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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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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残雪掠过影卫营校场,三十名精锐列成三排,脊背挺得笔直。从天色微明到日头高悬,两个时辰的伫立里,无人吭声,唯有风声呼啸着打在脸上,生疼。
这是影卫营三年一度大比的最后一轮 —— 魁首战。校场中央的高台积着暗红血渍,踩上去咯吱作响,规则只有一条:要么站到最后,要么躺着下去。
沈昭站在第三排,指尖摩挲着掌心老茧,目光锁定在五号身上。这位连赢四场的种子选手浑身浴血,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右拳指节开裂,眼神却灼亮如兽,透着悍不畏死的凶悍。
“下一场,一号对五号。” 记录官的声音冷硬如铁。
沈昭抬步上台,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脸上无波无澜,眼底藏着北境七年沉淀的冷冽。鼓声骤起,五号瞬间扑来,拳头带着破空之声直取面门,打法悍猛无匹。沈昭不退反进,脚尖轻点避开攻势,同时指尖擦过五号手肘麻筋,膝盖精准顶向其膝弯。
五号踉跄着矮身反击,却被沈昭预判先机,掌劈后颈。趁其动作迟滞,沈昭贴身而上,三拳直击要害,再以手肘重击腰眼。不过片刻,五号便浑身抽搐,左臂彻底失能,踉跄后退。
“认输吗?” 沈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五号死死盯着他,嘴角溢出血丝,最终单膝跪地:“我…… 认输。”
后续比试更无悬念。十八号的蛮力、其他人的花巧招式,在沈昭的精准预判与狠厉打法面前不堪一击。三招、五招、一招…… 记录官的声音终于响起:“魁首,一号。”
择主在次日。乌木长案上,六块墨底金字的名牌排列整齐:太子萧景辞、三皇子萧景恒、五皇子萧景珣、六皇子萧景珩、七皇子萧景琰。
“魁首,去吧。” 主考官话音刚落,沈昭迈步上前,他熬过所有苦,只为这一刻。抬眼时,眼底的怯懦已化为坚定,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太子萧景辞。”
从年少初遇的悸动,到宫墙分离的怅惘;从北疆战场的思念,到暗卫营的隐忍,支撑他走过无数生死关头的,从来都只有这一个名字。
当日傍晚,东宫亲卫统领秦刚前来领人。这位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刚毅,腰间 “东宫亲卫” 玉牌熠熠生辉,眼神锐利如鹰:“一号。六号。随我走。”
青石板路被夕阳晒得温热,沈昭却觉得脚心发凉,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发疼。风裹着宫墙内的草木香气吹来,与记忆里的气息渐渐重合。他下意识攥紧了那枚令牌 —— 这是当年萧景辞送他出宫时亲手所赠,背面刻着一个隐晦的 “辞” 字。
东宫书房门前,秦刚通报后,门内传来低沉清冷的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进来。”
“殿下,属下料得您此刻未歇,特将新投效的影卫一号与六号带来回话。” 秦刚的声音浑厚恭敬,在安静的书房里落得清晰。
萧景辞这才缓缓抬眸,视线先掠过躬身立在前方的秦刚,而后顺势落在他身侧两人身上。
一个如预料中般垂首敛目,神色恭谨沉稳,未有半分异动。可另一个,竟是这样一副好皮囊。
萧景辞阅人无数,宫中美人、世家公子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 “肃杀” 与 “俊朗” 融合得如此恰到好处。鼻梁高挺笔直,唇线分明如刻,唇色是自然的淡粉,中和了眉眼间的冷意,反倒添了几分清冽禁欲的美感。明明常年与刀光剑影为伴,本该满身戾气,他却偏生透着股干净利落的英气,连那身沉闷的黑色劲装,都被衬得不再压抑,反倒成了凸显他身姿与容貌的底色。
更让萧景辞心绪波动的是 —— 这张脸,竟与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合。竟然真的是沈昭!
七年了。
当年那个说话都带着青涩怯懦、眉眼尚显稚嫩的少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萧景辞心头掀起一阵猝不及防的波澜,意外感如潮水般漫过,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沈昭的呼吸放得极轻,几乎细不可闻,目光却像带着温度的丝线,贪婪地胶着在萧景辞身上。萧景辞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 欣喜藏不住,忐忑在眼底打转,还有那压抑得快要溢出来的深情,像信徒遇见了信仰,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萧景辞迅速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与意外被瞬间压下。东宫从无巧合,他是敌是友?是棋子还是暗刃?眼下皆是未知。于萧景辞而言,沈昭不过是个需要妥善安置、仔细甄别的不确定变量。
“东宫规矩,尔等当恪守本分、忠心为主。” 萧景辞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不带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透着太子的威严,不给人半分置喙的余地。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沈昭,也未给两人回应的机会,目光重新落回秦刚身上,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秦刚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躬身领命,转而对两人沉声道:“殿下有令:六号编入近身卫队;一号,库房缺人看守,你即刻前往履职。”
“库房?”那声低低的错愕,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钻进萧景辞的耳中。他眼帘未抬,目光依旧落在案上的折子,指尖却极轻地顿了一下。
沈昭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欣喜与期待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密密麻麻的难受从心脏蔓延开来,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殿下…… 是不是对属下…… 不满意?”
萧景辞仿佛未闻,目光早已落回案上的折子。他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予,仿佛沈昭的疑问,根本不配入他的耳。
秦刚见状,低声催促:“还不快领命退下?”
直到六号碰了碰他的胳膊,沈昭才猛然回神。他看着案后那个专注于折子的背影,心头的委屈与失落几乎要溢出来,可他还是逼着自己躬身叩首,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属下…… 遵命。”
门关上的刹那,萧景辞的目光才悄然抬起,眼底褪去了所有隐晦的情绪,只剩纯粹的审视与权衡。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将方才无端升起的一丝烦躁压下。可指尖刚触及宣纸,便听见一阵喧闹,少年人特有的跳脱蛮横穿透暮色,打破了东宫的肃穆。
“让开让开!本殿下要找二皇兄,谁敢拦我?”
是萧景骁。
萧景辞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位七弟自幼被宠坏,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深夜闯入东宫喧哗,倒也符合他的性子。他本不欲理会,可外面的争执声越来越近,连侍卫劝阻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终究还是起身,缓步走出正殿。
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怒意。外人只觉太子性情温和,好脾气纵容弟弟,殊不知他心底向来觉得,犯不着为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耗费心神。
“七殿下,东宫规矩,不可喧哗。汗血宝马乃陛下所赐,需殿下亲口应允方可动用。” 引路的东宫侍卫硬着头皮上前阻拦,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规矩?” 萧景骁嗤笑一声,眼神轻蔑,“本殿下要牵一匹马,还需守什么规矩?”
“深夜前来,只为牵马去猎场?” 萧景辞语气平淡,依旧带着上位者的疏离,但态度不算冷硬。
萧景骁仰头打量着他,脸上立刻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不然呢?二皇兄,快把马给我,顺便……”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廊下的沈昭,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轻佻,“对了,我听说你得了影卫营的魁首?父皇都夸他身手好,长得也俊!借我玩几天,陪我去猎场护驾,这马就当是二皇兄送我的,怎么样?”
他说得兴致勃勃,像是在索要一件玩具,孩子气的随性提议,全然没意识到影卫并非可以随意借用的物件。
这番随性的提议,却触到了萧景辞的底线 —— 东宫的人,岂容旁人这般随意 “借用”?更何况,那个还需观察的变量,绝不能脱离自己的掌控。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七弟若是喜欢那匹马,牵去便是。至于影卫,各司其职,岂有外借之理?”
“二皇兄你别这么小气啊!” 萧景骁脸色一沉,语气愈发骄纵,“不过是个影卫,我玩几天就还你!” 说着,便要冲上前理论。
“七殿下。” 站他身后一直沉默的影卫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拦住他,声音低沉无波,“夜深了,猎场路远,殿下明日还要早起。影卫初入东宫尚有职责在身,恐不便随行。殿下既已得汗血宝马,不如先行返程,改日再议不迟。”
萧景骁本就不是真心非要沈昭不可,只是觉得新鲜好玩,见自家影卫给递了台阶,又忌惮父皇责骂,便顺着坡下驴,狠狠瞪了萧景辞一眼,哼了一声,甩袖离去:“罢了罢了!马我先牵走!”
侍从们连忙应声,匆匆往马厩方向跑去,簇拥着萧景骁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