默的房屋轮廓，身下翠绿的、带着青草气息的草坪，以及身周那些奇特的、白色的蛋壳。
　　寒冷似乎开始侵袭她赤裸的肌肤，她小小的身体瑟缩了一下，嘴唇又开始委屈地往下撇。
　　就在这时，别墅三楼，正对着花园的那扇窗户——那扇之前紧闭的、属于那间淡蓝色婴儿房的窗户，毫无征兆地、无声地向内滑开了。
　　一条毯子从房间里飘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毯子。它厚实而柔软，材质难以名状，色彩斑斓得像晚霞与深海交汇的瞬间，又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在流动中达成了奇异的和谐。它边缘缀着长长的、丝滑的流苏。它就这样违背重力，轻盈而稳定地飘落下来，如同一位优雅的舞者，精准地降落在婴儿身边。
　　然后，它自动地、温柔地展开，将那个光溜溜、瑟缩着的小身体仔细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沾着泪痕、红扑扑的可爱小脸。温暖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寒意。婴儿停下了即将开始的又一次哭泣，眨巴着那双星辰般的眼睛，小嘴微张，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带着鼻音的“嗯……”声，好奇地感受着包裹自己的柔软。
　　毯子似乎完成了第一步使命，紧接着，它四个角微微卷起，形成一个舒适的吊篮状，稳稳地将婴儿托离了地面。婴儿被这失重感吸引，暂时忘记了其他，小手试图去抓毯子边缘晃动的流苏。
　　毯子托着她，平稳地向上飘浮，穿过敞开的窗户，进入了那间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婴儿房。它轻轻地将她放置在铺着浅黄色床笠的婴儿床中央，又细致地将边缘掖好，确保温暖包裹着她。完成这一切后，它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忠仆，静静地垂落在床边地上，一动不动了。
　　婴儿躺在柔软的小床上，温暖的包裹感和适才一番“飞行”的新奇体验似乎耗尽了她初生的精力。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粉嫩的嘴唇吧嗒了两下，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垂下，盖住了那双探索世界的眼睛。几秒之内，均匀细小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她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已是一片安宁。
　　房间里重归寂静。但窗外的世界，已经不同了。
　　仿佛婴儿那一声啼哭是一个启动信号，一个被拧紧的发条突然松开了。星球的自转似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活力；云层流动的轨迹似乎多了点变化；而最明显的是——当夜色渐深，那颗星球表面，无数城市、乡镇、道路……那些原本只是静默发光的人造光点，仿佛被注入了“意义”，它们的光芒似乎更温暖、更坚定地穿透了夜幕，与遥远天穹上真实的星光遥遥相对，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而宏大的对话。
　　这个寂静的星球，因为这个小小生命偶然的降临，第一次……真正地“运转”起来了。
　　此后的“时间”，以一种梦境特有的方式流逝。婴儿的需求会得到及时而神奇的满足。当她饿的时候，一罐温度恰好的奶粉会从厨房的方向飘来，奶瓶自动旋开，凑到她嘴边；当她需要更换尿布时，干净的尿不湿和湿巾会从柜子里飞出，在她身下完成一系列娴熟的操作；当她觉得无聊时，色彩鲜艳的摇铃或布偶会从天而降，落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空荡的别墅里，开始规律地回荡起她满足时的咯咯笑声，不适时的哇哇大哭，以及探索时咿咿呀呀的自言自语。这些声音不再突兀，反而成了这栋房子、乃至这个世界新的、生机勃勃的背景音。
　　白天，阳光似乎更加明媚，花园里的花草仿佛舒展得更开；夜晚，城市的灯火不仅亮起，甚至偶尔会模拟出类似霓虹闪烁的节奏变化。一切都在以某种隐晦的方式，应和着这个唯一小生命的节奏。
　　她在这个被精心呵护、却依旧空旷无比的世界里，像一株被无形之手浇灌的幼苗，一天天长大。她学会了更灵活地爬行，对每一个房间都充满了探索欲。她会趴在卧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永恒静止却又光影变幻的街道，发出疑惑的“啊？”声。
　　然后，在那个看似平常的夜晚，改变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