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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汉口 招弟以收生 ...

  •   两年后,公元1861年11月,正值清咸丰十一年农历九月。两个月前,咸丰皇帝在热河行宫薨了。那位曾为懿贵妃的女子,挟六岁的同治帝,联手恭亲王奕论,拔除了顾命八大臣,一举掌权,垂帘听政,人称慈禧太后。自此,女人似乎开始可以藏在帘后,伸手掌握自己的命运。
      另一边,距离紫禁城千里之外,长江悄然进入安徽段。江面上冷冷的薄雾缭绕,平静的水面上,大小船只或向东,或向西,而其中一艘饱经风霜的沙船,仰着白帆,正摇摇晃晃地逆流西进。
      船尾艄舱,麻布帘子后面,隔出的小隔间仅容一张窄窄竹床。钱招弟躺在上面,裹着旧棉袄仍觉得寒意渗进骨髓。她艰难撑起上身,扶着已七个月的肚子,却无法掌握她的命运,江水要带她去何方。
      她蹒跚地走向角落那口红漆描花的老木箱。弯腰打开,里头是母亲缝的棉被和几件换洗衣裳,打了不少补丁。这原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陪嫁箱,装着她嫁给刘大的贵重家当,如今成了她在船上仅有的家当。
      她小心地抱起棉被铺在竹床上,把自己裹起来。好冷啊,这又潮又湿又冷的冬天,怎么这么长?
      “刘家嫂子! 刘大哥钓到好多肥鱼,等到你来烧喔!”
      帘外,年轻的船夫小赵探着头吆喝,钱招弟听到,应了一声”哎,来了! 我来做!”
      她缓缓撑起身,将棉被小心地又塞回她的红木箱,无意中翻到陈阿婆送的小小西洋镜,甚是怀念阿婆。又翻到两年前刘大给她下的聘帖。那是长张烫金红帖,从右向左,楷书写着:

      “男家:刘大
      女家:钱招弟
      滋择吉日纳聘,敬备薄仪,惟愿两姓之好,永结同心。
      咸丰九年夏月吉日敬书”

      只记得,那时接过聘帖时,她仅仅认得“刘大”和自己的名,心跳得几乎要从胸口逃出来似的。
      这聘帖上的字,是刘大托媒人,花了足足一两银子,好大功夫才说动算命先生为他写的。据说算命先生本来垂涎招弟已久,打算等招弟满了廿岁,成了老姑娘,便好纳她为妾。算命先生都已经向招弟的继父老严口头打了招呼,却让常年在外的刘大突然回来从中劫走,自然心中很不是滋味。但谁又能与钱过不去呢?一两银子摆在在面前,换他代写一纸聘帖,还是值当的。
      两年时间过去,聘帖上刘大的名字不再让招弟如两年前一般心动,反而是八分沉重。她叹了口气,将聘帖小心压在棉被下面,眼不见为净。
      原来,刘大当初信誓旦旦许给她的“赚大钱、享大福”,出了崇明后才发现,不过是搭上一艘随时可能散架的旧沙船,跟着一个从苏州来的大老板老赵,和一个连娶媳妇年纪都还没到的小老板小赵,在上海与汉口之间,沿长江奔波讨生活。三个男人,加上她这唯一的女人,就这样挤在一艘帆布破了好几处洞、风吹就摇的老船上过日子。自然,煮茶点烟、做饭烧菜、洗衣裁缝等生活起居重担,全落在招弟的身上。冬天的江上冷啊,她的那双能干的大手生了许多冻疮,留下一层又一层丑陋的疤痕。
      除此之外,她还肩负着为刘家延嗣传宗的重任。夜深人静,在狭小的、用麻布帘子隔开的隔间里,满身疲惫的她,还必须咬紧牙关,不让熟睡的老赵小赵察觉地,让刘大继续欢喜,为刘家生儿子。
      说到生儿子,真是又一场轮回。她已经连续流产了三胎,或许是因为身子虚寒,或许是因为劳过度。连失三胎,让招弟陷入羞愧,无颜面对刘大日渐失望的脸。同时,尝试怀孕的期间,为了赚更多钱,招弟也不得不趁船靠岸的一两天,继续做收生、溺婴的活计。只是,每多溺一个婴儿,她心底就多一分不安。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麻木地把溺婴视作一种差事,如砍柴、杀鱼一般与己无关。这是因为她自己腹中不断经历怀孕,她切身感受到胎儿一点点在她的身体里面生长,活生生地与她血肉相连,而每次流产失去胎儿时,就是硬生生地骨肉剥离。如今,溺死一个鲜活的生命,即便不是自己的孩子,她也会替产妇体验到骨肉剥离之痛。有时,她忍不住想起娘亲。当年爹爹要溺死自己时,娘是否也曾在无能为力里,尝过这份骨肉分离的痛?
      刘大心中也甚烦闷。一方面,这两年英法两国又一次借着鸦片挑衅,挥军犯境。咸丰皇帝懦弱无能,不但让他们一路兵临北京,还连续签下《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把长江沿线几个重镇全开放给洋人通商。今年春天,条约生效后,洋人蒸汽轮船也开到长江抢地盘,刘大的破沙船更抢不到活计了。另一方面,招弟一直流产生不出孩子,刘大开始怀疑,是不是她过去溺婴,造孽太深,报应来了。夫妇二人也因生孩子的事,常有口舌之争,更甚者,刘大会拿大烟袋杆击打招弟泄愤,警戒招弟不可当”忤逆丈夫的泼妇”。
      好在之前他被老赵提了个醒,在安徽靠岸时,向一个道士偷偷求了符,烧成灰做成符水,让招弟喝了下去,才终于保住她现在肚子的那个,松了口气。
      好景不长,刘大有了新的不安。趁着招弟在船尾生火烧鱼,他坐在一旁抽着烟,眼睛余光却盯着她的肚子,暗自琢磨着什么。
      晚飯時,老趙看出劉大有心事,便藉口和劉大多喝兩盅,讓招弟和小趙先去睡下。
      老赵担心刘大是要另寻他处谋生,许诺过年包个大红包给他。刘大谢过,仍旧心事沉沉,老赵追问下去,刘大不肯开口。老赵抽了口烟,将烟杆递给刘大,刘大接着抽了一大口,这才放松坦言。
      “不瞒您说,我啊,担心我屋里这位的肚子,好不容易怀大的,且不论是男是女,只怕是个先天不足! 因为这胎,实在有点小。上次上岸送货时,他看到其他女人,也是怀七个月,肚子涨得比招弟的大多了。”
      “胎小啊,也有可能是舟上寒湿,或劳累,或饮食不够好。你多虑了罢?”
      “老赵,我肯定不是多虑。”接着,刘大似乎想到什么,不安地抓住老赵的胳膊:”难道报应是别的?老赵,红包不红包的,真不如我刘家后人重要,小弟求您帮帮!”
      老赵皱眉琢磨着,点点头:”到了汉口,你跟我去一趟花楼街的牙人。”

      民间买卖,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毕竟,把几千两银的货,交给不知根知底的船户运输,钱货两空的风险极高。这时候,就得靠中介牙人在中间撮合担保。商人通过牙人介绍可靠的船户,船夫也要通过牙人介绍与验货,方能使雇主安心。牙人所开的行号,就是牙行了。通常,他们在码头附近的街口开一间喝茶的铺子,专门撮合买卖双方。同时,牙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然比别的本地人打探得到更多消息。若要找对人,就要去大城市,找有信誉的牙行,准有用。
      19世纪的汉口,是中国内陆地区极为重要的城镇。长江与汉水交汇,有云梦泽之称,在以河运为主要交通运输方式的年代,汉口因其天然的地理优势,船来船往,成为商业最为繁荣的地区之一。可谓是白天舟楫往来,夜间渔火点点,帆樯林立,簇簇新生,一镇环临水,凭高望若浮。
      冬天的长江进入枯水期。沿着汉口长长的北岸线,尽是大大小小各种码头,而接进码头的浅水区,绵延百里,船居浮盪,桅樯林立。
      自从汉口向洋人开埠,码头的生意,更拥挤、更热闹。越来越多湖广两地在家耕地的农民,干脆休耕离乡,拖家带口来到码头附近,以船为家,由“陆上人”转为“船上人”。不仅可以在热闹的汉口武昌码头分一杯羹,更可脱免清的沈重人丁税。仍然,大部分码头谋生的人,穷。一艘小船,靠半个甲板由竹篾所制的船篷以御风雨日晒。
      老赵的船不算大,但与鳞次栉比的小船相比,却是稍嫌大的,繁忙的码头,竟无容身之处。好不容易,他们在湖南人的宝庆码头,得到停靠的机会。要不是老赵机灵,加倍打点这帮湖南佬,只怕连下锚的空当都寻不着。
      这边,湖南佬驼着货物,随刘大妥善送达洋行。另一边,老赵从牙行询问,便领着刘大,一同穿过花楼街附近的拥挤小巷。小小的街区,竟座落着大大小各色庵庙宫殿数十余。接着,他们敲开了一间不起眼的娘娘庙的门,作了个揖,便进去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又作揖出来了。随后老赵又回到牙行,与相熟的牙子喝杯茶。
      而刘大,则独自喜忧参半地回到船上。甲板上,只有招弟一人晾晒衣物。小赵早就心猿意马,迫不及待去浑水茶楼找乐子去了。夫妻二人难得有独处的时间,刘大点了烟袋,深吸两口,便叫招弟进了舱。
      “什么事?”招弟皱眉,不耐烦地问。
      她不喜欢刘大在房间里抽烟,说了好多回,刘大还是照抽不误。
      “别抽了。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话才落下,刘大猛得拍桌起身,勃然大怒道:“烟、烟、烟! 你成天就拿孩子说我! 你他娘的才是毒妇,要害我刘家绝后哇!”
      招弟吓坏了,一向隐忍的刘大,头一回怼她这么大的怒气。而他的指控,让招弟更莫名其妙。她已经很努力怀孕,很努力保胎,很努力撑到了七个月,再不到两个月就给刘家生孩子。她很确信自己做了一切该做的事,眼前的男人怎会突然指控她是”害刘家绝后的毒妇”?
      “你...... 你有病罢!”
      招弟憋了半口气才想到如何回击,但刘大更怒,一个巴掌打过去,招弟惊呼,半张脸火辣辣地痛,脚下不稳,扑倒在床沿。
      “臭娘们,你是不是早就存心勾引我,让我上你的当,鬼迷心窍把你娶进门?你是不是知道,你八字阴得很,又杀业累累?你是不是早打听过,我刘大八字够硬,纯阳之体,正好替妳挡煞?你可知道,你肚子里是个女的,而且是个病胎?七个月了,才长这么点大,是因为她继承你的报应! 我刘家好苦啊,就剩我一根独苗。要不是今日有大师指点,要是糊涂让你把这妖女生下来,往后叫我怎么上祠堂、怎么面见祖宗?!”
      招弟一听,心痛得像被活活剜开。又是那些迷信的说辞。什么大师、什么先生,哪管是佛是神,只要能坐在泥胎尊像前摇头晃脑,对着她的生辰八字胡乱一番推算,便让她背负骂名,甚至不用上公堂,就可将她定罪。
      身为长女,就该有罪吗?为什么在出生之日,被叫作“招弟”才能苟活?身为大龄未嫁的姑娘,就该有罪吗?为什么替家里赚再多钱,也仍旧有人在背后污蔑?身为一个男人明媒正娶的妻子,又要被定罪吗?为什么她百般隐忍,战战兢兢地求子求安稳,怀了孕,还要被骂作毒妇?
      招弟跪在地上,毫无力气,只得掩面问刘大:“那你要我如何才能对得起你刘家宗祠?”
      “大师说了,这胎不能留,到时候生下来,果然是个病囡囡,必不能存,哼! 况且你既然如此有经验,接生也好,溺婴也罢,自己亲手来吧。”
      话音未落,招弟的肚子猛然一阵绞痛。是孩子听见了在哭吗?是孩子在挣扎反抗本不属于她的命运吗?
      刘大见招弟恍神,便厉声催促道。 “你听懂大师的吩咐了吗!?”
      “孩子也是我的,即便是个囡囡,她也可以叫『招弟』,我再给你刘家继续生儿子......”
      “愚蠢!”刘大不耐烦地打断:”大师说了不能存! 你动不了手,我请收生婆来,这下听懂了吗?啊?!”
      刘大逼近,紧紧捏住她的下巴,逼着招弟出声回答。他堂堂大丈夫,由不得他的女人如此忤逆。招弟仍紧闭嘴唇,不给刘大想听到的答案。
      刘大拾起他的大烟袋杆,高高扬起,试图想象过去一样,逼她就范。他那张因嫌恶威胁而扭曲的脸,还有他那一口因长年抽鸦片而斑驳松动的臭黄牙,让招弟一阵恶心。招弟突然醒悟,她今日必须下定决心,拼死也要守住腹中的孩子,哪怕是女儿,也要留下。因为,她要与孩子一道挣扎反抗本不属于她的命。
      片刻,她扶着肚子,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眼神坚定地说道:“你随我来。”
      刘大狐疑,这毒妇竟突然如此冷静?他跟着招弟走到甲板上,邻近船的另一侧,背后是滔滔江水。
      招弟紧紧盯着刘大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信任、依靠,甚至爱过的眼,如今只剩冰冷与诅咒。而从出生以来积累的所有委屈、冤枉、痛苦、愤怒,在这一刻,因着求生和反抗的本能,终于汇聚成一股异常力量,透过她结实的双手,毫不犹豫地,猛然将他推倒。
      刘大踉跄之下,翻身栽进刺骨的江水里。水花四溅,刘大大呼救命。
      招弟隔着船舷,对他喊道:“刘大,你记着,从今以后,肚子里的孩子是我钱招弟的,与你无关,我也和你恩断义绝。”
      邻居船家听到刘大的动静,探头观望,却只当热闹消遣,没人上前撘把手。毕竟,哪个船夫不会泅水?大老爷们给媳妇推下水,丢不了命,丢脸。
      接着,招弟做出她人生中最疯狂的决定。她冲回舱内,一把掀开陪嫁的红漆老木箱盖子,撩开旧棉被,从角落掏出藏了许久的小红布袋子。这布袋子原是装着她辛苦攒下的五十两。嫁给刘大后,他爱抽烟,也爱赌骨牌,更没有运气赢钱,只有越输越大,没钱还债。他被债主提刀威胁拿胳膊或腿来抵债时,招弟情急下动了这五十两银子,替他还了债,如今所余不足五两。若不是招弟谎称所有的银子早都用来还债了,刘大还会想偷她的红布袋子继续去赌牌。
      她将红布袋子塞进怀中,又飞快地穿上她最贵重的、打满布丁的旧棉服,迈着她的三寸金莲,扶着肚子,咬紧牙,发挥惊人的力气,踏上汉口江岸,一路碎步,迎着刺骨的江风,消失在人海中。
      刘大奋力泅水,好不容易挣扎爬到岸边,浑身冰冷湿透。他咒骂着“区区天足农村妇女能逃去哪”,翻遍了汉口大街小巷,从码头问到客栈,从茶棚找到庙口,却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女人。
      她就像那场潮灾,旋风般经过,又旋风般从他的生命彻底消失。

      实际上,在刘大不得不离开汉口、随船南下之前,他曾在寻找中,多次经过了招弟的藏身之处,最接近的时候,甚至只隔着一堵薄墙,却没有察觉。
      招弟的藏身之所,竟是藏在花楼正街里的无名小巷。巷子深处。有一所礼拜堂,甫由英国传教士杨牧师开设。比起附近香火鼎盛的娘娘殿、观音庙和小关帝庙,这座华中首个基督新教礼拜堂,实在甚是低调,太不起眼。她为何得以藏身此处,要从前日她慌忙上岸说起。
      湖南帮占据的宝庆码头,规模甚大,地处今天汉水与长江的交汇之处。码头旁有座显眼的大龙王庙,即便江风压顶,庙里仍香火不断,人来人往。招弟深知,自己这双脚走不快、更跑不远,此刻最要紧的,是找到能躲避风头的藏身之处。寺庙,看起来是好去处。
      但她也清楚,又有哪间寺庙愿意收留一个落荒而逃的妇人呢?又有哪家能好心到把她藏起来,即便刘大带着湖南佬光棍一起找上门来,也不将她交出去呢?她一连问了好几处寺庙的管事:
      “管事的,您受累,这儿收不收......”
      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当作叫化子一样粗暴打发了出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汉口,水,滋养了商业繁荣,亦滋养了自利和道德败坏。而且,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汇聚至此,为的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的。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连寺庙宫堂都不例外,为的也是赚香火钱,哪是赉济穷人呢?
      汉口的人,真比崇明岛会做生意,却也冷漠多了。她连着被拒几回,心里一阵阵发凉,脑中一片空白。她只好沿着与长江平行的黄陂街,自西向东,一步步蹒跚奔逃,小心地避开急匆匆跑过的苦力、忙碌的生意人、各式的小轿子,还有路上的水坑。
      不知不觉走到了宽阔的大路,花楼正街,两旁多半是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屋檐和梁柱上涂绘着彩色花饰,显得又新潮又繁华。而东西向的花楼街,东端尽头连着新开辟的英租界,隐约有一幢幢欧式建筑沿街而立,与旧城风貌截然不同。
      花楼正街上也多了许多洋行和洋人的风景。招弟自然不知道这些国家大事,只是在四处寻索时,看到了穿着欧式、白白净净的洋人行走,身边还跟着士兵护卫,她便用布裹着脸庞,低下头,本能地躲得远远的。她的三寸金莲已痛到麻木,却不敢停下。
      忽然,刘大叫她名字的声音远远传来。她惊恐地回头,看到了刘大的后脑那油亮的大辫子。他高举挑货的竹扁担,果然带着两个湖南佬在街口寻她。
      她惊慌逃窜,一头扎进人群之中向前跑,却惹得路人注目。情况更不妙了,她越接近英租界,越看不见可藏身的地方。
      情急中,她余光瞥见前方右侧巷口上方,悬着一个简陋的木制十字架,似乎指引着什么。那巷子狭窄得仅能容两个小孩并肩走过。她奇怪地多看了两眼,匆匆经过。脑海却闪过回忆,崇明岛上的耶稣圣心堂,送她西洋玩意的雷神父,还有神父总在说的《耶稣救人》之类的话。不肖多想,她便回头,一个急转弯,拐进了十字架指引的窄路。巷子的尽头,一扇灰色掉漆的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迅速把门关紧。恰恰,那一瞬间,刘大与湖南佬从巷口经过,瞟了一眼巷口悬挂的十字架,啐道“洋鬼子玩意,晦气”,便绕开走远了。
      招弟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紧紧等盯着外头,直到确认刘大彻底走远了,她才终于瘫坐在地。
      “太太,您找哪位?”
      一句音调不太标准却十分流利的官话,从她背后传来。招弟吓得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身材矮小的洋人在同她说话。他穿着清人长袍,长须、黑头发,面色红润,白皙的皮肤和双眼放光,手持一本黑色封面的厚书,另一只手点亮了墙壁上的蜡烛。这位洋人,正是礼拜堂的创建者,来自英国的传教士杨牧师。
      招弟慌忙低头道歉:”对不住,我误闯了先生的屋子......”
      “这儿不是我的屋子,是耶稣基督的家。太太若是误闯,也许正是主的安排,按照汉人的俗话,歪打正着。还有一刻钟,下午的布道会就要开始。我扶您起来,里头请。”
      杨牧师不由分说地扶住招弟,她则一手扶着肚子,藉力慢慢站起身,踉踉跄跄往里走。一路走过,她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狭长礼拜堂,大厅内整齐摆放了几排长板凳。杨牧师领招弟在右侧第一排板凳坐下:“这是女听众的专区,太太请放心稍作休息。”说完,杨牧师便离开大厅。
      招弟四周顾盼,不认识大厅门上高悬上的四个大字《□□堂》,却一眼认出但墙上钉着又一个木十架。她意识到这里应该是耶稣教的教堂。但她万万没想到,这教堂竟如此简陋寒酸,既无穹顶壁画,也只是一所民居所改,与崇明岛的大公所耶稣圣心堂相比,简直天差地远。
      她继续用布蒙脸,本打算尽力不引人注意,稍事休息,脚力恢复了就再寻他处。然而,会堂陆陆续续来了更多听众。同时,原本灰蒙蒙的阴天突然转晴,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照亮了人们的脸,也落在招弟的身上,暖洋洋的。身后有一位年轻姑娘和招弟搭话问候,但招弟毫无心思与人交流,既错过了离开的最佳时机,只好挪了挪,低头躲在阴影中。
      稍过片刻,杨牧师出来了。他走上讲坛,目光犀利,精神抖擞。他向听众鞠躬问好,便开口传道,祷告,吟唱圣歌。听众也跟着一起唱,虽然五音不全,歌声也不悦耳,但大家的动作整齐,随着旋律节奏摆来摆去,嘴巴开开合合,脑袋晃来晃去。
      招弟忍不住想摀住耳朵,但她瞥见台上的杨牧师不仅不皱眉,反而大声与听众一起合唱,甚是喜乐,整个会堂逐渐升腾起奇妙的气氛。招弟紧绷的神经随之慢慢松弛,跟着旋律小声哼了起来。她的思绪随歌声飘散,想起潮灾那日她被升在空中的神奇瞬间,想起圣心堂的耶稣受难像给她带来的平静,想起被她亲手溺死的婴儿,心底涌起恐惧和愧疚,想起她得知这胎终于保住时无比的喜悦......
      就是这样的一刻,一个念头悄悄浮现:或许,我真的是歪打正着?或许,我至少可以......
      布道会讲了些什么,招弟听不懂,也听不进去。她勉强自己耐着性子等到布道会结束,等杨牧师与那些前来寒暄的人逐一说完话,待会堂又恢复到之前的宁静,只剩他们两个,她才从阴影中走出来,猛地跪下,几乎扑倒在杨牧师的脚前,急切大呼:
      “先生,您大慈大悲好人,可怜可怜我这个寡妇,收留我和腹中的孩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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