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又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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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
王玄砚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本来是一个人。只是在锦溪镇看镇民们装饰时，在一盏红灯笼后面遇见了同样驻足不前的小演师。
“师兄，你也回来了！”
“小演师。”
“我以为师兄不打算回来。”
“不会。你不必回师门？”王玄砚不解。
“师兄。”小演师看着王玄砚，只是平静地叫了一声师兄。
王玄砚忽然就懂了，指着山路说道：“走吧。”
小演师游历在外一年多，走路不再蹦蹦跳跳，与王玄砚并肩而行也不多话。只是四下张望时的好奇神色还与从前一般，让王玄砚难免想起小演师入门时，他与顾尘也在这条街上，见到吴天乐带着一个人沿街介绍着那些新奇玩意。
物是人非。
“你回来过几次？”王玄砚通常不是主动开口的那个，但今天有些不一样。
“一次师姐叫回来的，两次来看师父恢复如何。”
王玄砚看过去，希望在小演师脸上看见顾尘已经恢复的消息。
“只是师父总是躺着，看着似乎是好转了些，却怎么也不醒。”小演师知道王玄砚想听什么，“师兄，你回来过吗？”
王玄砚没有回答，默然跟在小演师身边，只是思绪已经飘远了。
其实是回来过的。
那天也是新年伊始，王玄砚才将隐元会的视线从无相楼身上引开不久，被无处不在的喜庆气氛浸染的他忽然有了强烈的想回家的念头。
他是没有家的人。
不，或许曾经有过。
王玄砚趁着夜色赶路，在子时前翻进顾尘院子外的六角亭。看着熟悉的景色时，一路飘忽不定的心忽然安宁下来。
从未有过的放松感袭来，王玄砚感到无比疲倦。虽然极度想要休息，他还是撑着眼皮进了顾尘的房间，直到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王玄砚才终于支撑不住似的，歪倒在屏风后，靠着墙睡着了。
年节里的无相楼依旧宁静。线仔一家有亲戚过来，早早便出了楼。林若谷走不开，只让林家送了一些菜品过来，与江菱歌备下一坛酒。
“这酒？有心了。”江菱歌闻到熟悉的香味，看向林若谷赞上一句。
“师父不怪我就好。”
“这段日子多是你忙里忙外，今日新年，这杯酒我谢你。”
林若谷大惊，说什么都要拒了，却最终抵不过江菱歌的坚持。
王玄砚不知道师伯师姐摆了酒却只有两人相对，他醒时天已擦亮，无相楼中的安静半点看不出年节的味道，在这种日子里颇有些萧索的味道。王玄砚顾不得感叹，他谁也不想惊动，能在师父身边睡一觉已经是奢求，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为顾尘掖好被角，翻窗逃走。
但是锦溪镇的年味十足。
王玄砚下山时，正巧又遇上游神队伍，轿上的神祇已经不是龙神，只是他瞧不出。
“咦？他们不供龙神了？”小演师忽然出声，将王玄砚飞远的思绪拉回来。
王玄砚扫了一眼，随口道：“去年年节也是这一尊。”
小演师诧异地侧目，显然没想到王玄砚会给出这样的回答。这么说，王玄砚至少回来过一次？
“不知楼里以前的年节如何过的，师兄知道吗？”
王玄砚一时怔愣，继而意识到对方问的是顾尘无事的时候。
“嗯。”王玄砚顿了一下又说，“你来那年。”
王玄砚并没有长久的留在无相楼过，但天宝五载是特别的。那年年节时，楼中虽然人少，却很是热闹。
在却月楼的那段日子，王玄砚对时日并不太有概念，终日惶惶而压抑。第一次对年节有概念是什么时候呢？应该是被指派了任务，在扬州城里见到张灯结彩的那天。只是那些阴暗的日子里，他于那些热闹而言，不过匆匆过客而已。
直到天宝四载他成为顾尘的徒弟。年节热闹，全都具象了。
王玄砚记得那年腊月二十四，线仔一早敲开他的门，递给他一把扫帚。
“顾大侠说，你的房间要自己扫。”
“什么？”
线仔莫名其妙：“要过年啦当然要扫房，你过傻了？”
王玄砚还是不懂，却沉默着接下扫帚，按照线仔的话，仔仔细细地扫了屋子。
“玄砚手脚很快啊。”顾尘来时心情不错，“楼里人少，年节事多，都要分摊些。”
“楼中，如何过年？”王玄砚并不了解习俗。
“与外面并无不同。洒扫，祭祖，守岁之类。”顾尘示意王玄砚跟着自己，“玄砚往常怎么过？”
“没什么特别的。”王玄砚默默跟上，声音不大，并不太想提那些旧事，只怕顾尘察觉到什么。
顾尘却并没听出他话中的含义，随口道：“左不过是这些，便是皇室也逃不出这几样。走吧，咱们去看看镇上有多热闹。”
王玄砚又迷茫了，既然顾尘说事多，怎么还有闲心去镇上看热闹？
锦溪镇张灯结彩，街边叫卖声不绝于耳，王玄砚看到顾尘在一处香烛铺子边停下，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来买过年的必备用品的。
“玄砚有什么想要的？”顾尘拎着纸包沿着街道看下去，“虽然咱们人少，该备的总不能缺。”
王玄砚一时怔愣，他不知道过年通常准备些什么，索性摇摇头：“弟子没什么想要的。”
顾尘也没多问，带着王玄砚沿着街走下去，边走边介绍。
“这是桃符，有些人爱讨个彩头，会贴在门上。”
“这家卖的花灯不错，精致得很，若谷爱买这些，楼里的仓库还堆了不少。”
“布庄到了，若谷托我买两尺红绸，说是要给伶影穿身喜庆的，玄砚来看看。”
王玄砚过去的人生中只穿过黑衣，选布这种事不在他的天赋范围。
顾尘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真让王玄砚来选的意思，也看出王玄砚进这样的铺子浑身不自在，很快带着人和红绸离开布庄。
王玄砚终于有了点反应，伸手从顾尘手里接过几个纸包，跟着顾尘又进了一家铺子。一进门，便闻到一阵甜腻的香气，这是间糖坊。
“线仔想吃这家的饴糖，玄砚想试试吗？”顾尘在柜台边挑挑拣拣，嘴上也没忘了跟王玄砚解释一句。
王玄砚不置可否。如果是一年前有人这样问他，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现在不同，至少在顾尘面前，他会不时流露出一些少年人的任性。
但跟小孩子一样吃糖还是太古怪了。
顾尘不知道王玄砚的纠结，拿着两个纸包叫上王玄砚离开了。
二人没走多久，顾尘带着王玄砚坐进街边的食铺里道：“面线糊两份。玄砚，饿吗？”
王玄砚确实饿了，老老实实坐到桌边，终于开口道：“不用快些回去吗？师父不是说楼里很多事？”
顾尘笑笑：“倒也没忙到这份上。你不高兴？”
“什么？”
“自从到了街上，你看起来一直不开心，不想出来吗？”
“没有。”王玄砚不敢说自己第一次过年有点懵，只能否认。
两份面线糊放在桌上，顾尘没再提这个话题，递了一双筷子给王玄砚。
“顾大侠，今年还是初二来吗？”老板放下碗却没走，很期待地说，“我女娃可期待了。”
顾尘扫一眼王玄砚，笑道：“今年不好说，若是有别的安排，我自然会告诉你们的。”
“顾大侠，您可千万得来啊。”老板走前又补了一句。
王玄砚一边吃一边看向顾尘，虽然没有开口，眼里却是疑问的意思。
顾尘吃东西时不爱说话，任由王玄砚看了许久，神色自如，直到面前的碗见了底，这才开口：“往年初二时我会来镇上讲古，今年毕竟不同往日。”
王玄砚终于咽下最后一口，疑惑道：“有何不同？”
“家里进了个叫不高兴的小孩，总不好留他自己在家闷着。”
王玄砚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刚才顾尘问话，顿时脸色又不大好，撇着嘴不看顾尘。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落在碗里，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顾尘心情很好，看一眼在街边等人的王玄砚，上前道：“还要闷多久？”
王玄砚别扭地说道：“我没……唔。”
顾尘伸手塞了一块蜜饯到王玄砚嘴里，见他眼中愕然，轻笑出声：“好吃吗？”
王玄砚木然点头，感觉唇上还有顾尘指尖的触感，像受惊了似的猛然扭头不看顾尘。
“还不高兴？”顾尘疑惑，“好了，不逗你了。”
王玄砚脸上有淡淡的红，只是没有面对顾尘因而藏得很好。
“你天赋极佳，已经可以出去巡演了，想从哪开始？”顾尘踏上山路问道。
王玄砚心不在焉，抬头见路牌上标着海濛村便当做回答抛了出去。
“年后去吧，别太紧张，师父陪你去。”
王玄砚想说自己不紧张，却在听到顾尘最后一句时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师父费心了。”
“接着。”顾尘甩手丢给王玄砚一个纸包，“买给你的，吃甜的心情会好。该过年了，别这么苦大仇深。”
王玄砚接过来，是刚才吃过的蜜饯。
“师兄，你脸色不好，怎么了？”小演师一直没听见王玄砚的开口，侧目看过去才注意到他面色不善，不由担心起来。
回忆中抽身的王玄砚一时怔愣，随即摇摇头：“我没事。”
无相楼前的山道人迹稀少因而十分安静，王玄砚见到岔路口熟悉的大树不禁更加想念那包蜜饯。当时已经在无相楼静心待着的王玄砚一点也没节省，到除夕那天，蜜饯便被他全吃了干净。
如今也没人再给自己递一块蜜饯了。王玄砚无声叹息，很想念当时的甜。
二人熟门熟路地进了楼，路边挂着好看的灯笼与写着吉祥话的条幅，比之寻常显得喜庆不少。
“原来楼里还能这么热闹。”
王玄砚见过这些，没有小演师的惊讶，只想起两年前与师姐爬上爬下挂这些装饰时，被江楼主说“幽罗引是白练的？伶影呢？”。
彼时二人不好意思地相视一笑，不愿承认自己忘了。
今年林师姐一人挂这些，即使有伶影帮助，怕也并不轻松。
“师兄，咱们先去见见楼主吧。”
“好。”王玄砚远远地看一眼顾尘的屋子，与小演师踏进了主楼。
江菱歌不在。
王玄砚二人面面相觑。
“师兄，楼里的团圆饭不摆在这？”
“当年是在这，如今我也不知。”王玄砚虽有疑惑却并未表现出来，“我们去看看……师父吧。”
“嗯。”
王玄砚二人沿路走到顾尘的屋子，却听见里面传来聊天的声音，是江菱歌与林若谷。
“师伯和师姐怎么在这？难道……师父醒了？”
王玄砚认为小演师说得没错，却并不开口附和，他不想给自己无谓的希望。好像只要他不开口应和，就不算自己产生了希望。
小演师哪还忍得住，三两步跑进屋，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屋里的说话声停了，很快传来小演师惊喜地声音：“师父！！你醒了！”
王玄砚听得清清楚楚，原本尚算沉着的步子瞬间急起来，迈进屋子时，正听见顾尘沙哑的嗓音说：“小演师，好久不见。”
“师父……”王玄砚看到顾尘靠坐在床上，脸色仍显苍白，却当真是已经醒了。
顾尘也没料到自己的两个徒弟竟会在这个时候一起来，意外之余自然是十分高兴，声音也带着愉悦：“玄砚，怎么还是不高兴？”
揶揄居多。
王玄砚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小演师惊喜不已：“师父，你什么时候醒的？师姐怎么不通知我！”
林若谷道：“师叔昨天才醒。今日临时在这里摆宴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给你发传书。”
王玄砚这才知道主楼为何不见人影。
“算你们有良心，年节还知道来看看。”林若谷调笑一句。
江菱歌的神色也不比平时肃然，指着一边道：“既然来了，便入席吧。”
难得的众人团聚，过年的味道再浓重不过。顾尘才醒，酒水自然是喝不了的，但其他几人却喝得尽兴，借着顾尘苏醒的由头，喝得都有些上头。
倚着床看几人玩笑的顾尘让酒气熏入味了，也觉得有那么几分醉意。
子时中，林若谷凭着仅剩的理智扶江菱歌回主楼，小演师迷迷糊糊被吵醒，顺利成章地摸回自己房间趴下，倒是没有闻到灰尘的味道。
只有王玄砚还留在顾尘的房间里没走。
顾尘睡了太久，这时间竟也不困，不过他还没什么力气下地，更别提过去扶一把王玄砚。
“师父，对不起……”王玄砚迷糊之间看见顾尘倚着床边，下意识开口，“如果没有我——”
“那样我会很遗憾。”顾尘打断王玄砚的话，并不想听他的自责或是愧疚。
王玄砚有些茫然。
顾尘无奈，见王玄砚这副模样，估计自己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便拍拍床沿道：“过来坐下。”
王玄砚懵着一张脸晃悠悠地走过去坐下，感觉手上有人拉他，顺势倒了下去。
就这么趴在顾尘的床边，睡过去了。
顾尘哭笑不得。
线仔睡得早，早早起来把楼里的人都叫醒，一人送上一碗鸡蛋面线。
送到顾尘的房间时，开门的却是王玄砚，让他吓了一跳。
王玄砚在顾尘的床边趴着虽然姿势别扭，却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得知顾尘苏醒放了心，竟然睡得十分安稳。直到扣门声响起，被顾尘叫醒去开门，这才有些头疼的睁眼，又迷茫地去门口接了一碗面线。
端着面线坐到顾尘床边时，王玄砚才算是终于清醒过来。
“师父，您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师姐的药很有效。”顾尘示意王玄砚将碗放在一边，“玄砚，这两年过得累吗？”
“不累。”王玄砚毫不迟疑，“师父，我——”
顾尘知道他想说什么，开口打断：“道歉的话不用说了，昨天你睁眼说了一遍，闭眼梦话说了三遍。”
“……”王玄砚还有点头疼，不记得昨晚自己说过什么，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尴尬。
“记得回来便好。”
“师父，我很想你。”
王玄砚沉默半晌开口，正巧撞上顾尘半调侃半欣慰的语气，愣了一瞬忽然浅浅地笑了。
顾尘意外于王玄砚的直白，眼底漫出笑意，正要开口，却听见房门被人叩响两声，随即被推开的声音。
“师父！我——”小演师毫无顾忌地推门进来，声音还挺激动。见到顾尘和王玄砚面对面的场景却顿了一下，直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顾尘轻笑出声，扫一眼笑容消失的王玄砚，说道：“还是这么活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