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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回光·遗言 那天夜里没 ...

  •   那天夜里没有风。
      沈蘅芜记得很清楚。往日就寝,她总爱留一道窗缝,秋夜的风穿堂而过,会轻轻掀起被角。但那一夜,连一丝气流都没有。平日里赖在脚边的老猫也没了踪影,整间药铺像被一块无形的巨石压着。
      她不知道是怎么从睡梦里醒来的。
      不是声音——里屋没有咳嗽声,也没有翻身的动静。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原本一直陪伴在身边,忽然不在了。
      她坐起来,在黑暗里定了一会儿,然后摸着黑把灯点上,推开了里屋的门。
      陆青山靠着枕头坐着,仿佛一直在等着她。
      他脸上有种沈蘅芜从未见过的神情。这三年,他一直是病人的样子,颧骨突出,脸色蜡黄,眼神有时候涣散,有时候紧闭。但此刻,他的眼神清亮异常,像黄昏时忽然冒出的一线夕阳,把原本暗沉的天全照透了。
      "阿芜。"他的声音比前几日都稳。
      她进去,坐在床沿。灯放在床头桌上,他的脸在灯光里,明暗各半。
      她知道,这种清明不是好事。她从小学医,见过这个。
      "我有两件事要交代你。"他说。
      "爹——"
      "听我说完。"
      他说话的时候她就没有再开口。她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听他说。
      第一件事是木匣。
      那只紫檀木匣她见过,一直放在他床头柜子最深处,巴掌大,雕着繁复的纹路,像是藤蔓,又像是流水,她小时候好奇摸过,他当时只说"那个不能乱动",她便没有再碰。
      "匣子留着,"他说,"等到该打开的时候,你自然会打开。"
      "什么叫该打开的时候?"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到时候会知道的。"
      她想再问,但他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第二件事,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然后说道:"如果有一天,你开始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别怕。那是你的本事。"
      沈蘅芜盯着他。
      他神情很认真,不像是迷糊时说的混话,但这话本身听起来又确实像是迷糊时才说的。
      "什么声音?"她问。
      "到时候你知道的。"
      "您总说到时候。"
      他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动作像是笑,但也像是别的什么。"我知道的事,都教给你了,"他说,"只是有些东西,我不能直接告诉你,要你自己走到那一步才认得出来。"
      她没有懂,但点了头。
      她以为这是老人病糊涂时说的话,点头是哄他的意思,等他好起来了,这话就过去了。
      她没有想到他不会再好起来了。
      他说完这两件事,身上的那股清明就慢慢退了,像退潮一样,肉眼可见地,眼神从清亮变得柔和,再变得有些发散。他靠回枕头上,长出了一口气。
      "你去睡吧。"他说。
      "我陪您坐会儿。"
      "不用。"
      "我不困。"
      他没有再赶她,闭上眼睛。她就在床沿坐着,把灯芯往小里拨了拨,不那么亮,光圈缩成暖黄的一团。
      她听着他的呼吸。
      很浅,比平时更浅,一下一下,间隔有点长,但能感觉到。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困意来了又退,退了又来。她靠着床柱合上眼睛,又睁开,再合上。
      然后呼吸声停了。
      她敏锐地发现了。
      不是听到声音的消失,而是安静——不同寻常的静,静到她头皮发紧,静到她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见了。
      她伸手去握他的手。
      还是温的。
      她就那么握着,坐着,灯还亮着,外面天还黑着。时间好像停住了,或者说,时间还在走,只是她没有跟上。
      她在等一样东西——一个能把悲伤装进来,让她哭出来,喊出来,或者做点什么的东西。
      但那个东西没有来。她只能坐着,握着他的手,感觉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凉。
      他的脸很平静。
      比这三年里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平静——病着的时候总是眉头微皱,连睡着了也带着那股撑着的劲儿。现在没有了。只剩平静。
      沈蘅芜看着他的脸,想起很多事,但每件事都像烟一样,刚升起来就散了,抓不住。他教她认药材的时候,她认错了把决明子说成是车前子,他没有说她,只是把两种药材都拿出来,放在她手上,让她闻。他去年冬天有一回咳得很重,她熬了一夜的药,第二天眼睛都睁不开,他见了,难得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吃饭了没有"。
      那就是他说话的方式。一辈子都不往深里说,但事情都做着。
      天慢慢地,变蓝。
      窗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凉气,还有鸟叫声,稀稀落落的,是天要亮的意思。
      他的手彻底凉了。
      她还握着。
      王婶是第一个来的。
      辰时刚过,她来买药,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敲,才听见里面的脚步声,慢慢地走来,把门开了。
      沈蘅芜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齐,衣服换过了,眼睛里有些红,但表情平静。
      "阿芜?"王婶看她的脸色,声音低下来,"你爹……"
      "我父亲没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又像在说药材用完了。说完她退开一步,让王婶进来。王婶愣了一下,捂着嘴,眼泪先下来了,转头往里屋去。
      沈蘅芜在她身后,站在药铺中间,没有跟进去。
      外头的街上已经有了动静,卖豆腐的吆喝声,孩子跑过去的脚步声,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她在这些声音里站着,呼了口气,把门上的幌子取下来——停业,办丧事。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早就知道到时候该做什么。
      下葬那天是晴天,风不大。
      镇上来了不少人,跟着送了一程。陆青山在镇上行医二十几年,人缘不差,只是他从不多话,来往的人也都知道,送一程便好,不必多说什么。
      沈蘅芜走在最前面,棺木抬过镇口,往北边的山脚去。她没有哭,脸色白,嘴唇抿着,步子稳,一步一步走完了全程。
      等人都散了,她独自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多余的纸灰踩灭,把供桌收了,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包袱里。
      木匣是她自己带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拿来了。
      她把东西都收好,最后把木匣放在手上,看了看。
      纹路很细,像是藤,像是水纹,刀工精巧,是花了功夫的东西。她用拇指慢慢描了一遍,从左至右。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陌生——是那种"应该认识,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感觉。像是某处记忆的边缘,一摸就缩回去了。
      她把木匣放进包袱,背起来,往镇上走。
      身后是新土堆起来的坟,还没有立碑,等过些日子再来。
      风从山上下来,秋天的风,带着树叶的气味。
      一切如常,只是少了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回光·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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