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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幕二_尤苏比格河港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林中弥漫着漫天卷地的白雾,风裹挟着浓郁的雾气,席卷着松林的每处角落。派姆打开木窗,潮湿的松香气随着风轻拂入室。他早早就起床收拾着行囊,准备踏上今日的路途。

      沉寂的风声充斥着石塔的四周,派姆发觉成为一名真正的士兵远比训练营中来得残酷。他穿上黑麻布衣,悉心地用油布擦拭着一副崭新且精致的皮甲——棕褐色的皮革完整无瑕,没有沾染一丝脏污;其上镶嵌的铁箍和钉子闪烁着金属光泽,看不出丁点儿锈迹。

      擦拭完成后,派姆将其穿戴在身上。胸甲上浮雕的铁蔷薇族章,被窗外透入的晨光映射得辉光烁烁。

      这是派姆在出发前往矿区前,施提昂家族的家主、他的父亲赠予他的成人礼,家风严明的骑士世家渴望他的下一代建功立业。“一名骑士的光荣与否在于他的铠甲。”派姆的父亲如是道。

      派姆显然自觉难以胜任这艰巨且光荣的委任,向来只有历届最没用的见习士兵才会被发配到边境,被发配去护送货物、干雇佣兵干的活计。

      “这不就是城兵部把我们私自雇佣出去了吗?”派姆暗自想道。

      尽管派姆自幼便由剑技优渥的退役骑士教导剑术,他却仍能将铁剑使得跟木棒无异。自然而然,派姆结束见习后,来到了赫鲁安城最大的煤矿区。

      派姆在这里结识了较为年长的艾利施等人。起码在派姆看来,每至训练同执行任务当时,艾利施展现出的骑士本领总与自己大相庭径。艾利施那老道的身手尤为不凡,甚至超越了派姆以往见识到的任何骑士。

      他从前与艾利施一道押送煤矿时走的还是绕着厄林边境的老路。那时正适逢厄林被征服没多少时日,边境势力林立,厄林又四面环有山林,自上而下便总要从密林冲出几队剪径的厄林强盗。这也是诺尔先生愿意花成本聘城兵部的士兵的原因。

      厄林边境的强盗都是四五人作一伙,以黑面纱缠覆住脸庞,身披着用麻绳捆牢的木板甲,稍微棘手一些的还穿着破旧的裸铁甲。武器大都是镶着铁钉的木棍或伐木斧,以及一面弓。

      这些强盗拦路前便伏击在道旁的乱草丛中,见了商队路过便打量这支商队的规模——如若车上只有两三名雇佣兵,足以对付,便先放箭将商队最前边的马射瘸,随后将商队围住缓缓逼近。将雇佣兵制服后,商队便像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强盗会劫取货物进城变卖,而后按人头分取赃款。

      诺尔先生作为矿区的管事,常会为商队配备若干货车和兵车,每三车货便多分配一名士兵入队。重要的货还会多分配些人手,就譬如这一批货物,两车煤便派了派姆和艾利施两人守护。

      派姆平日遭遇强盗已是司空见惯,那些满嘴恐吓话语的蒙面家伙虽然装备不如督货兵们精良,身手却是个顶个的老练。派姆尤其记得自己初次遭遇强盗时,对方仅仅是恐吓放话便将自己吓得不轻。面对迎面劈来的斧子,派姆还试图拿小臂护住身上穿戴的皮甲。

      派姆摩挲着那道由大臂横贯到小臂的可怖伤疤,这便是自己不顾死活保护这皮甲的后果。

      “亏你保住了这条手,盔甲是拿来挡斧子的,又不是你护在身边的宝贝!”艾利施战后对派姆发了极大的火,派姆也因养伤刚任职就停了几个月的工作。诺尔先生本想将派姆革职,退回城兵部,还是艾利施几人极力挽留,派姆才保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经济来源。

      “诺尔先生要的这几个岗位,算是城兵部少有的稳定工作了。若是离开了这里,保不准几个月都遇不到一个老板来雇你这菜鸟,然后你就会作为多余的废物被除名城兵部,这样你就好自为之罢。”艾利施如是对养伤时的派姆道。

      “离开城兵部的大多都去当了闲散的私人雇佣兵——就是戴着破盔甲,烂醉在酒馆的那帮人。雇佣他们的费用比雇佣城兵部的士兵要低得多,而且没有城兵部每月发放的赏金,接不到任务,就可以等着饿死了。”

      “为什么现在尤格瑟斯王四处征战,分明应该紧缺兵力才对,而我们哪怕是赫鲁安城这个边远小城的兵力都如此过剩,以至于士兵都难找个活干?”派姆发问道。

      “王国远征军和城兵是不同的军系。远征军就管开疆拓土,保家卫国。我们城兵只负责城市治安和一些琐碎小事的处理,最多不过偶尔平定一些叛乱,清剿一些匪徒罢了。”艾利施答道,“远征军可不缺人手,征服了一块土地就地抓男人参军补充兵力,何况你这种菜鸟去参军,指不定过个两天你的遗物就送回来了。”

      “所以给我好好训练,否则就收拾东西走人。”艾利施警告道,派姆不敢噤声地点了点头。“真不知道你这种人是怎么通过实习的,城兵部的家伙都眼瞎了吗……”

      现在他只知道艾利施原本是曾经著名的赫鲁安城铁师骑士长,而其他人大多是自愿跟随着艾利施来到了这处矿区,他们关照派姆,一如关照手足兄弟。

      被褥折叠的窸窣声传来,艾利施不知何时已经起床整理着床铺,“派姆,外面还有下雨吗?”他心中规划着今日的行程,捏着被子的一角问道。

      “已经停了,大人,不过雾很大。”派姆答道。

      艾利施叠好被褥,望着窗外朦胧弥漫的雾气,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行囊,穿戴起布甲:“这么大的雾,教他们慢些走罢。实在不行,教他们和我们一起在厄林留宿一晚也无妨。反正码头太多车队了,得等好些时候才能轮到我们装货。”

      “那我先去将他们叫醒罢。”派姆推开了门走上昏暗的楼道,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粗糙的石壁走上木台阶,发出吱呀轻响。

      来到三楼的门前,一股熟悉的气息令派姆胆寒起来,过往解决强盗的经验告诉他,是血腥的味道!

      派姆不禁颤抖,他不安地叩响木门,“喂!里森老兄,莫顿大哥,你们还在吗!”血腥的气味仿佛越来越浓重,刺激着他的鼻腔,他试图大喊来确认车夫们的情况。

      所幸的是门内很快传来窸窣的声响,车夫们慵懒的回应声接连响起,令派姆顿时松了一口气,但很快门内就传来了不寻常的动静。

      莫顿的惨叫声响起,紧随而来的是其余两名车夫的惊呼声,派姆立即破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浑身血污的人正直立在床边,赫然是被吓得不轻的莫顿,莫顿的床单和被褥上尽数浸透了早已干涸的血迹,大片木质的地板上四溅血沫,莫顿不可置信地浑身乱摸,寻找着自己身上是否有伤口,里森和库尔本也翻覆着莫顿沾满褐色血迹的衣襟,查找着衣服下的受伤情况。

      派姆急忙呼唤艾利施,待到艾利施上楼也顿时被满床的血迹吓了一跳,莫顿已将衣物尽数脱下,却仍找不到伤口。

      他疑惑地四处张望,观察着房间的情况,最终望向天花板,一滴粘稠的血液正好从房梁滴落,自莫顿的脸颊缓缓流下。

      天花板遍布渗人的红褐色,尚未干涸的血液自木板的间隙渗透下来,聚成液滴,打在莫顿的床上。

      “那是瓦利安的房间!”派姆反应过来,众人顿时冲向更昏暗的四楼,血腥味果然愈加浓重可怖。

      “房间的门推不开,应该是被他从里面锁住了,我敢保证他死得彻彻底底!”里森用力地推了推门,推测道。艾利施向后退了几步,凌厉地朝着木门踹了一脚,门板夹带着灰尘向后重重倒去。

      木窗透入的晨光静谧投在房间的中央,十几只乌鸦铺张着黑色的羽翼,围着房间中心床上的尸体啄食,听到木门倒下的声音,纷纷以猩红的双眸盯着艾利施一行人,凄厉地怪叫,随后自窗口一涌而出。

      瓦利安神色狰狞地瘫在房间中心的大床上捂着胸口,已然停止了呼吸,身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和乌鸦啄食的痕迹,腹部已经被乌鸦啄食得血肉模糊。血自瓦利安的胸口处冒出流淌满了一床,乃至将整个地板上铺的白色毛毯染成猩红的颜色。

      木窗摇摇欲坠,已然被从外向内破开,不能够再关闭,窗边的木地板上残留着昨夜暴雨打入床内的污浊雨水,浸着两三只死去的乌鸦与湿漉漉的羽毛。

      派姆被这血腥的一幕刺激着双眼,只觉两眼昏花,腹部一阵翻腾,转过身去不再直视。

      艾利施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去,掰开瓦利安捂着胸口的僵硬双手,拨开黏连着的衣物,一处贯穿心脏的狰狞血口赫然显露。

      “昨晚还骂骂咧咧地走进房间,今早就成了这样……”派姆略有惧色地瞥了一眼冰冷的尸体,“他真的遭了报应……”他心中骇然道。

      “看样子他昨天夜里被刺杀了,”库尔本判断道,说着便从布衣中翻出了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项链,其上刻着一对围成空心三角形的天使羽翼,这是圣教的教徒信物——不仅是赫鲁安城,许多地方的车夫都是圣教的信徒,他们从教堂求取这串项链以祈求神明的庇佑。

      “是昨晚那两个逃跑的厄林孩子干的吗?”里森发问道,说着便也和莫顿跟着掏出项链来。

      “不,那两个孩子做不到的。且不说他们负伤冒雨后还能否潜入回到塔中,他们杀人的手段不可能如此狠厉。”他指了指木窗台上的几记抓痕。

      “这刺客很诡异,他应该是用了什么破窗,随后将钩爪甩入窗中,攀着石砖爬上来,精准且凌厉地将匕首插入瓦利安的胸膛,再顺着窗户遁走。”

      至于用什么破的窗,艾利施望着倒在窗内血水中的死黑鸦,乌黑的羽毛已被雨水浸湿得凌乱不堪,头顶无一不沾着猩红的血迹,双眸死前便紧紧盯着前方,此时无神地与艾利施对视。艾利施想起那夜黑鸦诡谲的目光,竟有须臾毛骨悚然,他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结论。

      “刺客的目的性很明显,就是为了夺他性命而来,而不是杀人夺财或其他什么。”艾利施环顾整间房间,奢华的装潢整洁异常,展柜上布满异乡的名贵牛皮书籍和花瓶首饰,都整齐地摆放在原位,仿若那刺客连目光都未曾投视在上面过。

      艾利施深吸一口气,浓重的潮湿血腥味混合着雨后的气息,格外刺鼻。“厄林这个地方不容小觑,更不容亵渎。”他下定结论。

      库尔本等人齐齐上前围住瓦利安的床,以指尖蘸取了瓦利安的一丝污血,涂抹在项链的铁羽翼上,夹在双手的指尖,随后双手作羽翼状围作一个空心三角形,高举贴至额头:

      “初脱凡尘的死魂!倘愿受吾主指引从圣,可免你身为生者的罪孽,升魂天堂——”

      车夫们跪在潮湿的猩红毛毯上,额头上的空心三角形对着窗口照进房间的光顶礼膜拜,房间中一片寂静。

      须臾之间,窗外照入的光线逐渐澄澈明亮起来,瓦利安冰冷的躯体在这晨晖的照耀下好似环绕着温暖的光晕,狰狞可怖的面容竟也活过来般略作舒展。

      “虽然你是个十足的恶人,”莫顿顶着一身的血渍叹道,“倘若他们接受你的忏悔,便当我主慈悲,恩授你解脱罢。”

      晨曦的辉光愈发强烈,窗前扬起的灰尘在房间中投射出道道黑影,被光照耀之处好似镶了金边,瓦利安僵硬的面容此刻彻底舒展下去。

      最终,晨光恢复了往常的柔和,车夫们起身望着尸体,“将他安葬于塔旁罢。”艾利施闭上被破开的窗户道,说着几人便要抬起尸体。

      倏地,一股冷冽的劲风破开正合上的窗口,猎猎寒流猛地灌入房间,灰尘卷起胡乱飘飞,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众人顿时停下动作裹紧衣服,惊骇地望着窗外,天空一片灰暗。

      “冰霜之龙要他长眠于此。”一道稚嫩的嗓音从众人身后响起,众人顶着烈风,回头望向房间门口。

      瓦利安塔中的众多厄林孩童不知何时起一齐站在了瓦利安房间的门口,他们踏过倒塌的木门,烈风裹挟着霜雾将他们及眉的乌黑卷发吹得凌乱,艾利施自这些孩童的眉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庄严神色,那眼中像是燃着被忍辱跪在地上多年的奴仆,终于双脚直立,将要对恶主复仇的审判怒焰!

      “恶徒你看罢!这便是你的报应,主也救赎不了你了!”莫顿的埋怨在风中回荡,几名车夫迅速退开瓦利安身旁。

      “冰霜之龙……是什么?”艾利施骤然连退几步,从凛冽的窗口旁躲开吹入室内的强风,望着逐步逼近的厄林孩童们,惊愕地思索这个陌生的名讳。

      “是群鸦之刺夺了他的命,还了我们自由!”皮埃尔对着孩童们怒吼道,窗外的黑鸦厉声附和。

      “他亵渎了龙母的子民,教龙母把这罪人的灵魂囚禁到冰湖之底!”众孩童围在瓦利安的床边,愤怒地注视着他安详的脸庞。

      皮埃尔紧咬双牙,牙缝间冒出一阵冗长而低沉的语言,艾利施断定那是厄林某种古老的诅咒,宛若冰川断裂般的嘶声,好似在呼唤着古老雪山之巅的巨龙。

      风的尖啸声愈来愈大,狂风裹挟着霜雾席卷瓦利安的房间,猛然吹倒了靠墙的排排展架,昂贵的花瓶纷纷摔落至毛毯上,碎裂的同时撒落了一地银光闪闪的钱币,显然是瓦利安藏匿在花瓶中的赃款。

      雪白的霜雾遮住了众人的视线,孩童们的身影随着翻滚的白雾隐去,分明是夏末时节,艾利施此刻却恍若身处隆冬的冰原上。狂风在狭小的空间中胡卷乱窜,吹得众人睁不开眼。

      艾利施什么都看不清,只在白茫茫中抓住派姆和莫顿的肩膀,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直到暴风渐地放缓,最终停歇。

      霜雾徐徐散尽,一缕灰蒙蒙的晨光重新出现在房间内,厄林孩童们的身影重新出现,派姆将目光投视在瓦利安身上,只见瓦利安的尸体上覆满了雪白的冰霜,已失去了脸上的安详,神色惊恐地大张着嘴,虽早已死亡却双眸大睁,了无生机的浑浊眼珠圆瞪着天花板。分明察觉不到一丝生色,艾利施却从一具尸体的面孔上看到了生者才有的恐惧。

      皮埃尔转过头望向艾利施,漆黑的卷发中透出漆黑的瞳孔,看得艾利施心中发毛。“群鸦之刺曾说王国还存在善者,认识他这么久留下性命的却只有你们几人。”皮埃尔微微一笑,连带着碎瓷片拣起猩红毛毯上的两把银币,交到艾利施手上:“可以劳烦您载我们回家吗,大人?”

      艾利施朝车夫们使了个眼色,随即朝塔下走去:“收拾好东西,我们即刻前往尤苏比格河港!”

      艾利施和派姆已提好各自的行囊来到塔下等候车夫和孩童们,莫顿换了一身衣服,正擦拭身上的血污,孩童们则拎着布袋搜刮瓦利安遗留下来的财物,将要带回厄林城。

      艾利施仰望着这座坐落于斯维尔堡边陲的石塔,灰蒙蒙的晨雾中十几只乌鸦盘旋在塔顶凄啸,他神色凝重地转向厄林城的方向,通往厄林城的林道边布满了黑荆棘,一只黑鸦站在松枝上,猩红的双眸恰巧与艾利施对视。

      “大人,我们要去教堂举报这桩杀人案吗?”派姆啃着瓦利安塔中拿的黑面包,对艾利施发问道。

      “不,没必要节外生枝了。”车夫和几名孩童恰巧下塔,走向马车,“厄林自有他的王法来审判罪人。”艾利施答道。

      莫顿撩了撩金色的长发,露出额头,“精神多了,对吧?”车夫们忍俊不禁地嘲笑起莫顿方才鲜血淋漓的模样。

      孩童们钻进了马车,车夫们在出发前朝着朝阳行了圣礼,随后跨上马匹,招呼艾利施等人:“上车吧,挤挤还能坐下!”

      艾利施和派姆跨上马车,盖上油布,随着光线消失,身下顿时传来了不断的颠簸,盔甲和佩剑碰撞的响声传来。

      几名孩童咀嚼着瓦利安塔中搜刮来的一大袋黑面包,黑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打嗝声,派姆将水壶丢给孩童们。旋即,吞咽水的声音不断传来,打嗝声停止,水壶被丢回来,派姆晃了晃,水已然被喝空了。

      车队碾过湿滑的林道,在林间白雾中艰难前行。车轮不时陷入坍塌的旧战壕,引来库尔本低声的咒骂和车厢内一阵颠簸。雾气不仅遮蔽了视线,也吞噬了大部分声音,世界只剩下马蹄踏碎泥泞的噗嗤声、木轴吱呀的呻吟,以及清晨松鸡的鸣叫。

      派姆紧挨着车厢边缘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皮甲下的身体微微绷紧,油布外的景色瞬息而过,杂乱的松树、黑荆棘夹杂着满地散落的盔甲与骷髅一闪而逝,他对自己将要去的地方感到迷茫,但却已清晰地明白厄林城已糟的不能再糟了。

      瓦利安的狰狞死状依稀浮现在他脑海,“认识这么久留下性命的却只有你们几人……”这句话犹如心结困顿在派姆的思绪中。

      艾利施盘膝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如松,灰色眼眸透过油布的缝隙,锐利地扫视着外界朦胧的景物。他看得比派姆更仔细——雾中偶尔闪过半截生锈的长矛,斜插在泥土里;一具被野草半掩的骸骨,空洞的眼窝望向天空;甚至有一面破碎的厄林盾牌,涂刷其上的厄林军徽漆面昏花,已模糊难辨。征服的荣耀写在史书里,战争的阴暗则四散在这片沉默的森林中。

      车厢里,皮埃尔和其他几个厄林孩童挤在一起。他们不再像昨夜那样颤抖或哭泣,脸上有一种接近麻木的平静,只是紧紧抱着装满黑面包和银币的布袋。偶尔,他们会将头靠在一起低沉、急促地简短交谈,眼神警惕地瞥向艾利施和派姆;时而,神色中又充满了对回乡的期待。

      艾利施的思绪飞快地跳动,黑暗中,他注视着这几个孩童。

      “孩子,”艾利施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清晰,“你们知道杀了瓦利安的人是谁,对吗?”

      孩童们瞬间噤声,几双漆黑的眼睛齐刷刷看向艾利施,里面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皮埃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迅速补充:“但我们没见过他。没人见过他的脸。他只出现在需要的时候,像黑暗,像鸦群。”

      “他叫群鸦之刺,他让我们这么叫他。城外的人总说乌鸦是不祥的征兆,尤其在厄林。我们不这么觉得,厄林人知道,黑鸦所至之处,恶人都会被被血刃!”另一名孩童轻声附和道。

      “费恩好像知道群鸦之刺何时才会出现,他总是爱给乌鸦们撒些小麦,还神叨叨地跟乌鸦说话……他以前说过一定会带我们赚够钱,填饱肚子,然后回家,可现在……”孩童们回忆起来,失落地抱着这些充盈钱币的袋子。

      “需要的时候?”派姆忍不住追问。

      “当厄林人受苦,当王国的邪恶蛆虫攀附在我们的骨骼和血肉上贪婪咀嚼时,”另一个稍大的男孩哑声道,他缺失了一颗门牙,说话有些漏风,“他会来。带着鸦群,还有一记夺命的黑光。”

      “当然,王国还是有好人的,”孩童们朝派姆和瓦利安笑笑。

      “群鸦之刺还教了我们几句古老的北境古厄林语,”皮埃尔道,“冰霜之龙听得懂这种话,雪山的霜息会庇佑如此呼唤她的人子。”

      “我们只会这几句话。”皮埃尔耸耸肩,“这些语言在几百年前就渐渐被更迭为雪岛语,也就是现在大家都说的语言。”

      “现在,只有从厄林北方的老人口中才有机会听到这种语言的零碎呢喃了。”他望向车外,雾中飞速掠过的插在地上的剑影刺痛着瞳孔,“更不必说你们对我们发起的血腥征服后,那些顽固反抗的老人们,近乎都被杀尽了……”

      “我们,厄林人,管这种话叫,龙语。”最小的孩童说话尚不利索,一字一顿地铿锵说出来。

      “在这之后,我们每天都在用龙语向雪山呼告,龙母已经尽全力,帮助我们活下来了。”皮埃尔略有遗憾地低下头。

      艾利施略带心疼地望着孩童们,这些被战争血洗心灵的孩童不该是王国征服的牺牲品。

      “我们也不清楚为何近些年尤格萨斯王要持续不断地大动兵戈开疆拓土,不惜泯灭人性。”派姆解释道。

      “那老家伙,卡萨恩·尤格瑟斯,是个十足的战争狂……”艾利施扶起下巴,“自我出生时,他便大大小小地以传教的名义四处征战,征服了南方三片领土,分别是雪岛西侧的圣江入海口——雪鳞城;临近雪岛最西南端的小岛屿——高洋角,以及祖崖城以南——龙涛港。”

      “在此之后,这些南方的沿海港口便疯狂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船舶业和商会,在短短三十余年的时间里迅速给王国赚了成堆成堆的金山;不仅如此,王国教会的势力前所未有地庞大起来,这二十年间从崇皇城出来的圣骑士,各个都是赫赫有名的传奇人物。”

      “不仅如此,航海的风潮也在一时兴起,大批的经商船队自雪岛内陆涌向这些充满机遇的地方向海外探索,当然也包括教会的传教队。”

      “直到我参军,卡萨恩便将目光投向寒冷的王国东北。远征军在那块古老的土地首次落败。”艾利施深吸一口气,将布袋中那块勋章拿在手中摩挲,在车厢的黑暗处烁烁闪光。“尤帕梅拉的巫族,太多古怪。据那些圣骑士说,踏上那块土地,便散失了身上神圣的力量,感到四周的空气都在敌视自己……远征军大败而逃往东方的赫鲁安城,巫族蓄足力量反攻。我和我的战友们自赫鲁安城年轻气盛,投身了王国守卫军。”

      “后来,我们赢了。尽管损失惨重。巫族的军队元气大伤,赫鲁安城的守卫军们趁着士气高涨打回尤帕梅拉,并征服了这片土地。”艾利施展露出笑颜,那是怀念且自豪的笑容。

      “我们攻破尤帕梅拉的城墙时恰逢破晓,耀眼的太阳从雪山上的一条山脊升起,将白雪染成了刺目的金黄色。”艾利施望着车外巍峨的雪山,“那是真美啊,自那以后那就叫破晓龙脊。”

      “尤帕梅拉绝大多数的巫族都跑了,穿过天途龙脊下高耸巨大的铁树林,逃往了厄林雪山脚下那片寒冷阴翳的大陡崖。城中留下来的要么是混血儿,要么就是老人孩童。”

      “那里?这些人真是寻死。”孩童们顿时哄闹起来,“那片陡崖上全是峡谷、乱石和雪林,从未听说有人会冒死登上那里!”

      “那是冬天降临的必由之路,也是前往龙母居所的必由之路。传言在那之上是一片辽阔的冰原,冰霜之龙们居住在冰原中心的冰湖旁。”

      “但没人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因为从没有人活着到达过崖顶。”孩童们纷纷答道。

      “我们杀敌的姿态格外英勇,也就是这场战役让我和战友们一跃拿到了戍城骑士的荣誉,以我为团长,我们组成了骑士团。”艾利施的笑容愈发盛烈。

      “可后来……您怎么又来到了我们的矿区,按您的荣誉分明能够在赫鲁安城中荣华富贵一生了罢!”派姆聆听着这些故事,不可置信地感叹道。

      艾利施的笑容缓缓落下,轻咳着说:“因为……随着克什圣那领土的扩大,王国的圣骑士愈来愈多。本来,我作为优秀的骑士有资格接受教会的洗礼,成为光荣的圣骑士,就因为我是平民出身,父亲还是入狱的犯人……”

      “得到了不少特殊的待遇啊。”艾利施话音落下,眼角略略下垂,勋章上黄铜的寒冷光芒始终刺痛着他的心。

      那勋章本该用灼目的黄金铸造,皇室却唯独将他的一块以卑贱的金属铸成。尽管如此,他也时常擦拭勋章,黄铜的光泽被他擦拭得比金子还耀眼,也更锋利。

      “某次,由于我的失职导致了一些平民的伤亡,我的职位就被另一名圣骑士替代了。”他言简意赅道,似乎不愿再说更多。

      派姆神色中充满了悲哀。他的家族也算是赫赫有名的,这样的显赫家族怎能容下派姆这样无用的后代……而他面前坐的男人,能力如此英武,却又恰巧缺少一个地位显赫的家族。

      本来,他们不该坐在在同一辆马车中的。

      “总之,尤格萨斯王四处征战,八成是教会传了旨,也就是拉车的伙计们念叨的圣主,那家伙的主意。”艾利施收起话题,对着一众孩童道。

      冰霜之龙是你们的守护神?”派姆问出了艾利施也在想的问题,“我是说……像圣主一样,会给予你们庇佑与解脱?”

      “世界上怎么会有第二个圣主而且,还是条只在传说中才存在的龙?”派姆不可置信地发问道。

      皮埃尔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那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雪山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她也是。”他指了指远方宏伟的雪山山脉,即便是浓雾也无法遮蔽雪山高耸入云的锋芒,“霜息河的水是龙母的吐息,我们的祖先来自北境的雪山。龙母……她不是什么圣主,也不需要像你们的神那样,整日安居教堂受人祈祷,下达圣旨让世人遵从。她就是隆冬,狂风和暴雪与她同在,她的一呼一吸,即是寒来暑往。”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安静,艾利施复杂的眼神望向窗外,此刻他们已驶出漆黑茂密的松林,广袤青葱的草原向四周蔓延,但远处依旧被晨雾覆盖,雪山庞大无比,以至于一眼望不到全貌,此刻再看,奇异的感觉在艾利施心中漾开。

      颠簸陡然加剧,经历一夜暴雨的草原路面布满烂泥和砾石。派姆似乎真的听到了什么——不是风声,是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天边的嘶吼,又像是桅杆在暴风雨中折断的轰鸣。他打了个寒颤。

      库尔本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着粗粝的真实感:“注意了!前面路越来越烂,抓紧!我们已经驶离斯维尔堡,离城区不远了,再过一会路就好起来了!”

      “你们回到城里,有什么打算?”艾利施简明直了地对孩童们问道。

      “拿着钱,找一个家。”皮埃尔答道。

      “找几户领养你们的人家?”派姆不知所以然。

      “不,不是。”他否定道。“找个地方当家。所有在战争中无家可归的,和我们一样的人,会一起有个家。”孩童们的眼中充满憧憬。

      “钱多着呢,足够我们在霜息港租下一栋简陋的大房子很久。”那孩童答道。“码头今后来往的商贩愈来愈多了,我们都去码头当搬货工,以后的伙食都会有着落的。”

      “这些都是费恩想出来的。”皮埃尔顿时又失去力气一般,“他本说过今年夏天就要带我们所有人回家的。”

      “可敬的想法。”艾利施评价道,他无法掩饰心中对这些厄林孩童的讶异,尤其是那名为费恩的孩子。

      “可惜那孩子已死在暴雨中的某处了,否则我多半要将它带回赫鲁安城。单论心境,他是个做骑士的好苗子。”他略带悲伤地叹道。

      四周又重新陷入沉寂。不知过了多久,雾气终于稀薄,派姆掀开油布,一道模糊的、连绵不断的黑色阴影浮现在远方高处的草原上。

      随着车队靠近,众人看出那黑色阴影是一道城墙,以古老石砖堆砌的青黑色墙面上布满巨大的空洞和烟熏火燎的痕迹,被胡乱地以碎石和干草填塞;粗大的木桩斜搭在城墙外端,支撑着将要倒塌的墙面。墙角丛生杂乱的黑荆棘和藤蔓,狂野地攀满了整个城墙;城门口两端分别坐落两座尖塔,两名全副武装的弓手分别持弓站在顶端的窗口,城门由外侧一面铁链吊着的铁栅栏和内侧巨大的橡木门构成,两名持长枪的城门卫站在门口,负责放行来往的车马。

      道路逐渐拓宽,铺满了灰白的沙砾和碎石,零零散散的马粪和泥泞的水洼偶尔出现,但着实比先前那段林道好走不少。路边开始出现低矮歪斜的棚屋,用破木板、油毡和捡来的石块搭成。一些面黄肌瘦的人蹲在门口,用空洞或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来来往往满载货物的商队,派姆注视着这些人,他们又立刻将头侧过去,回避目光。

      “我们到了。”马车渐行到城门底下,里森的声音传来,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马车被城门卫拦截,艾利施数出十几个铜币交到卫兵手中,随着铁栅栏被铁链吊起和橡木门打开,艾利施一行人正式驶入厄林城。

      四面的建筑低矮,紧凑且杂乱,多是木板和布棚拼凑搭建而成。路面坑坑洼洼,布满了杂乱的野草,呵欠连天的厄林城的居民在街上慵懒地来来往往,孩童们在棚舍的巷间嬉戏打闹。

      艾利施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向派姆,年轻的骑士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嘴唇,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无措。

      “去他的,这是一个城该有的样子吗?”派姆感叹道。

      “这里刚刚结束战争没几年呢,派姆。”艾利施显然也十足讶异,但他见过这样的场面不止一次。

      “记住你看到的一切,这就是战争与征服。”艾利施低声说,仿佛在告诫他,也像是在告诫自己,“然后把剑握紧。任务还没完成。”

      更远处,喧嚣的人声,码头装卸货物的号子,船只出发的摇铃声间或响起。穿过形形色色的小街摊贩,四周的建筑渐而挺拔高耸起来,棚舍渐而由排排深色松木和石砖砌筑成的精致高楼替代,街上也渐而多了不少衣着华贵的商贩。厄林孩童们为车夫指引着方向,车队由一条宽敞的石板路驶入了码头广场。

      热火朝天的尤苏比格河港上遍布了精壮的厄林汉子正往船上装卸着货物,满载木箱的货车排排停靠在岸边的码头上,车马拥挤地在洁净石板铺成的广场上艰行,哪怕码头广场已无比宽敞。

      派姆自车上站起身,一道巨大且湛蓝的长河仿若巨龙般由高耸的雪山之顶蜿蜒而下,高耸的房屋建筑沿着河岸拔地而起,河面遍布了密密麻麻的小点自河岸顺流而下,那是将要前往下流的货船。

      “总算看到一座城该有的样子了。”他回头向后看去,先前简陋的棚舍已被栋栋楼房遮住。

      “我们知道码头最实惠的旅馆,可以带你们过去。”皮埃尔招呼着手。

      晨间的雾气消散殆尽,天空湛蓝且无垠,车队停靠在离码头不远处的一处旅馆前,安顿好行李,“孩子们,劳烦带我们去河港附近的酒馆罢!”里森对着皮埃尔道,“终于结束行程了,必须畅饮一通!”

      “本来想尽快离开厄林的,这儿也没他们说的那么混乱,同你们留宿一夜也无妨。”库尔本笑笑。

      “那就走罢,我买单。皮埃尔小弟,你们也一起吃顿午饭再走罢。”艾利施从倚靠的墙上站起来,走出旅馆大门。

      酒馆内的喧嚣如潮水般涌动,麦芽酒酸涩的气息、咸鱼的腥咸,各种酒肉的味道,在昏黄的烛光中翻腾。

      艾利施一行人登上二楼,找了靠窗的长桌坐下。皮埃尔几个孩子挤在一边。库尔本一屁股坐下便嚷着上酒,里森和莫顿也来了精神,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被这酒馆的热气蒸发了大半。派姆挨着艾利施坐下,面前摆着酒保端来的几杯麦芽酒。

      车夫们举杯痛饮,发出满足的叹息。皮埃尔几个孩子只喝着清水,就着黑面包小口咀嚼。唯独艾利施面前那杯酒始终未动,他灰色的眼眸望向窗外,神色凝肃。

      “大人,喝点罢,跑了这么远的路。”派姆小口啜饮着麦芽酒,劝道。

      艾利施摇摇头:“我的酒量很差,一口就倒。”

      库尔本闻言大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老爷,难得今天任务快成了,好歹沾沾唇罢!您瞧瞧外头那些商贩,哪个不是跑完货就喝两杯?您要是一口不喝,我们几个喝得都不痛快!”

      “大人,这还是您买单呢!这酒都端上来了,您总不能让酒保再端回去罢?”里森和莫顿跟着起哄,连皮埃尔几个孩子也偷偷笑起来。

      艾利施被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无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头微皱,继续望着窗外。

      酒过三巡,车夫们的话越来越多,嗓门也越来越大。库尔本吹嘘起自己年轻时跑船的见闻,里森和莫顿争着补充,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艾利施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身子摇摆不定,手撑着长凳,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派姆担忧地看着他。皮埃尔凑过来,小声问:“大人他……没事罢?”

      “没见他碰过酒,这是头一回。”派姆摇摇头,低声道。

      话音未落,艾利施忽然抓住派姆的手臂,力道大得出奇。他转头,艾利施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话:“先送我回旅馆罢。”

      派姆心头一紧,知道他是真醉了,连忙将他从长椅上扶起。

      酒馆中倏地爆发出一阵吵闹声,派姆转头望去,“你这家伙,我没有付给你小费吗!为什么要来偷我的酒钱?还给我!”

      一名魁梧的醉汉攥起一名瘦高的酒保,嚷嚷道。

      “什么偷你的酒钱,我一直在给客人们送酒!”那酒保慌张地解释道,“你这家伙,是自己没钱付酒钱了罢,不要缠上我!”

      派姆转头看了一眼艾利施,他已闭上了双眼,垂头轻声打起鼾来。于是派姆不再旁观这出闹剧,正要离开时,却见一名身披灰色长斗篷的男孩同自己擦肩而过,他转头望去。

      那男孩的斗篷破烂异常,宽大的帽沿和披肩遮住了他的全身。他正向酒馆一楼走去,回头瞥了派姆一眼。灰黑色的长发遮住了男孩的额头,一道漆黑无比的目光自发缝中透出,那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傲慢。

      “你们见过那个孩子吗?”派姆拍拍皮埃尔。

      孩童们摇摇头:“应该是生面孔,感觉怪怪的。”

      派姆再定睛一看,却只看到斗篷的衣角隐匿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回想起那漆黑的瞳孔,恍若比古老城堡最深处的地牢还要黑暗,不禁打了个寒颤。

      派姆摇摇头,将艾利施送回了旅馆后回到了旅馆,兴趣盎然地听着几名车夫激动地聊天吹嘘。

      过了一会儿,皮埃尔站起身,对派姆说:“大人,我们该走了。谢谢你们带我们回来,还有这些钱。”他拍了拍怀里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满了从瓦利安那儿搜来的银币。“替我们向艾利施大人告别。”

      其他孩子也站起来,依依不舍地望着派姆和几名醉醺醺的车夫。

      派姆问:“你们要去哪儿?真的能找到住处吗?”

      皮埃尔点点头,指向窗外码头方向:“刚刚我们在酒馆里打听,那边有废弃的仓库,我们几个大的可以干活养活小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如果……如果费恩还活着,他一定会来找我们。他说过要让我们一起重新有个家。”

      派姆望着这群瘦弱却眼神坚定的孩子,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这片土地虽然满目疮痍,但有一种东西在废墟下顽强地活着,比任何征服者的铁蹄都要坚韧。

      他轻声道:“愿雪山之巅保佑你们罢。你们会过上好日子的,所有厄林人都是。”

      皮埃尔愣住了,随即露出了派姆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那是孩子应有的、毫无防备的笑。

      “那,也愿圣主保佑你们。我们,厄林,永远都欢迎你们。”他深深看了派姆一眼,然后带着那群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酒馆的人海中。

      派姆收回目光,转向窗外。

      霜息河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码头的喧嚣正盛,船工的号子、商贩的叫卖、搬运工的吆喝交织成一片嘈杂的生机。远处的雪山被阳光照得刺眼,巍峨沉默,一如千万年来那样俯视着这片土地。

      派姆喃喃道:“这就是厄林……”

      不知多久,车夫们的谈笑声也渐渐低了下去,酒意让他们疲惫的脸上多了几分松弛。派姆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麦芽酒,咕嘟一口见底。

      天色渐晚,车夫们仍烂醉在酒馆,派姆已然回到旅馆。

      他推开房间的大门,艾利施似乎被开门声惊醒。

      “派姆……是你吗?”

      “是我,大人。”

      艾利施随即摸索着身上的什么,似乎想要确认。

      “唔……我随身携带的布囊好像不见了……里面装着我的勋章……”

      “……什么?”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序幕二_尤苏比格河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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