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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幽灵 食物,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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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的前后是死死堵住路两端的黑影,右边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只有左侧通往那所学校侧的路堪称畅通,逃过去只需要翻跃栏杆并横穿一条马路,似乎只用承担违在凌晨四点过的空路上违反交规的风险。
看来它真的很想让我去往那个方向。
我转过身,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握住兜中的东西,稳步朝着那个巨大的黑影走去,随着我的靠近,那团完完全全堵住路口的黑影逐渐收缩变长,甚至蠕动拉扯出四肢和头颅。
在距离它一臂之距时,这东西已然有了人形的轮廓,黑漆漆一团,像一道立起来的影子。而这东西本身……我余光微微向下,没有在地上看到一丝属于它的影子。
这东西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自然的光线不会在它表面形成反射,也不会被它阻挡。
一切好像相安无事,我即将与它擦肩而过之时,它突然出声,对着一个年近三十的人喊道:
“孩子。”
这声音传到我脑中是中文,但到耳边的一瞬却是像是一团细细簌簌的声音,像是正常的语调外裹了一层烦人的刺。
它在试图用这种奇怪的声音叫住我。
或许我继续装成个聋子,彻底与这诡异的东西擦身而过,什么都不会发生,就像民间流传的什么走夜路被叫住不要回头的传闻一样。当然,也有可能,我再往前走几步就会被拆骨吞肉。
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一两个选择是至关重要的,脚下的轨迹在正确答案周围偏移了一两度,就有可能带来无尽的麻烦。
而我选择停下了脚步,侧过头,没在它黑漆漆的脸上看到任何一处像是嘴巴的东西。
见我停下,它那团黑漆漆的头——或者说与头近似的轮廓——缓缓转过来,随动作而跳跃蠕动着,让人怀疑会从里面砸落什么粘稠的液体。这一团东西之上没有眼睛,其上却好似迸泄出数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盯”了我片刻,它才又开口(如果它有口这种东西的话),说道:“好久不见……”
这句话在人类社会中用于叙旧,但我不认为自己有见过这种存在。
“好久不见。”我回道。
话落,这高耸的黑影突然开始颤动。它整个轮廓边缘都震颤涌动着,像根高压电线掉进一摊黑水里,咕噜噜地“沸腾”起来。
“孩子…”它的形态逐渐恢复平静。
“你不记得我了。”它说。
眼前这张黑漆漆的脸上看不到五官,我无法通过表情判定它说出这句话时的态度,但忽略它泛着怪气的语调,我没有察觉到半分责怪与愤怒,甚至感受到了一股堪称诡异的慈祥,就像是陈董在和他六岁的孙子讲话。
我试探着开口:“您……”
这一个字刚脱口,它忽地又开始剧烈地“沸腾”起来。
和上次不同,它这次“沸”得更加尖锐,细细簌簌的声音练成一片,让我本就痛得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同时也咂摸出了点味来——若上次这玩意儿是在笑,这次就是在哭泣。
我握住兜中之物,即便现在看来,这东西,面上仍带着微笑,这次没再用“您”,而是问道:“你是?”
用对词,它停止了“哭泣”,悉悉索索的音调传入耳中,找不到半分哭过笑过的影子。
“孩子,我是影。”
影。
我脑海中闪过千万种魑魅魍魉,没想过它会说自己是这个东西。
影是我儿时的幻想守护神,从孩童时期直至离开南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四千多个夜晚,我都会和它道完晚安才能入睡。
好了,看着眼前这团黑影,我意识到了第四种可能,最麻烦的那个可能——
我已经彻底疯了。
这团黑影如同读懂我内心所想般开口,“你没有疯……也没有进入痛苦的梦境……孩子,是我——”
“我成了神。”
话还未落,它就又开始“沸腾”了起来,这次没再发出刺耳嘈杂的声音,“体”内泛出的欢愉似乎以这样的形式化作了实质。
身后涌起一阵风,那团自称为神的东西还在“沸腾”着,我猛地回头,在看见眼前的场景时瞳孔一震——
原本立在路那端的黑影正流淌而下,路面不知是被这流动的黑所覆盖还是彻底吞噬,灯光无法在这些东西之上形成反射,物质像是无底的荡漾的海,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蔓延开来。
面对这朝我而来的未知的看上去能将一切吞噬的东西,我本能地伸出左手拉过拉杆,想要翻跃围栏跳到马路上去。
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
“砰!”
猛烈的撞击使我脑内地震般搅成一团,脸上虚伪的讨好的笑容维持不住了,我稳住身形,转过头想去望那道黑影,目光却迅速地触及一大片不透的黑。
我头皮发麻,喉间一滚,遏制住对未知的恐惧,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高耸的黑影——[影]不知何时停止“沸腾”,悄然移动了,现在离我只一步之遥。
“孩子……不要害怕。”
熟悉的声音传入我脑海时,这黑影正变得愈加高大,地上的黑海绕过了我,尽数涌到[影]的身上。
当最后一滴“液体”被它吸收殆尽时,[影]也停止了变化,但看上去已然比路旁的枯树还高上太多。
我不得不完全仰起头去看[影],它身后的足够明亮的光无视了这不属于世间之物。于是它的黑堵在我的眼前,恍惚间又有数道光芒毫无阻挡地直直扎入我的眼球底部。
[影]漆黑的“头颅”放在天空的正中央,静默的,像山一样,如此遥远,如此高耸。
看上去完全足以作为一个职责为守护的神明。
我低下仰起的头,不得不咬住唇肉才能抑制住想要笑出来的冲动。我抬起左手揉搓着酸痛的脖子,当放下时,已经能够平静地问出:
“这到底是?”
即便它高到离我已经称得上遥远,声音依旧能在我耳边响起:“孩子…我是来实现你的梦想的…”
我一愣,再次仰起头,好在这次,那种迷幻的感觉消失了。
“什么意思?”
“你童年的梦想………食物…温暖的房子……无尽的爱意。”
“我没有过。”
这样的反驳在大多数情景下往往毫无用处,但或许是因为它后半句话实在太过荒谬可笑——即便是尚且年幼的我,也绝对不会许下过那样无用的愿望。或者又因为这东西自称为童年的幻想守护神。这句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影]弯下“腰”来,那颗漆黑的“头颅”向我靠近,最终悬停在我头顶。
它没有反驳我的反驳,只是说:“我是因你而生。”
这显然不是个什么像样的答案。上位的存在说话总是要像这样绕几个圈子,让人去揣测谜底。
我掏出手机,试图沟通,“能帮我把这个恢复吗?”
“不能…”意料之中,[影]没有同意。
“一通电话……一条讯息,都可能会带来致命的威胁……”
“你的第一个梦想已经靠自己暂时达成,在实现另一个,也是更为强烈的那个之前,你不能使用任何通讯产物,也不许离开南镇……”
联系到之前的种种经历,我明白了——这个自称我守护神的东西要控制我,并且没准备给我留有余地。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影]没有开口,也没有其它动作,它只是一动不动高高耸立在那里,等着和我一问一答。似乎我不出声就会永远不会离开,也不会放我离开。
没了谈判的可能,但至少要尽可能掌握信息。我问道:
“神是那么容易就能诞生的吗?”
[影]缓慢地摆动“脖颈”,不难能看出它是在模仿人类的摇头,“欲望的程度…对应的地点……时间……一切都要正确,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宇宙中,如我一般,单单由一个人的祈愿就能完全正确,由此诞生的神,是唯一一个……孩子…我的诞生是宇宙中极小概率的事件。”
“有多小?”
“一百颗小行星同时撞击地球…比这概率还要小。”
宇宙级的可能太过遥远,我的内心没什么触动。
“就算那真是我的梦想,为什么一定要帮我实现?”
它又重复:“我是为你而生。”
“……”
“就算如此,这也不是我现在的欲望了,影,放我离开吧。”
“孩子,我现在还未成为真神…等我完成了你的愿望,我就可以向宇宙请愿,获得全部神力……之后,我就可以让你拥有你想拥有的一切,我会让你度过你所想要的最幸福的一生……”
听起来不像神言,倒像是什么恶魔的蛊惑。
只不过这个恶魔不让我接触封印或者说毁灭世界,他让我去实现一个幼稚且不必要的所谓梦想
“我已经拥有了我想要的东西了”
“还不够,也并不稳固……”
“你在向他们隐藏些什么…”
我一怔。
“而且……孩子……你的躯体已经快烂掉了…”
[影]又开始“沸腾”了起来,不过这次缓缓慢慢的,像悲伤的气泡在一个个往上冒。
为什么选择在这时候、刚才那家店里发生的事、还有那个名为谢春的女人……
疑点多到可以构成一个谜团,一个巨大的漏洞。但正如[影]所言,至少现在,我的身体已经快到达极限了,我不得不出言打断了它的冒泡
“至少请把我的手机恢复一会儿。我快要晕过去了,需要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吃个夜宵莫名其妙就跨越了两千公里,除了常年随身的东西之外,我浑身上下只带了一部手机。当然,其它方式也不是不可,提出这个建议,我自然是还没放弃一部分可能
也意料之中的被拒绝了
“不必……”
“我为你准备了一个…地方……你小时候向往的…那个地方…”
一瞬之间,我几乎被掠夺了声音,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东西,可能真是什么守护神。
“平安小区?”
[影]模仿着人类的样子点头,下一瞬,我手中便是一凉。
我低头,掌中静静地躺着一把铜黄的钥匙
“吱——噶”
老旧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激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片,楼下不知谁家的狗开始叫了两声。
屋子不大,我已经挺久没住过这样小的房子,屋内陈设带着时代的气息,之于南镇都可以说倒退十几年,但干净,暖黄色的灯打下来,竟有些温馨。
[影]早已缩小了身形,但也只是“头”顶天花板,堪堪不用弯“腰”的程度。
如我所料,这一路它都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并不给我独处的机会。
我早已无暇顾及,行尸走肉般往浅蓝的沙发上一躺。
再次清醒过来时,耳边响起热闹的声音。清晨的阳光已经照入窗内,落入我眼中激起头痛。挂在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清晨九点过,这代表我已经睡了四个多小时,但我只觉得自己躺到沙发上,闭上眼,下一秒就睁开了眼。
这种感受不算陌生。
清风吹拂额头,我转过头,看到了侧方那道头顶天花板的黑影。
看来真的不是梦。
我的记忆力已经大不如前,甚至有些不如一般人,好在在屋内翻到了纸笔。
将纸放在身前,我握着笔,朝学着我的样子坐在桌对面的影开口,道:
“……能给我讲讲吗?那个名为谢春的女人。”
尽管四小时的被迫昏睡在我感观中只过去了一瞬,但确实令我的头脑清晰了一些。影凌晨将我困在那家“店”里那么久,暂且不论其它古怪,那个名为谢春的女人的闯入显然不是偶然。
“谢春…是……一个亡者…尸体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