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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詹姆斯·巴恩斯 (冬兵) ...


  •   第一次见他,是凌晨两点。

      洗衣机坏了,水漫了一地。
      她穿着塑料拖鞋站在地下室的冷水里,水漫过脚面。
      她低声骂了一句。

      布鲁克林的这些老公寓,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管子老化,房东懒得修。
      她弯腰试图拧紧阀门,但水还是不停往外涌。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每一步都像回音。
      她抬头看去。

      他站在楼梯中间,只露出下半身。
      褪色的牛仔裤,露出的脚踝上有一道旧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然后他走下来。

      一件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棕褐色的眼睛扫过她,从头往下,停顿在她的脚上。
      那眼神不是关切,而是评估——像在判断威胁。

      “漏水了。”她说,声音有点尴尬。
      他没回应。
      只是走过去蹲下,检查洗衣机后面的管子。

      她注意到他的左手——从肘部以下全是金属,关节处有精密的纹路,在荧光灯下反射着冷光。
      他用右手拧了拧,没碰管子。

      “堵了。”他说,声音低沉,中西部那种平实的拖腔,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早上叫房东。”

      她点点头。
      他起身要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她正低头看自己的脚。
      塑料拖鞋泡在水里,她抬脚甩了甩,水珠从小腿上滚下来,在灯光下一亮。

      他看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上楼。

      抬头时,他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冷水。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只是看了一眼。

      但那一秒,她知道他在看。

      ***

      一周后,她在走廊里遇见他。

      傍晚六点,天黑得早。
      她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从中餐馆买的外卖——布鲁克林的街头小店,油腻但管饱。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抽烟。
      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带着街上的车声和远处的警笛。

      她走过去,他转头,眼神警觉。

      “晚上好。”她试探地说。
      他点点头,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烟灰掉进风里。

      她走到门口掏钥匙,知道他在看她。
      那眼神是一种观察,像在扫描弱点。

      她推开门,回头看去。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烟灭了,但人没走。

      “要不要进来坐?”她问,话出口就后悔了。
      在纽约,这种邀请太容易被误解,尤其对一个陌生男人。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不了。”
      她点点头,关上门,靠在门上深呼吸。
      蠢货,她想。
      幸好他拒绝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安稳。

      楼上有动静——轻微的脚步声,什么东西掉地上的闷响,窗户开关的声响。
      布鲁克林的旧楼,隔音差得要命。

      凌晨两点,她坐起来。
      楼上突然安静了。
      太安静了,像坟墓。

      她披上外套上楼。
      四楼走廊的灯泡闪烁着,门缝下没有光。

      她敲门。
      没有人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

      等了半天,正要走,门开了。
      他站在门后,只穿一条旧军裤,上身赤裸。

      她看到了他的身体,遍布伤疤。
      从脖子到腰,胸口到后背。

      有些是弹孔,有些是刀伤,右肋有一大片烧灼痕迹。
      还有新的——右手腕上几道横切的伤口,结痂但边缘发红,看起来像……自己划的。
      像猎奇网站中偶尔跳出的图片,常伴随着意义不明的胡言乱语。

      她盯着那些伤口。
      他盯着她。

      “有什么事?”他问,声音沙哑,像没睡醒。
      她没说话,握住他的右手腕。
      他绷紧肌肉,但没抽回手。

      “怎么弄的?”
      他沉默。

      她抬头看他的眼睛。
      棕褐色的眸子在暗光中像野狼,带着警惕和疲惫。

      “你问得太多了。”他说。
      她没松手。“你睡不好?”
      他看了她很久。“从来不好。”

      她的手指按在伤口旁,感觉到他的脉搏——慢得异常,像一台遵循程序运转的机器。
      “那你晚上在干嘛?”

      他低头看她握着他的手,小而白,压在他布满疤痕的皮肤上。

      “想东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什么?”
      “想你会不会上来。”他说,“想你会不会敲门。想你现在站在这儿,会不会走。”

      那只金属手抬起来,用指尖碰她的脸颊。
      触感冰冷,比看起来硬得多,恍惚间觉得刀刃抵在脸上。

      “你不怕我?”他问。
      “我应该怕吗?”

      他没回答。
      金属手指滑到她的下巴托起,让她直视他。
      “我杀过人。很多。”

      声音轻得像耳语,但重得像判决。
      在布鲁克林,街头暴力司空见惯,但这个人说的杀戮,并非街头斗殴,是更深的东西。

      她看着他。
      他的拇指按在她下巴上,凉意渗入皮肤。

      “你现在还杀吗?”
      “有时候。”他顿了顿,“不得不。”

      她没动,没躲。
      但心底涌起一股寒意——纽约的夜晚,总有怪物藏在阴影里。

      他看着她,眼神像深渊。
      “怕了?”
      她咽了口唾沫。“有点。”

      他松开手,金属手指滑到脖侧,按在动脉上。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既狂又乱。

      “你心跳很快。”他说。
      “你也是。”她反击,按手在他胸口。

      心跳慢,但存在。
      他低头看她的手。“你的手很热。”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你叫什么?”

      “艾拉。”
      “巴基。”他点头。

      她知道,因为从电梯的信箱上看过——四楼 B,J.B.
      但现在,这名字像个警告。

      窗外,雪开始下。
      布鲁克林的雪总带着城市的灰尘,落到地上就脏了。

      ***

      那天之后,她开始留意他。

      不是刻意的——只是下班回来,会往走廊尽头瞥一眼。
      早上出门,会在四楼那扇门前多停半秒。
      晚上失眠,会听着楼上有没有动静。

      布鲁克林的生活节奏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鬼魂。
      她也不例外——工作邮件里永远回不完的催促,冰箱里总是过期的牛奶,前任偶尔发来的“你还好吗”。

      普通人的孤独,普通人的疲倦。
      但他不一样。

      她不知道他藏着什么,但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像走在街上,突然意识到身后有人——还没看见,后背已经先知道了。

      三天后的凌晨一点,楼梯响了。
      她没睡着。
      那脚步声她认得——轻,但每一步都落得很实。

      敲门声响起。
      三下,不重。

      打开门,他站在外面,大衣上落满雪,右手垂着,左手插在口袋里。
      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一闪一闪,雪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没有化。

      “进来吧。”她侧身。
      他走进来,带进一阵冷气。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房间中央,视线扫了一圈——她的床,书桌,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
      然后他转身看着她。

      她穿宽大的旧T恤,下摆软塌塌地垂到膝盖,光着腿。
      暖气片咝咝响着,但房间里还是有点凉。

      他的目光落在她腿上。
      只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看向别处。

      “睡不着?”她问。
      他点头,坐在床边。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伸进一只手。

      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轻轻震动。

      “那些伤,”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是我自己划的。”

      她转头看他。
      他盯着对面的墙。

      “醒不过来的时候,”他说,“就这么办。”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腕上。
      纱布已经换了新的,但边缘还能看见一点红肿。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着她,棕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噩梦,”他说,“旧事。”
      就这两个词。没有更多解释。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所以你要我帮你?”她问。

      他没答,只是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过去,放在他腿上。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大腿,隔着旧军裤,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动作。

      “你碰我,我就醒着。”他说。
      “就这样?”

      他摇头,抬起左手,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
      “你碰我,”他说,“我就不会想那些……杀戮。”

      最后那个词说得很轻,似乎怕被人听见。

      但她听见了。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
      咚咚咚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他知道她心跳加快了。
      他一定知道。

      “想清楚。”他说,声音还是很低。
      “我睡着的时候,不知道会做什么。可能会伤害你。”

      “你会做什么?”
      “杀人。”他顿了顿,“谁靠近就杀谁。条件反射。”

      她的呼吸乱了。
      她控制不了。

      他把手指移到她的唇上,凉的,轻轻压着她的皮肤。
      “你现在靠近了。”他说。

      她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里面有很多东西,很沉。

      像冰面下的水,像雪地里的野兽,饿了很多天,但还蹲着没动。

      她张开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金属指尖。
      他的眼神暗下去。

      他握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近。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他的呼吸很热,喷在她脸上,带着烟草的味道。

      “你不怕死?”他问。
      “我怕。”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她没躲。
      “但你看起来……需要什么人。”

      他看着她。
      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你?”
      “因为你还没动手。”她顿了顿,“而且,你在布鲁克林藏着,不像在找麻烦。”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一分钟——他开口。
      “第一次见你,”他说,“在地下室。水漫了一地,你穿着拖鞋站在里面。”

      她想起那天。
      “我看了你小腿三秒。”他说,“水流下来。我想……碰它。”

      他抬起那只金属手,看着它。
      “用这只手。”他说,“可我怕你尖叫。”

      她的心跳又变快了。
      “你没有碰。”她说。

      “我回了房间,”他说,“我站了一夜。在那里想你会不会怕我。”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很轻,但确实在动。

      她抬起手,碰他的脸。
      胡茬很硬,有点扎手。
      皮肤下面是骨头,是肌肉。

      那是她不知道的、长达七十年的什么东西。

      “现在呢?”她问。
      他看着她。
      那眼神让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攫住,悬在半空,等他接住,或者松手。

      “想你躺下。”他说。
      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想躺在你旁边。想你碰我。一整晚。”

      她往后挪了挪,躺下来,侧身面对他。
      枕头压下去一块,头发散在脸上,她没有拨开。

      T 恤的下摆缩上去了一点,露出一截雪白的腰。
      暖气片的热气在皮肤上应该很暖,但她还是起了细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腰上。
      “你躺好了?”他问。

      她点头。
      他躺下来。

      床垫又陷下去一块。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几寸。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活物的温热,带着外面还没散尽的寒气。

      面对面,呼吸又交缠在一起。
      他抬起右手碰她的脸,那只手有茧,粗糙,但碰得很轻。
      指腹从眉骨滑下,划过颧骨,停在下巴。

      “怕吗?”他问。
      她看着他的眼睛。
      离得太近,像两口深潭,看不见底。

      “有点。”她承认。
      他的金属手放上来,落在她腰上。
      冰凉的。

      她吸了一口气。
      那一小块皮肤猛地收紧,鸡皮疙瘩又起来一层。

      “冷?”
      她点头。
      但他没有移开。

      那只手就那么放着,冰凉的,贴着她的腰。
      她没动,他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慢慢暖起来。
      不知是她的体温传过去了,还是它本来就会这样。
      金属和人肉之间的温差,一点一点被磨平。

      “我的手,”他说,“杀过很多人。”
      她没说话。

      “两只都是。”他抬起右手看了看。
      那只手刚刚还碰过她的脸,现在悬在半空,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现在碰你……感觉有点怪。”
      “怪什么?”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深。
      像是他压着什么,不让自己放出来。

      “像赎罪。”他说。“但我没资格。”
      她握住他的金属手,把它从腰上拉下来,放在自己胯骨上。

      他的手很大。
      金属的,冰凉的,隔着旧 T 恤薄薄的棉布,压在她的皮肤上。

      他的眼睛暗了一点。
      “艾拉。”他叫她。

      声音哑得厉害。
      像砂纸刮过木头。

      “嗯。”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似乎要确认她还在这里。

      然后他吻她。

      吻在额头上,很轻,像雪落在皮肤上。
      然后是眉心,鼻尖,嘴角。

      每一吻都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像她是一碰就碎的东西,他必须这样碰触。

      她的呼吸越来越快。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抬手,按住他的后脑。
      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湿的,凉的,带着外面的雪。

      他的嘴唇贴着她,停下了动作。
      就那么贴着。
      她能感觉到他嘴唇上的纹路,和他呼出来的热气。

      “你亲不亲?”她问。
      他再次吻下来。

      不是刚才那样轻轻的。
      是重的,急的,像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咬到第一口食物。

      她尝到烟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血腥——可能是他自己的嘴唇破了,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

      她握着他的右手腕,手指按在伤口旁边。
      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吻,更加深入。

      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息。
      他用额头抵着她,眼睛闭着。
      睫毛在她皮肤上扫过,一下,一下。

      “我很久没这样了。”他说。
      “有多久?”

      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
      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风声,和暖气片咝咝的响。

      “七十年。”他说。
      她僵了僵。

      “不是开玩笑。我是……实验品。超级士兵。冬兵——你听过吗?”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不是往下掉,而是知道什么东西来了,躲不掉的那种。

      新闻上偶尔提过。
      复仇者联盟的阴影面——被洗脑的杀手,七十年前的士兵,杀了很多人。

      “听过一点传闻。”她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离得太近。
      内里浑浊,像结过冰又化开的湖。
      你能看见底下有水在动,但看不清楚。

      “你不想知道更多?”
      “我问的话,”她说,“你会说吗?”

      “我不想说。”他说。“那些事……会吓跑你。”
      “那就不问了。”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久到她开始数他的睫毛。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耳朵。
      很慢,但很稳。
      咚。咚。咚。
      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敲。

      “艾拉。”他说。
      “嗯。”
      “今晚我不走了。”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窗外,雪还在下。
      布鲁克林的街灯把雪映成橘黄色。
      雪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化了,又落。化了,又落。

      她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的心跳也慢慢慢下来。
      咚。咚。咚。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快慢不同,但都响着。

      外面是布鲁克林的冬夜,是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停的雪,是周一早晨还要挤地铁的日子。
      但现在,这一刻,只有心跳声。

      他的,她的。
      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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