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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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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
天还没亮透,忠大就被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醒了。
他睁开眼,愣愣地盯着房梁看了半晌——这可不是林场宿舍那根有裂缝的木头,而是自家老屋刷了桐油的粗实横梁。外头传来母鸡咯咯叫的声音,还有他娘在灶房里剁肉的咚咚响。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他自言自语地笑了笑,扭头一看,元清早就醒了,正在床边抱着喂孩子呢。
“醒了?”元清轻声说,“今儿咱妈呀,天不亮就起来了,我说去帮帮忙,她非让我多睡会儿,说在林场有时还要干活还要带孩子累。”
忠大撑起身子,凑了过去看了看儿子。邓飞这小子吃奶吃得津津有味呢,小嘴一鼓一鼓的,眼睛又大又圆,脸蛋红扑扑的。
“这小子,除了喝奶踏实然后就睡踏实。”忠大伸手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鼻子,“比你爹我会享福。”
元清噗嗤笑了:“你小时候不享福?妈可是说了,你当年可是能吃能睡,短短三个月就十八斤。还不享福?”
“那都好早已以前的事了!”忠大得意洋洋,“要不我能长这么大个子?这都是底子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他妈的大嗓门:“忠大!元清!起来了没?快起来吃早饭,今天大年三十,活儿多着呢!”
“来了来了!”忠大一骨碌爬起来,套上军大衣就往外走。
灶房里热气腾腾,他娘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腊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灶台上摆满了东西:有刚蒸好的包子、那还摆着一盆刚和好的面、还有我喜欢的韭菜馅、一旁还浸泡着一盆粉条。
“妈,我来帮你。”忠大撸起袖子就要上手。
“去去去!”他娘拿起锅铲就要把他往外赶,“你先去把你爹的牌匾好给擦擦,再把外面的院子扫了,给对联贴上。这点活儿我还干得动!”
忠大鼻子一酸,没再坚持,转身去正房了。
正房,正中间挂着爹的牌匾,忠大拿了块干净布,仔仔细细把牌匾擦了一遍,然后又点了三根香插在香炉里。
“爹,儿子回来了。”他站在牌匾前,轻声地说,“今年我还在临过年之前还升了个五级工,还给您添了个孙子,名叫邓飞,夏天生的。您要是还在,肯定得骂我不会起名。不过……您孙子随我,聪明着呢,以后准是个能当领导的好料子。”
说完,他鞠了三个躬。
院子里,元清抱着孩子出来晒太阳。邓飞被他娘用厚厚的棉袄裹成了个球,只露出一张小脸,眯着眼睛看太阳。
“来来来,让奶奶看看大孙子!”他娘从灶房冲出来,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哎哟喂,这小脸,跟他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就是比他爹白多了,随元清,好看!”
元清笑着说:“妈,您别老抱着,您不累啊。”
“不累!”他娘理直气壮,“我大孙子,抱多久都不累?对了,元清啊,你快进屋歇着,外头冷。忠大!你也是在那傻站着干啥?快去贴对联!”
忠大被得像头牛似的忙得团团转,他却乐呵呵的。他搬了梯子过来,从裤包里拿出红纸对联,上面是他爹生前的老朋友用毛笔字写的:上联是“一年好景随春到”,下联意义好“四季财源顺意来”,横批“五福临门”。
刚爬上梯子,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哟!忠大回来了?”
扭头一看,是隔壁的王婶子,拎着个菜篮子。一看就知道是刚买完菜回来,里头还装着几个大白萝卜。
“王婶儿,过年好啊!”忠大从梯子上跳下来,“您这萝卜真水灵!”
“这是我,自家种的。给你们送几个炖肉吃!”王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听说你升五级工了?了不得啊!你爹要是活着,得高兴成啥样!”
“啊您自己种的?我还以为你去外面买的呢”
忠大随笑嘿嘿着回复着:“运气好,运气好。”
“啥运气好,那是你有本事!”王婶子又往院子里望了望,“听说你媳妇儿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
元清抱着孩子走过来,笑着喊了声“王婶儿”。王婶子接过孩子,左看了看右看了看,啧啧称奇:“这孩子长得真周正,像忠大多些,不过这眉眼像你,秀气还有灵气。好,好!”
正说着,又来了几拨邻居,都是送东西的:有送豆腐的,有送自家腌的酸菜的,还有送一篮子鸡蛋的。忠大他娘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留人吃饭,都说家里忙着呢,摆摆手就走了。
等贴完对联,扫完院子,已经快中午了。忠大他娘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元清抱着孩子在一旁打下手,择菜剥蒜。忠大被派去买酱油和醋,顺带再打两斤白酒。
供销社里人挤人,都是置办年货的。忠大排了半天队,好不容易买齐了东西,往回走的路上,碰见了小时候一起玩泥巴的发小,李二狗。
“忠大!”李二狗老远就喊,“听说你回来了!升五级工了?厉害啊!”
忠大笑着捶了他一拳:“你小子怎么还是这么吓咋呼。你呢?现在干啥呢?”
“我能干啥,在农机站耕地施肥呗。”李二狗递了根烟过来,“听说你在林场干?那干活苦得多吧?”
“还行,习惯就好。”忠大点上烟,“今年雪大,林场那边风景倒是不错。”
“那你明年啥时候走?”
“初五初六吧,看情况。”
李二狗一拍大腿:“那正好,初三咱们几个老同学聚聚,你可一定要来!狗蛋、三癞子他们可都念叨你呢!”
“行,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其他事儿。”忠大笑着应下。
回到家,他娘已经把腊肉煮好了,正切片呢。忠大凑过去捏了一片塞嘴里,被他娘手拿的锅铲敲了敲手:“小馋猫!等会儿上桌再吃!”
“妈,我小时候您就这么说,现在怎么还这么说?”忠大揉着手,嘿嘿笑。
“你多大也是我儿子!”他娘看了他一眼,“去,摆桌子摆碗筷,一会儿你二叔三叔他们家也要来咱家,一起吃团圆饭。”
忠大一听,赶紧去堂屋摆桌子。这桌子是他爹当年亲手打的,老槐木的,用了二十多年还结实得很。他一张张摆好凳子,又去拿碗筷。
元清抱着孩子过来,小声问:“二叔三叔他们都来?我头一回见,心里有点紧张。”
“紧张啥?”忠大揽着她的肩,“你是我媳妇儿,又给咱家生了个大胖小子,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了,你这么好的媳妇儿,我可得好好显摆显摆。”
元清脸一红,轻轻捶了他一下:“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笑声:“忠大!回来了也不先去看二叔?”
忠大赶紧迎出去,是他二叔二婶,带着堂弟堂妹,手里拎大包小包的东西。后头跟着三叔一家,也是提满了年货。
“二叔!三叔!”忠大接过东西,“快进屋坐,外头冷。”
一大家子人涌进院子,热闹得跟赶集似的。二婶一见元清抱着孩子,眼睛就亮了:“这就是你那个儿崽吧?哎呦喂,让我抱抱!”
元清乖巧地把孩子递过去,喊了声“二婶”。二婶接过孩子,左看右看,啧啧称赞:“这孩子长得好,随忠大,壮实!你看这小手,多有劲儿!”
三婶也凑过来:“让我也看看!哎呀,这鼻子这眼,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忠大,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也这么胖,我抱你都抱不动。”
忠大嘿嘿笑:“三婶,您还记得呢?”
“那可不!”三婶说着,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到孩子怀里,“给大侄孙的,压岁钱!”
二婶也赶紧掏红包:“对对对,差点忘了,这是二婶的。”
元清有些不知所措,看向忠大。忠大笑着说:“拿着吧,长辈的心意。”
堂弟堂妹们也围过来,争着要看小弟弟。最小的堂妹才八岁,踮着脚尖往二婶怀里瞅,嘴里喊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忠大他娘从灶房探出头:“都来了?快坐,马上开饭!”
不一会儿,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腊肉拼盘、炖猪蹄、红烧鱼、粉蒸肉、炸酥肉、肉丸子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忠大拿出刚买的酒,给二叔三叔倒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来来,都坐都坐!”忠大他娘招呼着,“今天年三十,咱们今天一大家子团团圆圆,好好吃顿饭!”
二叔举起酒杯:“来,先敬大哥一杯。大哥虽然不在了,但忠大有出息了,还升了个五级工,又给咱老邓家添了儿子,咱们老邓家后继有人啊!”
三叔也跟着举杯:“对,敬大哥!”
忠大眼眶有点热,他站起身,举着酒杯对着爹的遗像,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一饮而尽。
坐下后,二叔问他:“忠大,林场那边咋样?活儿累不累?”
“还行,累是累点,但习惯了。”忠大夹了块肉,“今年还评了五级工,工资涨了点。”
“五级工!”三叔竖起大拇指,“厉害!咱们邓家头一个!”
忠大他娘笑着说:“这孩子从小就肯吃苦,随他爹。”
二婶问元清:“元清啊,你在林场那边习惯不?带孩子累不累?”
元清点点头:“习惯,婶儿。忠大对我好,同事们也照顾。带孩子是累点,但看着小飞一天天长大,心里高兴。”
“那就好,那就好。”二婶笑眯眯的,“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咱们都是一家人。”
三叔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忠大,你们林场那边,过年有人值班不?”
“有,我同事余阳和他媳妇儿留下了,还有几个没回家的。”忠大说,“本来想留他们来咱家过年,太远了,来不了。”
“那怪可惜的。”三叔说,“回头给他们打个电话,拜个年。”
“嗯,我打算下午去邮电局打。”
正说着,邓飞忽然哭了起来。元清赶紧抱起来哄,小家伙还是哭个不停。二婶说:“是不是拉了?”元清一摸,还真是,赶紧抱着孩子去里屋换内裤。
忠大他娘笑着说:“这小子,知道过年热闹,也跟着凑热闹。”
一桌子人都笑了。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忠大去邮电局打电话。拨了半天,终于接通了林场总机,又转接到宿舍。
“喂?余阳!”忠大对着话筒喊。
那头传来余阳的声音:“忠大?你们到家了?咋样?”
“到了到了,好着呢!你们呢?咋过年的?”
“挺好挺好!”余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上午和我媳妇儿去马康市逛了,看了少数民族跳舞,还买了点年货。晚上准备和那几个留守的一起包饺子,热闹热闹。”
“那行,替我给他们拜个年!”忠大说,“明年回来给你们带特产!”
“得嘞!替我给婶子拜年啊!”
挂了电话,忠大又给几个关系好的同事打了电话,拜了年。走出邮电局时,天已经擦黑了,街上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饭菜香。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红彤彤的,照得满院亮堂。元清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笑着说:“就等你了,妈说要守岁呢。”
忠大走过去,接过孩子,亲了一口。邓飞被他爹的胡茬扎得直躲,小脸皱成一团,逗得元清直笑。
“走,进屋守岁去!”忠大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着媳妇,大步往屋里走。
堂屋里,他娘已经把瓜子花生糖果摆了一桌,二叔三叔他们也都在,围坐着聊天。见他们进来,二婶招呼道:“快来坐,就等你们了。”
忠大把儿子放在自己腿上,抓了把瓜子嗑着。元清坐在旁边,给他剥花生。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集,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还有大人喊“过年好”的声音。
忠大他娘忽然说:“要是你爹还在,该多好。”
屋里静了一瞬。二叔拍拍忠大的肩:“大哥在天上看着呢,看见忠大有出息,看见大孙子,肯定高兴。”
忠大点点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又看了看身边的元清,再看了看满屋子的亲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还在林场宿舍里,和几个没回家的同事凑合着过了个年。那时候虽然也热闹,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他明白了,少的,就是这个——家。
“爸,”他心里默默说,“您放心吧,我会把家撑起来的。”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外头的鞭炮声达到了高潮,噼里啪啦震天响。邓飞被吵醒了,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咧开嘴笑了。
“这小子,听见鞭炮声还笑!”忠大乐了,“将来准是个胆大的!”
元清也笑了,依偎在忠大肩头,轻声说:“真好。”
“什么真好?”
“能回家过年,真好。”
忠大揽紧她,又看了看怀里的儿子,点了点头。
“嗯,真好。”
窗外,烟花升上夜空,炸开一朵朵绚烂的花。新的一年,就这样热热闹闹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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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