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的灰烬》令狐瘗月

1、01

　　【一】
　　夜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紫金山天文台。
　　陈远望最后一次调整了望远镜的焦距。

　　三十七年来，他重复这个动作不下十万次，手指关节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已经成为肌肉记忆的一部分。
　　但今夜不同。
　　今夜是人类文明的最后一夜。

　　“还有十二小时零十三分钟。”助手小李的声音从控制室传来，带着二十三岁特有的颤抖。
　　年轻人总是对死亡格外敏感，陈远望想，或许是因为他们还相信自己拥有无限的未来。

　　陈远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目镜，落在猎户座的参宿四上。
　　这颗红超巨星正在进行它生命中的最后一次脉动。七百光年外的恒星死亡之光，将在十二小时后抵达地球。那将是一场华丽的葬礼——伽马射线暴会在0.3秒内摧毁地球的大气层，随后的高能粒子流会将地表的一切有机物分解成基本粒子。

　　“陈老师，”小李又开口了，“您真的不打算去地下城吗？”
　　“去那里做什么？”陈远望终于抬起头，“在地下苟延残喘三个月，然后在黑暗和饥饿中慢慢死去？”

　　他走到观测室的落地窗前。
　　城市的灯火已经熄灭大半，只有零星的光点还在闪烁。大部分人选择了麻醉，在无意识中迎接末日。少部分人选择了狂欢，用最原始的方式对抗死亡的恐惧。
　　而像他这样选择清醒等待的人，不足千分之一。

　　“你知道吗，小李，”陈远望点燃一支烟——三十年的戒烟史在末日面前变得毫无意义，“人类文明最大的悲剧，不是我们即将灭亡，而是我们从未真正理解过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蓝色。
　　“我们花了五千年时间，才勉强爬出地球的引力井。又花了两百年，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而现在，当我们终于开始理解星空的语言时，时间却不够了。”

　　小李沉默了。这个刚刚获得博士学位的年轻人，原本有着光明的前途。他的论文《基于量子纠缠的超光速通信可能性研究》曾经引起学术界的轰动。
　　但现在，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陈老师，您相信灵魂吗？”
　　这个问题让陈远望愣了一下。
　　在生命的最后十二小时，一个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年轻人问出这样的问题，似乎并不奇怪。
　　“我不相信传统意义上的灵魂，”他缓缓说道，“但我相信信息的永恒性。量子力学告诉我们，信息不会消失，只会转换形式。从这个角度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不朽的——我们的每一个原子都曾经是恒星的一部分，也将在未来成为新恒星的原料。”

　　“那不过是诗意的说法。”小李苦笑。
　　“不，这是物理学。”陈远望转过身，目光炯炯，“你还记得许景明教授吗？”
　　“当然记得。他五年前去世了。”
　　“他没有死。”陈远望的声音突然变得神秘，“至少，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死亡。”

　　小李愣住了。
　　在末日前夜，他的导师似乎要告诉他一个惊天的秘密。

　　陈远望走到保险柜前，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盒。
　　“这是许教授留下的。”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金属盒，“他生前最后的研究成果。原本，我打算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但现在看来，坟墓这个概念已经没有意义了。”

　　金属盒里是一块指甲大小的晶体，在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这是什么？”
　　“意识编码器。”陈远望说，“许教授发现了将人类意识转化为量子信息的方法。这块晶体里，储存着他完整的意识模式。”
　　小李的手开始颤抖：“您是说……许教授还活着？以某种形式？”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活着。”陈远望叹了口气，“但他的意识确实被保存了下来。问题是，我们没有技术将它重新激活。这需要巨大的能量，以及我们尚未掌握的量子计算能力。”
　　“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保存？”陈远望苦笑，“因为希望。即使是亿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许在遥远的未来，某个文明会发现这块晶体，并且有能力将其激活。那时，许教授就能告诉他们，曾经有一个叫做人类的种族，在宇宙的这个角落短暂地闪耀过。”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不，那不是流星，是国际空间站在大气层中解体的碎片。
　　人类最后的太空前哨，正在化为灰烬。

　　“还有十个小时。”小李看了看表。
　　“你想试试吗？”陈远望突然问。
　　“什么？”
　　“意识编码。设备就在地下实验室。虽然我们无法激活已经编码的意识，但编码过程本身是可以完成的。”

　　小李震惊地看着他的导师：“您早就准备好了？”
　　“五年了。”陈远望点点头，“我一直在改进许教授的设计。现在的版本可以同时编码两个人的意识，并且将其纠缠在一起。这样，即使在量子层面，我们也不会孤独。”

　　这是一个疯狂的提议。
　　在世界末日前的十个小时，将自己的意识编码成量子信息，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未来。
　　但对于一个物理学家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浪漫的死法呢？

　　“编码过程需要多久？”
　　“四个小时。之后，我们还有六个小时可以看着星空。”
　　小李笑了，那是解脱的笑：“那我们还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