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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光温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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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渐盛,穿破薄薄晨雾,透过木格窗棂斜斜淌入屋内,一缕缕落在青砖地面,晕开斑驳柔和的光影。昨夜缠绵冷雨早已歇尽,天地被洗得清透无尘,连空气里都裹着新露与湿土的淡香,再无半分入夜时的刺骨湿寒。
沈知意倚在床头,身上覆着干净的软被,脸色虽仍带病后虚白,却已褪去了昨夜高烧的潮红与狼狈,眉眼间的昏沉涣散,也被晨光驱散了大半。他双手捧着一盏温白瓷碗,小口啜饮着温水,温润水流滑过干涸发紧的咽喉,所过之处,熨帖的舒爽。
昨夜那些模糊破碎的记忆,正顺着晨光一点点回笼——寒雨敲窗、孤灯如豆、滚烫灼肤、满口清苦的药汁,还有那个安稳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怀抱。
想起自己高烧昏沉时,死死攥着谢青砚衣襟不放,无意识的撒娇依赖、软语呢喃,沈知意耳尖便倏地泛起一层薄红,滚烫的暖意一路蔓延至脸颊。他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碗中,只恨不能时光倒流,将那些失态软弱的模样,尽数藏进无人知晓的夜色。
他长至这般年纪,向来知礼守矩、自持端方,纵是病痛缠身、委屈难抑,也从不在外人面前露半分怯弱。可昨夜一场高热,却将他层层裹起的伪装烧得干干净净,在谢青砚面前,完完全全卸了心防,露了软肋,丢了体面。
一想到谢青砚或许将他所有迷糊无助、乖顺依赖的模样尽收眼底,沈知意心跳便乱了节拍,捧着瓷碗的指尖不自觉收紧,指腹微微泛白。
好在那点窘迫的红晕,在澄澈晨光里慢慢淡去,他才暗暗松了口气,敛神平复翻涌的心绪。
可就在他刚稳住心神的刹那,谢青砚冷冷的唤道。
“沈公子。”
沈知意刚刚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一旁的谢青砚站得笔直,一身鸦青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风骨清隽。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习惯性轻轻摩挲着腕间墨玉珠串,温润玉珠相触,发出细碎轻响。目光落在沈知意依旧苍白的面庞上,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调侃,只有郑重与认真。
“昨夜我替你诊了脉。”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让沈知意心头猛地一沉,像是有块重石直直坠向心底。
他微微缩了缩肩,手指瞬间扣紧瓷碗碗沿,指节泛出淡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自是清楚这副身躯的底细。那些缠了他十余载的旧疾、深植骨髓的沉寒、积年不散的余毒,从不是一剂解表药、一碗温汤便能根除的。谢青砚医术精湛,既肯为他细细诊脉,自然一探便知根由。
有些事,他可以自欺欺人,可以装作云淡风轻,可一旦被人清楚点破,依旧会心慌,不安,会下意识想要逃避。
“你的病,非一日两日所致。”谢青砚声音轻缓,却字字凿凿,稳稳落入沈知意耳中,“并非寻常风寒,而是积年累月病根深种。气血两虚,经脉瘀滞,五脏皆有耗损。若再这般不管不顾、硬撑硬扛,时日一久,怕是连起身行走都将艰难。”
窗外已是晴空万里,暖阳铺洒,沈知意却忽觉后背一凉,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悄然蔓延,浸透四肢百骸。
他怎会不知?
这些年,他不过是靠着府中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病了便熬,痛了便忍,实在撑不住才饮几副药勉强压制。他早已习惯与病痛共生,甚至隐隐觉得,这般便好——不喊痛,不抱怨,不依赖,不给旁人添半分麻烦,安安静静,不拖累任何人。
隐忍二字,早已刻进骨血;逞强,早已成了本能。
“谢公子……”沈知意张了张嘴,咽喉发紧,声音干涩沙哑。他下意识便要吐出那几句挂在嘴边的托词——无妨,不碍事,我早已习惯,不必为我费心。
可话未出口,谢青砚已轻轻抬起一只手,动作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声制止了他。
那一个抬手的动作,藏着十足的笃定,让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既是沈家公子,便该有沈家公子的体面。”谢青砚目光沉沉,直直望向他,似能穿透层层伪装,看清他心底所有的自我麻痹与故作坚强,“而不是活得比深山野草还糙,病了不言,痛了不声,非要熬到高烧不退、不省人事,才肯让人插手。”
这话不算重,却偏偏字字戳中沈知意心底最软也最藏着委屈的地方。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
只得乖乖垂首,目光落向自己捧着瓷碗的手,耳尖再次泛起薄红。
从未有人这般直白点破他的逞强。
旁人或怜他体弱,或赞他隐忍懂事,或劝他好生休养,却从没有人,用这样笃定又带着几分严厉的语气告诉他——你不该这样活,你不该对自己如此狠心。
“所以。”
谢青砚语气微顿,打破屋内片刻的沉寂。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本泛黄古朴的线装古籍,书页厚重,封皮字迹苍劲古拙,一看便已是经年旧物。抬手轻放,将古籍置于床边木桌,发出一声轻而清晰的闷响。
“诊金,我要收。”
沈知意猛地抬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他虽出身沈家,此番出行却未携带多少银两,昨夜又这般劳烦对方,熬药照料、彻夜守着,心中本就愧疚难安。一闻“诊金”二字,当即想到金银财物,连忙坐直身子,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谢大夫,在下此刻虽囊中羞涩,可一俟回府,必定立刻差人送来,绝不敢拖欠半分——”
“……我不缺银子。”
谢青砚淡淡打断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对钱财的执念。他指腹轻轻拂过古籍泛黄的书页边缘,目光落在沈知意慌乱的脸上,神色坦然。
“我要的诊金,是沈公子的‘劳力’。”
“劳力?”
沈知意彻底怔住。
一双清润桃花眼微微睁大,眸底满是茫然不解,怔怔望着谢青砚,一时竟没能回过神来。
他预想过无数可能——珍稀药材、古本典籍、金银财帛,却唯独没有料到,谢青砚要的,竟是“劳力”。
他这副风一吹便倒的病弱身躯,连自顾都尚且艰难,能有什么劳力可抵?
“没错。”谢青砚迎上他茫然的目光,语气笃定,“你病根深种,非一朝一夕可根除。既来你家人让你来了栖霞观。你便在我这里安心调养,哪儿也不必去。”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交代:
“从今日起,你需全听我安排。”
“第一,抄药方。这本《千金方》你拿去,完整抄录一遍遍。字迹需工整,不可潦草敷衍,心浮气躁时便停笔,静心凝神再写。全当,修身养性。”
沈知意目光落在那本厚重古朴的医书上,嘴角几不可查地轻轻抽了一下。
这哪里是收诊金,分明是罚抄。
他这双手,平日里执笔写诗、铺纸作画尚可,可若要将这厚厚一本医书的药方认认真真抄上一遍……以他体虚力弱的身子,怕是未及一半,手腕便要酸软无力。
可对上谢青砚那双笃定沉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犹豫,终究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第二。”谢青砚似是一眼便看穿他心底那点细微的叫苦心思,不动声色,继续说道,“主食疗。你气血太虚,经脉不足,单靠服药无用,需慢慢食补调养。从今日起,晨起一碗红枣莲子羹,午间一碗当归黄芪炖鸡汤,晚间饮药膳粥。一日三餐,皆按我定下的方子来。”
话音落,他转身走向门口。
沈知意这才留意到,门外石阶上,不知何时已整整齐齐放着几个裹着棉套的粗陶陶罐,显然是特意护着,怕内里的膳食凉透。
谢青砚弯腰,将陶罐一一提进屋,置于桌上,轻轻掀开罐盖。
刹那间,一股浓郁却不油腻的肉香,混着淡淡的草药清芬,瞬间弥漫整间屋子。
香气暖人,勾人食欲,与昨夜满口清苦的药味截然不同,一闻便让空荡荡的胃腹泛起暖意。
沈知意下意识轻轻抽了抽鼻子,还未及开口,肚子便十分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在静谧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窘迫地垂首,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昨夜发了一夜高热,出了满身冷汗,几乎未曾进食,身体早已耗空。此刻被这暖香一勾,顿时饥肠辘辘,连精神都清明了几分。
“这……这是……”他悄悄咽了咽口水,目光却不由自主黏在冒着热气的陶罐上,再也移不开半分。
“当归黄芪炖老母鸡。”谢青砚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伸手稳稳端起一碗,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鸡油,温度恰到好处,轻轻递到沈知意面前,“补气生血。喝了。”
碗沿温热,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直抵心底。沈知意连忙双手伸出,小心翼翼接过,捧着碗轻轻吹去热气,小口啜饮起来。
温热鲜美的汤汁顺滑入喉,没有想象中浓重的药味,只余淡淡回甘,鸡肉炖得酥烂入味,入口即化。暖流顺着咽喉落下,瞬间暖透四肢百骸,熨帖了空荡荡的胃腹,连昨夜残留的寒意与周身酸痛,都消散了大半。
他长这么大,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并非未尝过,却从未有一刻,觉得一碗鸡汤,竟能好喝到这般地步。
“好喝吗?”
谢青砚望着他眼底一点点泛起满足的柔光,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红晕,恰似初春沾了暖露的花瓣,眼底那点极浅极淡的笑意,终于一闪而过。
“好喝。”沈知意毫无保留,诚实点头,清润的眼眸微微弯起,带着病后难得的轻松与满足。
“好喝便多喝些。”谢青砚淡淡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这是我特意让人从山下农户家寻来的散养老母鸡,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药材分量,也是按你的体质精准配好的。若是喝不完……”
后面的话他未曾说完,可未尽之意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威胁”。
沈知意当即听懂。
他连忙双手捧紧汤碗,往怀里轻轻收了收,像只护食的小兽,生怕到嘴的鸡汤被收走,连连点头,语气认真又乖巧:“喝得完!我一定喝得完,半点都不会剩下!”
看着他这般紧张又认真的可爱模样,谢青砚忍了一晨的笑意,终究再也压不住。
他嘴角极轻、极缓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那弧度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足以让他平日里清冷如寒玉的眉眼,瞬间冰雪消融,春风拂面,满是柔和。
“慢些喝,别着急。”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难得的耐心,“汤还热,小心烫嘴。”
沈知意乖乖应了一声“嗯”,低下头,继续小口啜饮着鸡汤。
暖意从舌尖蔓延,一路淌进心底最深处。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枝叶洒下点点碎金,微风拂过,送来满室草木清香。屋内,油灯早已熄灭,晨光满屋,香气氤氲。
沈知意捧着温热的汤碗,一口一口,喝得认真而满足。
昨夜还让他心慌不安、避之不及的沉疴旧疾,此刻在心底,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病痛依旧在,身躯依旧虚空,可他忽然不再害怕,不再只想一味硬撑。
因为他隐隐觉得——
这药方或许枯燥,这汤药或许清苦。可谢青砚这般细致入微、连哄带“逼”的照料与投喂,却是甜的。
甜得,让他心甘情愿,乖乖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