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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寒夜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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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未歇,绵密如织,沉沉压在栖霞山间,将整座山峦裹在一片湿冷雾气中。檐角垂落的水珠早已连成剔透银线,一串接一串敲在青石板上,叮咚轻响,单调清冷,在空寂山间反复回荡。
沈知意跟在谢青砚身后,一步一步穿过曲折迂回的游廊。廊下灯笼昏黄,被风雨吹得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又分开。他走得极轻,几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可每往前挪一步,腿上力气便被抽走一分,酸软得快要撑不住身子。山风从廊外肆无忌惮地钻进来,裹挟着入骨寒意,穿透他身上那件淡粉色襦裙。料子瞧着华贵,实则单薄不堪,根本挡不住深山夜雨的冷意。风一吹,便紧紧贴在皮肤上,如无数细冰针密密麻麻扎着,冷、麻,骨头缝里也泛起细密的疼。
喉间痒意迟迟不消,一阵紧过一阵,似有细毛轻轻搔刮,他只能死死抿着唇,强行压下咳嗽的冲动。胸口更沉,像被一块浸透冰水的棉絮堵着,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连吸入的空气都像是寒冰,冷得他胸腔发颤。他不敢抬头去看前方那人背影,只盯着谢青砚脚下那双云纹锦靴,鸦青色衣摆在风雨中微微拂动,不带半分多余温度。
“到了。”
清冷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打断沈知意纷乱的思绪。谢青砚在一扇斑驳陈旧的木门前停下,指尖那串温润墨玉随动作轻转,碰撞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侧身让开半个身位。
沈知意猛地回神,连忙收回险些晃神的目光,强撑着涣散的精神,微微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多谢谢大夫。”
他抬手去推那扇木门,指尖刚触到冰冷粗糙的木纹,便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那点颤抖极轻,轻到他自己都以为无人察觉,却偏偏没能逃过谢青砚的眼睛。
身后那人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指尖上,毫无波澜。
“等等。”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知意疑惑回头,抬眼一瞬,便见谢青砚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粗陶碗。碗口腾起淡淡白气,热气腾腾的液体在碗中轻晃,一股浓烈却不刺鼻的姜辣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散萦绕鼻尖的湿冷雨气,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散了几分。
“喝了。”谢青砚抬手将碗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关心,倒像是在履行一桩既定之事,“驱寒。”
沈知意微微一怔,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过陶碗。指尖触到碗壁传来的温热,那一点微弱却真切的暖意,顺着指尖缓缓往上蔓延。
他低下头,避开谢青砚的目光,小口小口喝着碗中的姜汤。
辛辣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熨帖过发痒发紧的咽喉,一路落入冰凉的胃里。暖意自丹田慢慢散开,顺着四肢百骸流淌,暂时压□□表寒意。
可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依旧盘踞不散,仿佛任凭多少暖意,都难以彻底驱散。
不过几口,一碗姜汤便见了底。沈知意捧着空碗,轻轻吁出一口热气,唇角努力勾起温和得体的弧度,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多谢公子,姜汤很暖。”他双手将碗递还,声音轻柔安稳,“在下并无大碍,不过是受了些风,歇一晚便好,谢大夫不必挂心。”
谢青砚接过空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只触到一片冰凉刺骨,半分温热也无。他没有看沈知意刻意强装的平静,目光径直落在那双泛着青白的指尖上,淡淡开口:“你的手,很凉。”
沈知意心头一紧,下意识猛地将手缩回宽大袖口,紧紧攥住,藏起那抹掩饰不住的苍白,温声解释,语气尽量自然:“只是山风有些凉,在下素来怕冷,习惯了便好。谢大夫,天色不早,风雨又大,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这般深入骨髓的冷,闷痛难捱的不适,他早已习惯。一个人咬牙,便过去了。
不说,不求,不麻烦任何人。
谢青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太深,似能看穿他所有逞强与隐忍。
沈知意被他看得心头微紧,袖中指尖攥得更紧,几乎要掐进掌心。
沉默片刻,谢青砚终于收回目光,淡淡开口:“若有不适,唤我一声便是。”他顿了顿,鸦青色衣摆轻轻划过门槛,“栖霞山夜寒,沈公子……不必太逞强。”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耳中,沈知意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谢青砚没有等他回话,转身便步入雨幕。修长身影很快被连绵雨丝吞没,昏黄灯笼光在他身后拉长,最后只剩一片沉沉雨色。
沈知意仍站在门口,望着那抹鸦青色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一阵寒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冷得他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才猛然回神,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进屋,轻轻合上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将外面的风雨寒意暂时隔绝。
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少许干柴。比起沈府精致考究的房间,此处实在简陋。沈知意的眉头皱了一下。
可他实在没有力气再收拾,连脱外衣都显得费力。走到床边,身子一歪,便直接躺了上去。刚一沾床,一股难以抵挡的寒意便从床板透上来,瞬间席卷全身。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像是坠入无边冰窖,从头皮冷到脚尖。
意识渐渐模糊,眼皮重得坠了铅一般,昏沉困意汹涌而来,只想就此沉沉睡去。
“不行……得把湿衣脱了……”他迷迷糊糊在心中提醒自己,残存的理智仍在挣扎。
可手臂重得抬不起来,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疲惫与疼痛。
终究,他还是抵不过汹涌困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连绵雨声似渐渐远去,耳边只剩急促杂乱的心跳,咚咚作响,几乎要撞出胸口。高热来得又快又猛,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他陷在半梦半醒之间,额头滚烫,脸颊烧得通红,浑身却依旧冷得发抖,冷热交织,痛苦不堪。
“……好……冷……”
细碎梦呓从紧抿的唇间无意识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一滴冷汗从鬓角滑落,顺着苍白削瘦的脸颊蜿蜒,落在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眉头紧紧皱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即便在昏迷之中,也依旧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隐忍。
他从小便是如此,哪怕病得再重,痛得再厉害,也从
不愿大声呻吟,只死死忍着,生怕自己的病痛,给旁人添半分困扰。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窗外清冷月光立在门口,周身带着夜露寒气,是去而复返的谢青砚。
他没有点灯,只借着如水月光,一步步走到床边。目光落下,清清楚楚看见沈知意此刻模样——烧得通红的脸颊,紧紧蹙起的眉,无意识轻颤的长睫,还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唇色。本就削瘦的人,在高烧折磨下,更显得脆弱不堪,仿佛一碰便碎。
谢青砚指尖那串一直轻转的墨玉珠子,忽然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压抑不住的病气,混着他身上残留的浅淡馨香,缠缠绕绕,钻进鼻尖。
谢青砚垂眸看着床上昏迷不安的人,低沉声音极轻地喃喃一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叹息:“硬抗,有用吗?”
他伸出手,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抬起,缓缓搭上沈知意滚烫的脉门。
指腹下脉搏跳得又快又虚,浮数不定,杂乱无章。
是风寒入体,郁积不散,引发了高热。
谢青砚收回手,目光落在沈知意即便昏迷也紧紧抿着、不肯松开的唇角,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冰雪,似在这一刻无声裂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漏出一点浅淡、不易察觉的软意。
“既是沈家公子,怎么活得,比野草还糙。”
他轻声自语,语气里有一声说不清的沉叹。
谢青砚转身走向桌边,动作轻缓,生怕惊扰床上人的浅眠。他拿起火折子,轻轻一吹,微弱火光亮起,点燃桌上那盏油灯。昏黄柔和的灯光瞬间铺满小屋,驱散黑暗,也带来一丝微末暖意。
他从随身药囊中取出几味干燥草药,皆是寻常解表散寒、退热安神之品。指尖捻起草药,放入粗瓷药碗,拿起一旁小药杵,低下头,缓缓研磨。动作熟练沉稳,力度均匀,没有半分急躁。
药杵与瓷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安稳的声响,在寂静小屋中缓缓散开,与窗外渐渐小下去的雨声相融。
油灯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清冷的线条。那串墨玉珠子安静垂在腕间,温润内敛。
床上沈知意似有所感,不安地轻轻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谢青砚研磨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床边,目光,柔和了几分。
窗外,雨势,慢慢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