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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苏绮 我快十七了 ...
我踮起脚往旋转椅上坐。黑色的皮面,被磨得发亮了,哑光的底子上头泛着油光。
一坐就直往下塌。臀部下陷,嵌进一个深深的凹陷里,底下海绵没什么筋骨。两边皮子微微鼓起来,倒是软和,绵绵地挤着我的胯骨。坐得舒服,但不大实在,悬在那儿似的。像小时候踩进厚厚的棉被,一脚陷下去,却踩不着地。
凳子挺高,我俯下身,往吧台上一趴。胸口往上一压,领口开得低,皮肤贴上去的那一刻,台面凉得我一激灵。胸口太满,太软,挤着硌得慌。我不大舒服,想挪一挪,又懒得动,于是就那么别扭地压着。手肘在冷冰冰的台面上支起,托着腮。
吧台后面,Sage嘴里衔着根没点的万宝路,他侧过身去,手探上胡桃木酒架上林立的酒瓶。袖口的黄铜扣子擦过一瓶威士忌,发出很轻的一声"叮"。他手上的瓶子曲线优雅,不像酒瓶,倒像旧时代的香水瓶。瓶身像女人的腰窝,握上去的时候,虎口刚好能完完全全地贴住。细长的瓶颈上系着一根细麻绳,麻绳下面坠着枚小小的黄铜标签。
他把酒瓶往吧台上一拍,刚直起身,左手便往腰后探。
那是一条极其嚣张的牛仔裤,几乎流露出对传统裤装挑衅的意味来 : 左边是及踝长裤,线条流畅,包裹着修长的小腿。但布料仿佛经历过一场精心设计的浩劫,膝盖上豁着个大洞,膝盖以下整片全是撕裂的经纬与大小不一的洞,大腿侧面也被撕裂。每一个破洞的边缘,都抽丝剥茧般,牵出细细的棉线,残破渔网般纠结在一起。透过那些不规则的网眼,可以瞥见他腿部皮肤的紧实,若隐若现,比完□□露更惹人遐想。丹宁布的硬挺被破坏殆尽,只留下一片柔软颓然的废墟。而右边,从大腿根部开始,布料干脆就骤然缺席,露出成片成片的大腿肌肤,成了条利落的短裤。
“哟,Sage,今儿改风格了?这是打算下班直接去天桥底下占个C位,还是把裤子当抹布使了?”我打趣道。
“你不懂了吧?这叫潮流。”裤子确实有点紧,他手指卡在兜口,金属打火机在里头硌着转了好几圈才给掏出来。他漫不经心把玩了会,打火机就从食指滚到中指,中指滑到无名指,在指背上转了一圈,转完了刚好落在虎口。
“克罗心改的,帅吧。”他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头微微垂下来,打火机被举到脸前。古银打火机上还刻着浮雕,是个骷颅头。他拇指按上去。
我嗤了一声。
“咔哒”一声,一小簇橙色的光在他指尖亮起来,跳动着映进他眼睛里。火光在他侧脸上一闪一闪的,勾勒出下颌清晰的轮廓。他偏过头,凑近点烟,几缕挑染成紫色的碎发从额角滑落,正好搭在直挺挺的鼻梁上。
“你不是戒烟了?”我挑眉。大理石的凉意顺着骨头往里渗,手已经又麻又木。我直起身,脖子僵了,歪了歪头,咔哒咔哒响。下面只有一点脚尖挨着地,轻轻一推,椅子就转起来,腿悬在那儿晃晃悠悠的。
“不一样,这可是万宝路。”他吐出一口烟,“这叫……Remember Love,啊!是爱情的味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莫名笃定,好像那根两块钱的烟里,真藏着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
“切。”我又嗤道。
他随手把打火机往吧台上一扔,开始摇酒。雪克壶在他手里跟乐器似的,手腕抖得花哨,冰块撞击壶壁摇出节奏。摇完他另一只手拎起只薄壁的鸡尾酒杯。杯身冷凝,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里头放着块老冰,灯光透过去,在吧台上印出一圈泠泠的光晕。
迪厅里冰蓝色的灯光 sliced 过他的侧脸,在眉骨和鼻梁上切出两道锐利的光刃。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烟雾缭绕,他整个人像是浸泡在冷色调的深海里。只有手指间偶尔晃过的琥珀色酒液,才带出一点暖昧的温度。
后头舞池里的霓虹灯管在墙上游成一条条光蛇。频闪灯把每个人舞动的影子都切成碎片。DJ台那边的低音炮震得我胸口发闷,鼓点一下一下砸在太阳穴上。我有点燥热,脚尖恰好抵上吧台底下的横杠,用力一踢,椅子旋转起来——
一圈。酒吧的灯光在视野里拖成模糊的光带,红的蓝的紫的揉在一起。等转到第二圈慢下来的时候,脸正好对着舞池那边。
无数男男女女挨挨蹭蹭,手臂高举起来晃,头发乱甩。偶尔露出来的一张张脸都白得像瓷娃娃,是灯光吞掉所有颜色之后剩下来的白,像曝光过度的照片,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换气的那一瞬间。Disco球在头顶转,一张脸亮起来,又暗下去,另一张脸亮起来,又暗下去。
我脚尖又点了一下地,椅子慢慢转回吧台。腿下意识动了一下,想换个姿势,皮面又凉又滑。我突然记起来,小时候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爷爷把手心贴在我额头上试温。
就几秒的恍惚,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杯酒了。透明的橙色,冰块封在里面,杯底沉着几滴红石榴糖浆,血珠似的。杯沿斜插着一枝迷迭香,细长的灰绿叶子里绷着劲儿,香气冷冽。
最后,他拿起那瓶蓝。
细长的木塞被拔出,"啵"的一声,像深夜饱满的湿润红唇在耳边轻轻张开。烈烈的柑橘味飘来,他手腕一翻,一道钴蓝色的细凉液线从杯口逸出,准确无误地落进杯中,红与蓝交界,瞬间炸开一团紫色的晚霞,从深蓝到浅蓝再到杯底的紫红。
等每杯酒都倒满八分,他手腕一抬,收得干净利落。他把杯子往托盘里一放,酒液晃动,细小的漩涡从杯底升起来,整杯酒像黄昏时火烧云下的加勒比海海啸。
“干活了。”他把酒瓶妥帖地放回酒架,屈起食指敲两下吧台,然后眼睫一垂,随意往吧台上一倚,纤长的手指夹着烟,姿态松散慵懒。
我端起托盘,在这片声色里穿行,杯中光怪陆离的液体摇晃着,冰块棱角分明,水晶似的亮。灯是醉了,一团一团直往人脸上砸。音乐从四面八方涌来,低音炮震得杯里的酒都在打颤,震得地板上的高跟鞋跟都在发麻。有人在喊“再来一杯”,有人在笑,笑声被鼓点切得支离破碎。我侧身从两个勾肩搭背的男人中间挤过去,托盘微微倾斜,六只酒杯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
我穿着那种很短的亮片裙子,露出大腿根,露出锁骨下面那颗痣。卡座之间,烟味酒味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我眼睛疼。
有人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腰,然后顺势往下滑——手掌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在皮肤上。我后背有一小块潮湿的印记,是刚才在卡座边被人印上去的唇印,一圈暧昧的暗红色轮廓,像昨夜狂欢后残留的一个吻。我回头甜甜地冲他笑,递给他一杯酒。灯光刚好扫过我的手指,我的指甲就搭在杯壁上,那层曾经艳得像要滴下血来的红色,如今从指尖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淡淡的、疲惫的肉色,像褪了色、淋了雨的玫瑰花瓣贴在酒杯边缘。
那人接过去,喝了几大口,又随手放回托盘。酒已经见底了,玻璃杯空空的,杯壁上印着油腻腻的指纹,密密麻麻的。灯光闪过,那些指纹泛着微微的油光,指腹的纹路清晰得像拓印,一圈一圈重叠着,有些地方被蹭花了,模糊的一片。嘴唇碰过的地方,油脂和唾液混在一起,在玻璃上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像某种黏腻的记号,反着浑浊的光。
灯光照着他油亮的脑门,啤酒肚顶起,□□鼓鼓囊囊的。衬衫上有油斑、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洒上的酒渍。他笑起来,喝美了,喝到量了,喝到胃满了。他眼皮开始打架,衬衫扣子绷得有点紧,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仰,扭开扭几颗扣子,四肢软塌塌放松下来。
然后他打了个大蒜味的嗝,闷雷似的,从胃底翻上来。那个嗝从他嘴里滚出来的时候,燥热的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温吞的浊气,像夏天傍晚泔水桶揭开盖子的那一瞬间,是晚饭残留在胃里、发酵过后的温热,几杯扎啤麦芽的酒臭味、还有不知道多少年的烟酒浸泡过的老嗓子味。
他眯起眼,脸上浮着一层油光。
那眼神没往我脸上走。往下滑了半寸,停在那儿。像苍蝇掉进蜂蜜里,黏糊糊地盯着。
他嘴角扯开,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
“嘿嘿……好球,好球!”
手指头伸过来,捏着几张折着的钞票,泛着莹莹的绿光。边角有点软。他的手背上有几颗老年斑,指关节粗大,指甲很长,缝里黄乎乎的,不知道沾着什么。那几张钱被他捏着,往我这边送。
没塞我手里。
纸币又热又潮地贴在了我的胸口,边角有点膈。他收回手的时候,粗糙的冰凉指背在我锁骨往下一点的位置摩挲,带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我脖颈发紧。
我脸上那个笑啊,自己就浮上来了。嘴角那个弧度,像是木偶被人用线牵着,高高翘起。
我的手伸过去。
两只手,捧起他那只手。他的手背厚,指关节硌着我的掌心,手心里带着温热黏腻的手汗。老年斑在灯光下泛着淡棕色的光。我把他的手捧起来,像捧一杯要敬的酒,像捧一件什么贵重东西。
然后我低下头。
嘴唇碰上他手背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他手上皮肉的松弛,轻轻一碰就往下陷。我的嘴唇贴在那儿,停了一秒,两秒。他的皮肤上有股味儿,说不清是烟还是酒还是别的什么,糖稀似的厚厚蹭在我嘴唇上,半天散不掉。
我抬起头,依旧是那个甜甜的笑 :
“谢谢哥。”
声音从嗓子里滑出来,甜甜的,软软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利口酒,第一口总是好喝的。他还在那儿眯着眼,笑着点点头。我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小半步,身子弯下去。
鞠了一规规矩矩的躬,像小时候被大人按着脑袋给亲戚拜年。腰弯到刚刚好的角度,头低下去,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板。红红绿绿的灯光兜头浇下来,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被踩在脚底下。
直起身来的时候,长长的、披散着的头发,从肩膀后头滑到胸前,几缕发梢蹭着那几张钞票卡着的边缘。我抬起手,一撩。黑头发从肩头被拨到身后去,露出锁骨,露出那几张钞票旁边没了头发遮挡的皮肤。
手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缕没拢干净,又滑回胸前,搭在那儿。我没再管。
我端着托盘,又一次扎进人群。
光劈下来,红的绿的,劈在我肩上,劈在托盘那排酒杯上——酒液一晃,碎成千万片。
侧身,从一对搂着的男女中间挤过去。男的往后仰了仰,女的头发扫过我肩膀,痒一下,过去了。
托盘稳稳当当的,杯里的酒不能洒。
又一次扎进去。几个勾肩搭背的哥们儿,嘻嘻哈哈的,看见我就让出一条缝,缝里有人伸手想摸我的腰,我腰一拧,滑过去,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托盘稳稳的,一滴没洒。
又一次、又一次……
人群像海,我端着这一小片光亮,一次次扎进去,一次次浮出来。每次出来托盘就轻一点 ,空杯子扔进吧台底下,那裹着黑糊糊包浆的大塑料框里,随意地垒着,哐里哐啷响一阵,满的杯子再换回来。
我端着它们,又一次扎进人群。几只酒杯挤在一起,光在酒里晃。
不知道扎了多少次。腿酸了,脚底板发麻,笑脸僵在脸上,肌肉麻木,嘴角快掉下来。可人群还在那儿,灯还在转,音乐还在震。我就得一次一次扎进去,端着这一托盘碎光,从这个人的身边蹭过去,从那个人的腋下钻过去,从笑声里穿过去,从烟雾里穿过去。
又一次。
又一次。
人渐渐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DJ走了,音乐停了。冷冷清清的,只剩头顶的彩灯还在一圈一圈地转,闪在空沙发上。
地上全是彩带,红的白的,喷得到处都是,踩烂了,黏糊糊地贴在地板上。有几滩洒了的酒,酒把彩带泡得透透的,颜色洇成一团,踩上去噗叽一声。
我端着空托盘走回吧台。胳膊又酸又痛,腿酸,脚也酸,红色高跟鞋里像灌了铅。
Sage正在那儿数小票。
我走到吧台边,手往胸口一摸,从内衣侧边抽出那卷小票。“啪”一声,闷闷地拍在吧台上。然后往高脚椅上一坐,整个人往吧台上一趴。脸贴着冰凉的台面,不想动了,腮帮子像含了一晚上酸梅。
Sage弹了弹手上的小票,一张一张捋平了,摞成一沓。他伸手把我拍的那卷拿过去,展开——
“操!!!”
他吼出来那一声,震得吧台上几个泛着浊光的酒杯都轻轻一颤。我趴着的肩膀瑟缩了一下。然后额头离开台面,留下一小块凉凉的潮气。脖子生锈一样,使唤不动,了过了两秒头才慢慢抬起来,眼睛露出来。
“他妈的是冥币!”他把我那卷冥币摔在吧台上,啪的一声。玉皇大帝那面朝上,印着一亿元。
我直起身,手指抬起来,食指,含到嘴边,用舌头卷了一下。舔过之后那一小块皮肤亮亮的,指腹蹭过的地方印着毛毛的口红印。然后,食指和拇指捏住最上面那一张的边角,抽出来,对着吧台昏暗的光看。
那张纸币透光,泛着淡淡的绿,水印、数字、花纹,我眯起眼,把那道口红印凑得更近一点,
然后我看清了那几个字。
天地银行。
“哦,”我把那一卷死人钱又塞回去,嘿嘿笑两声,胸口那卷□□粗糙地硌着皮肤,我又用指尖往里按了按,按得平整又服帖, “是假的啊。”
Sage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从我脸上滑到我胸口,衣服裹得紧紧的。那卷□□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在衣料底下隐隐约约。然后他低下头,拿起个杯子擦。
“……傻子。”他又抬头飞快瞥了我一眼,嘴角一扯。手上抹布用力了些,杯壁嘎吱嘎吱响。
“没钱装什么大款呀!”他用鼻子哼几声,嘟囔着。把嘴一瘪,嘴唇往里一收,下嘴唇往外一撅,“真是钱难挣,屎难吃!!!”他把抹布一撇,杯子往架子上重重一搁,“当”一声。
“唉。”
他把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把脸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
“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嘴张了张,刚要说些什么。
他直起身,手往裤兜里摸——那条破洞牛仔裤,左腿全是勾丝的窟窿——摸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二十块,边角卷着,被他捏着递过来。
“拿着。”
我没接。只是伸出手,两只手同时翻过来,掌心向上,手指还微微蜷着,含苞的花瓣一样。接着,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十根手指,在昏暗的灯光下,纹路清晰,挂着薄薄一层汗,像花朵上湿漉漉的雾。两只手就那么摊在他面前,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分开,指尖朝着他。手指之间留着一点空隙,灯光从指缝里漏下去,在吧台上印出几道细细的光痕。我看着他。
“买本练习册,”他把钱往我手里一拍,紫头发垂在鼻梁上,眼睛在头发后面亮着,“写写。”
掌心里刚才还留着那种,比真钱更滑,更脆的挺括感觉,捏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刚才我攥着那一卷,边缘硌着皮肤,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印子。现在手摊开了,那些红印还在,细细的。
不过现在只留下他掌心的温度了。
手腕早就酸了,又胀又涩,是骨头缝里塞满了生锈螺丝钉的感觉。虎口那块肉,一按就是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手指伸直了,关节那儿咔咔响。好像是钻心的疼,又像隔着厚玻璃看火,感觉不到了。十几个来回,几十杯酒,托盘从吧台到卡座,从卡座到吧台,手一直端着,一直撑着,一直保持着那个不洒不晃的角度。
现在它被温热裹着,渐渐不疼了,只剩下一种麻麻的、说不清的触感。手腕里的筋一下一下的跳。
那张二十也带着他裤兜的温度,我攥着它。嘴里突然滑出一句话,“我想写小说。”
“嗯。”不是疑问的那种嗯。是那种——听到了,但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发出的、闷闷的一声。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点擦杯子的喘息。他随嘴应着,擦杯子的动作没停,抹布还搭在杯沿上,水珠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滑。滑到一半突然悬在那儿。
“嗯?”他把那只没擦干净的杯子举起来,举到眼睛那儿。隔着杯壁,上边挂着没擦干的水渍。隔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水痕,他打量着我。灯光从杯子后面打过来,透过水渍,把他的脸映得有点变形——眼睛那儿被水珠挡着,亮晶晶的,看不清是睁大了还是眯着。
“你?”又一个字。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落下来。他眼睛亮亮的,但不是大惊小怪、或者轻蔑不在意的目光,是那种——像是第一次看见我似的,认真地在看。
“真傻了吧?”声音轻,他把杯子搁回吧台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当”。他像是不知道怎么接,只好用这句话垫一下。手还搭在杯沿上,指腹蹭着杯口那道没擦干净的水渍。紫头发挡着半边眉眼,他脸上的表情顿了一秒。然后那个嘴角又扯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
我想写小说。
我眼睛微微睁大。那五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就蹦出来了。好像刚才那20块钱,刚才那句“买本练习册写写”,刚才掌心朝他摊开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松开了,逸出来。那句话就自己跑出来了。
写小说。
那是好几个夏天之前事了,夏天,总是有着一些让人不该想起的往事。我也是像这样,百无聊赖地趴在书桌上,圆珠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那是第一次古诗文续写,写的好像是“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的续写。我开头写了灰蒙蒙的清晨,拉得很长的鸡鸣,一向吝啬夸奖的语文老师在字底下划了长长的波浪线,打了颗五角星。我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后来又写了一两次续写,骆驼祥子还有别的一个什么,一本练习册就用光了。
我早已记不清古诗中具体的词句,但其中的意境与余韵仍如月光般笼罩心头。这种感觉,很像心里住进了一片永远无法消散的风景。还记得初遇时,我心中是如何激荡起波澜,多年后,心底泛起的每一片潋滟,都是这些字句的回响。
后来在草稿本上随便写写画画,又填满了好几本,我已经不记得写过什么了。但遗忘本身,也许就是另一种铭记。就像初恋,后来记不说了什么,忘却了声音,甚至连长相都变得模糊,但正因为如此,记忆里牵手时掌心的温度,才显得格外鲜明。
后来那些本子都去哪儿了?
不记得了,就像昨晚的梦境一样,不记得了。
好像是随手扔在什么地方找不见了,毕业后跟旧书一起,按斤卖给了收废品的。那些被允许的、不被允许的创作全部被当成意外,被当成正常之外的边角料,随意丢掉了。
我记得价格,三毛一斤,最后换瓶冰红茶都不够。
不过现在忽然想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用。那句奇怪的“写小说”云云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悬在空气里,悬在他和我之间。
于是我接着说,“你要看吗?”
“能过审的那种吗?”他头也不抬。
“应该吧。”手指尖扣着吧台侧边冰凉的不锈钢条,有些凉了。
“那不看,”声音从低着的脑袋里传出来。紫头发垂着,挡着脸,看不清表情。
杯子擦完了。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干净了。搁回架子上,顺手又拿下一只脏的。
“我要是能看明白书,”他顿了顿,抹布在杯子里转了个圈,“我来夜场干嘛?
我低头摩挲着手里那张20块钱的边缘。我把它对折,又展开,再对折。折痕叠着折痕,纸币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掌心里。
“可以吗?”我问,声音很小,自言自语一样。
他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从紫头发后面看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着,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问我?”
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松松地交叠着,身子一倾,又撑回到吧台上。只是,那个角度,那张看起来不易亲近却熟悉的脸,那几缕垂下来的紫头发,离我更近了一点。他看着我,盯了两秒,三秒。
“我说了,”他轻笑。“干啥都不容易。”
他又直起身,“虽然我没怎么听过课,但是我记得政治老师说过——”
他抹布一停,然后又止住话锋。摇摇头不再啰嗦。
我睁大双眼近乎渴求地望着他。
“本来我也背不下来,但是他每节课都让我们朗读一遍,读了三年,就会背了。”他小声说 ,“人与人之间,强者与弱者之间,大人物与小人物之间——最大的差别,就在于坚持的力量。”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不在奋斗中成功,就在奋斗中死亡。”
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细细打量起他。他还在擦杯子,动作没停,好像刚才那句很正经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小时候我就听过,”他把擦完的杯子举起来,对着灯照,柔和的光晕,罩在他脸上,摇晃的细碎光影,神情很认真似的,“人要接受父母的平庸,然后是自己的平庸,然后是孩子的平庸。”
“苏时你,虽然父母不在身边,但是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小孩……”话没说完,他先自己被自己的逻辑逗笑了。
“现在呢,你就是一个普通的人。”他伸出跟大拇指了指自己,“就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像我一样。”
他肩胛骨的位置在衬衫下面动了动,刚才还微微塌着的、带着点熬久了的倦意的肩膀,打开了,腰杆挺直了。他的手也慢了。
“总之,具有这样的意志——”
他又接着刚刚的话头说。
“你,就能在这个世界上,做成任何事情。”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没动。就那么侧着脸,紫头发挡着半边眉眼,露着下颌角那块收住的肌肉,还有那双亮亮的眼睛。酒瓶在他手边,灯光在他脸上。然后他擦起杯子,擦去油光酒渍、烟灰唇印,抹布贴着杯壁,从杯口慢慢滑到杯底。每一下都走得很匀,直到杯壁重新透出玻璃本来的清透。
这个动作,这个神情——过分郑重以至于是虔诚,这个把杯子转着圈仔细看的动作,和我在学校见过的那些认真看书的人一模一样。不是随便翻翻,真的很认真在读。每一页都翻得慢,每一个字都看过去,看到哪儿不懂了,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往下翻。杯子上的指纹,是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杯口的口红印,是用红笔划的重点。杯底的残酒,是翻页时不小心洒上去的茶渍。
然后他把它搁在架子上,和前几只并排摆好。
“去吧。”他语气淡淡的。
我推开酒吧的门,往前走了几步,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咯响。鬼使神差的,我扭过头看了一眼。
酒吧门头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下长着几簇杂草。霓虹灯管在上头一闪一闪的,绕成两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单词 :DANCE ME。灯光是那种紫不紫、蓝不蓝的颜色,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小团,照着门口那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泥地。像是在我梦境里,潜在深海里一下一下呼吸着的某种的发光动物。
夜风扑过来,带着雨后的那种潮气,和一点点湿润的土腥味。风往身上一吹,从领口灌进去,从裙摆底下钻进去。晚上捂出的一层薄汗骤然凉下来,让人一下子清醒过来。裙子扒着皮肤,像套着一层壳。我忽然不知道我是谁。
霓虹灯亮闪闪的,无我。那两个字在黑暗里亮着,又暗下去,又亮起来。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牌子挂在这儿,从来不是给进去的人看的,是给出来的人看的。
巷子往里黑过去,很窄。窄得像是两栋矮楼之间不小心挤出来的一道缝。巷口堆着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没扎紧,露出一点烂菜叶子的边。旁边还有一辆歪着的共享单车,车筐里积着雨水,亮汪汪的一小片,映着远处不知道哪来的光。
我往巷子里走。巷子里弯弯绕绕的,走个十来步,往左一拐。拐过去没多远,右边又岔出一条更窄的,黑黢黢的。再往前走,左边又有条缝,窄得只能侧身过。
地上全是水洼。刚下过雨,这巷子又没人管,有的岔道口堆着纸箱子,雨水泡软了,塌成一滩。巷子两边是坑坑洼洼的墙,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灰黑的砖。有的墙上爬着管子,锈迹斑斑的,不知道是水管还是煤气管。管子拐弯的地方,积着水珠,半天滴下来一颗,“啪嗒”一声,落在水洼里。隔几步墙上头就挂着一盏快要灭了的灯,昏黄的,照着底下那一小片水洼,照不出三米远。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一抹白在余光中一晃而过,然后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了。我没抬头,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一阵气息,夹在巷子里陈旧潮湿的霉味中、黏在人身上把人腌入味的馊味中。
特别特别香。
清爽得像把整个雨夜的幽凉揉碎了,灌进鼻腔,劈进内心最深处。那一瞬间,心里忽然一轻,澄澈空明,刚从山泉中捞出来似的。清冽干净的气息撞得我鼻头一酸。
我猛地回头。
她已经拐进岔道了。月白色的背影一闪,就被黑暗吞进去。
那缕幽香还飘在空中,我下意识地追过去、跑起来,高跟鞋砸在水洼里,哒、哒、哒——比刚才急多了,响多了。水花溅起来,凉凉地溅在小腿上,烂泥溅进脚面上……顾不上。
我不知道在追什么。没看清她的脸,不知道她是谁。可就是得追,就是得跟上——那一瞬间心里空掉的地方,好像只有追上去才能填上。
我拐进去。
这下看清了。
她提一盏红灯笼。
灯笼顶上扬起四个小角,像古建筑的飞檐。角下悬着长长的暗红色流苏,在空中划过灵动的弧线。把手黑沉沉的,乌木或是老紫檀上,莲花如意,大气又婉转地绕着。翘角的影子投在她白色的旗袍上,一晃一晃,翅膀一样。
她穿着旗袍,白底子上绣着墨色兰花。鲫鱼头根子和盘花纽扣重叠,纤长柔韧的叶片从腰侧斜斜地贯下去,稀稀的几支,曲线婀娜,一直垂到裙摆。脚下踩一双暗纹绣花鞋,看不清颜色。
一枝白玉兰松松地挽着头发,一缕柔软的黑发垂在肩头。白玉兰半开不开,花瓣微微张着,舍不得开似的。那花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白得像玉,润得像刚折枝入髻。
灯笼的光只能照出脚下小小一圈。那光把她笼在里面,雕花的纹路在光影里一明一暗,若隐若现,像一个从褪了色的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结着丁香一般愁怨的女子。
可刚冒出来,我就摇了摇头。
不对。
她应当没有什么愁怨,眉眼的模样我虽没看见,但那股子气息——好像万事万物什么都跟她没关系似的。前面是黑是亮,是泥是水,是有人是无人,好像也都跟她没关系。她是一滴落在荷叶上的雨,骨碌一转,就滑下去了。
只是提着灯,往前走。空灵缥缈,衬得这小巷也透出故事感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她脚步轻盈,垂坠的裙摆从积水上面扫过,却依旧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眼看着就要拐进下一个岔路了。
我抬脚欲跟。旁边有个理发店,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可门口那个螺旋灯还在转,白的、红的,一圈圈往上跑。我无意间瞥了一眼,愣住了。
光扫过毛玻璃的时候,那上面映出一张脸。
浓妆。厚厚的蓝色眼影,闪着廉价的大亮片,腮红也是,两团,在毛玻璃上晕成两片模糊的粉红,下边的大红唇在惨白的粉底上格外惹眼。底下的脖子黑,看不清。这脸像一张画坏了的小丑面具,突兀地挂在这脏巷子里。
螺旋灯转过去,那张脸暗了。再转过来,又亮了。
我的脸。
我抬手狠狠抹了几把脸。太用力了,眼角沁出泪水来。再看一看玻璃上,那张脸已经认不出来了。眼影糊成一片,亮片东一块西一块。一条眼线被抹开了,黑黑的一道,从眼角一直拖到太阳穴,像大熊猫。另一边没花,还留着原来的形状,画得翘翘的,勾人的那种。
我往前看了一眼。
巷子又空又黑。那盏殷红的灯笼,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早就不知道拐到哪条岔道里去了。只有弯弯绕绕的巷子还在往前伸,深得看不见底。
我低头看了一眼。
大腿上溅着泥点子,不知道盖住了多少个人的指纹。湿裙子紧紧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高跟鞋也脏了,鞋边糊了一圈黑。
算了。
我闭上眼睛。
窗帘很薄,路边昏黄的光从缝隙摸进来,打在身旁人的腿上,毛茸茸的。
桌子上堆着吃了一半的吐司,包装袋敞着口。药片散出来,铝箔板翘着边,在暗里反一点光。
有一个女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浑身都是酒味和烟味。在凌晨四点的出租屋里,我又想起她,我想问她——
你干净吗?
皲裂的墙皮上有一大块深色的污渍,微弱的光印出一片模糊的印子。窗外有电动车过去,车架跟着嘎吱嘎吱响,刺眼的光猛得一晃,就过去了。窗帘重新暗下来,我盯着墙看了很久,像看一块沉在海底的石头。
酒液一晃,闪出潋滟水色,冰块碰壁叮咚响。冰棱折出一线流光。
Sage把一杯红粉佳人推到我面前。还没上客,椅子排得很整齐。可那股混沌的味道挥之不去,酒精渗进木头缝里的甜,烟灰缸里泡过酒液的烟蒂留下的焦苦,还有香水在皮沙发里腌久了的那股腻。
我凑近闻,杯壁上的水珠凉凉的,蹭在鼻尖上,终于嗅到了一线泠泠,如花香一吻,酸甜却如玫瑰带刺,心里也跟着一疼。沁爽鲜灵在鼻腔里转着,心里的酸却更深,沉在底下,像沉在杯底的那层石榴糖浆,我伸手抹了两把脸。
Sage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绕出吧台,一只手端着酒,另一只手拉开椅子坐下,裤子上那些破洞被撑开了,露出膝盖上一小片皮肤。
“我的人生信条就一句话。”他说。
“众人皆醉我昏睡。”我替他补上,最后的韵脚在舌尖上滚了几下,“睡、睡、睡——”
我心下盘算,手指在吧台上轻轻叩着,冰块叮一声响,灵光一现——后几句陡然蹦出来。
众人皆醉我昏睡,满园春色独自颓。管他对错是与非,人生如梦我长寐。
“对咯,一辈子嘛。”他忽然把酒杯凑过来,玻璃碰玻璃,清脆一声响。
我仰起头,把杯里的酒一口灌下去。辛辣在舌尖燎了一下,又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像点了把火,什么都被那团火烧干净了,心里顿时舒坦起来。
“快得很,再好也不过一辈子,再坏也不过短短几十年。”他也一饮而尽。
“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呗。”他抹了把嘴,“反正就一辈子,对吧。”
我点点头。
“去学点东西,” 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衣服擦啦擦啦响,“你能学会的,你那么聪明。”
“不干了。”我站起来,往外走。他没说什么,伸手抓住椅背,把椅子往里推,然后又转身走回吧台后面。
我推开那扇门。
外面的空气扑过来,又凉又清爽,风从巷口吹来,撩过挂在耳后的短发,发茬扎得面上有些痒。裙摆扫过膝盖沙沙响,是那种学生妹穿的格子裙。软软的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上静悄悄,只留下一小圈浅浅的水印。
我扭头看了一眼玻璃,五官平平素素,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特色让人记住,但胜在干净。脖子后面空空的,腰后没有沉重的头发扫来扫去,大腿也没有被裙子紧紧箍着。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终于能喘口气了。刚从水里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身上像挂了几十斤东西,压得头都抬不起来。现在终于干了,轻了。
隔壁院子里的石榴花,红得泼了一墙,枝条被压弯,沉甸甸地垂下来。
这时候开花,倒是稀奇。也不知道它在这站了多少年,见过多少场日暮黄昏,见过多少场黎明初晓,见过多少来来去去的人,多少人从枝头起身,又躺进土里。
我不禁有些羡慕起来,风一吹,血红血红的花瓣落下来,落在我头发上,我仰起脸,忽然像个学生妹一样期待起未来来。
我慢慢向前走,现在回忆起来,恍如隔世,十七八岁的时候,学了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能想起当年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想起放学回家,踩碎的枯叶发出的脆响,蝴蝶一样飘落银杏叶,书包在背后晃着,想着明天戴什么发夹,想着下课后吃什么。想起因为扎不出公主头而烦恼,想起那一年冬天每晚都看的书,《飘》和《洛丽塔》。想起晚上看书时用学习机听了什么歌。当年也是这么走的——不知道要去哪,但觉得前面总有好事在等着。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急,觉得日子还长,觉得天永远不会黑。
短短几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别让那个女孩看见未来,我成了自己的遗物,于某个平凡的下午。
那么,以后的我也会结婚吗?也会生小孩吗?那个会跟我结婚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深刻的人吗?
我摇摇头,窗户里的我也摇摇头。
那样太累了,太危险了,人都是会走的、会变的、会背叛的,□□就够了,精神不要。我站在他面前,不想照见自己的疲惫,心里的裂缝,即使听得懂对方的弦外之音,是彼此的镜子,却不是彼此的港湾。同样,我也不忍心看见他丢盔弃甲后的凄惨模样。
所以……他会是一个单纯天真的人吗?
我知道他是个二流货色,但我爱他?他笑我就笑,他离开了也没关系,因为他本来就不会留下什么。这样他不忠诚也无所谓,反正本来就没有共鸣。没有深度理解,就没有深度伤害。
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我念书的时候,特别喜欢那种女生,娇纵任性、最好是蛮不讲理的那种,谁惹了她,当场翻脸,凳子一推就走了,高兴了又跑回来,挽着你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开心就是开心,跳起来、拍手、大声笑,笑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虽然也有心事,不过很好懂,不往深处挖,不往暗处藏,像一条很澄澈的河,水底的石头清清楚楚。
我不喜欢和人走近,不过很喜欢看她们,看她们笑,看她们闹,像赏花一样,远远看着才好呢。看着她们好好的,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心里是那个念头——想宠着她们,想把她们捧在手心,想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捧到她们面前。看她们开心,我就开心。
其实故意回避她们,是因为太珍惜太庄重了,害怕上瘾所以躲避。因为太想,所以不敢。我现在都记得好几年前有一个女孩子牵错手了,软软的手拉住了我的手,又一脸羞赧的松开。
我也说不清,迄今为止,对于男性的情绪很轻易就能疏理通顺,反而同性间的情谊却乱糟糟堵在心底,不敢触碰,不敢回想。
不管怎样,选一人度过余生,选了深刻的就要承受恐惧,选了安全的难免要忍受无聊。
其实对于大多数男性来讲,爱情真的真的很简单。
谁不给他添麻烦,给他长脸,让他在外面显得更牛逼,他就爱谁。
往往女生以为“关系升温了,可以暴露脆弱了”,他们却觉得“关系稳定了,你怎么开始找麻烦了”。
他们的性,可以不附带爱,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就像馋的时候什么都想吃,灯一关谁都一样。但他们自己选择爱的那个女人,必须能提供性。
他们的爱,本质是为他们自己的欲望、便利和人生节奏服务的,核心是性吸引力,没有唯一性、特殊性,所以最终和谁在一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出现了,是谁都无所谓,到了年纪有个老婆就行。至于他们错过了谁嘛……错过了就错过了,下一个呗。
要是对某人念念不忘好像是那么一码事,不要美化鼓吹成痴情,其实他们从来舍不得的只有当时热血沸腾的自己。那么关于失去“挚爱”崩溃的戏码,无非是哀悼自己的损失——投资失败后的愤怒与不甘叠加自恋受损后的暴怒或抑郁。
总结就俩字——自私。
外加自恋。
这样一想,也不会有对我深刻的了。
其实不是别人不好,是我不好。我实在是一个不适合交往的人啊,不是脾气不好,也不是不会说话,我倒想笨一点,糊涂一点,别想那么多,别拆那么深。
那要不要生小孩呢?如果不生,写的东西必然也没人看了。可我又想到,如果生呢,小孩应该也不会看的,看了也不一定能看懂吧。就算那一人看懂了又能怎样,就算千千万万人看懂了又能怎样,看懂的不过是自己想看懂的,徒增烦恼罢了。想来,到时候已经被柴米油盐压弯了腰,再也不在意这些了。
罢了罢了,这些事是想不明白的。我停下步子,对着路边一扇黑乎乎的窗户做个鬼脸。
其实身体的疼痛、进厂的劳累、贫穷的窘迫——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人生不如死的,是内心的磨折。
但是不管怎样,不管境遇如何、遭逢几多坎坷,不管年岁几何,我都不会浮光掠影地活。
不会轻轻喜欢上一个人,轻轻许下承诺,轻轻告别一段关系。不会轻轻接过然后忘掉。
一瞬间可以承载永恒的心跳,一滴水可以容纳一片汪洋。
一个画面、一副侧影、一个多年前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段没有对话的同行或是一个沉闷又普通的下午……
会往深处走。
会敬畏,会认真,会忠诚,会刻骨,会铭心。
我会记得,那些无意间:
比如匆匆看完删掉后,又在几年后的某天,内心突然翻江倒海,当时带给我的感受、它的气质,是那么鲜明深刻的重现,见鬼一般的。于是通了宵、红着眼,却好几夜也找不到的冷门作品。
我永远找不到那本书了,我要写出那本书。
我记得那个梦,我醒来记得所有细节,我的脸上挂着泪痕,我闻到空气中的烟味与冷腥锈气,手臂上深夜时分天台栅栏的冰冷依旧刺骨,可我唯独忘了梦里那个人的脸。我明知道那是个梦,此生,不可能再回去,但我就是那么抓心挠肝地想:
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叫什么?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吧。
也是在梦里么。
不!!!
在我不可名状无法描述却真真切切存在的地方。
我徘徊于道德的边界,试探着文字的底线,可,任凭我穷尽想象、极尽词藻,也留不下你的半分美。
你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模糊……
你的手,真的牵过我的手么?
你……
真的存在过吗?
或者,这、从头到尾、真的,只是我的大梦一场?
我记得……
随意一瞥看到的不知名小花,只是看了一眼,内心无波无澜,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甚至没有拍张照片。我觉得这没什么,路上到处都是花。多年后午夜梦回,那朵花的颜色、形状、在风里摇晃的姿态,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我脑海里。
我想回去找它。
但我发现:
我根本不记得是在哪条路的哪个拐角看到的。
但我却牢牢扎根在那些瞬间。
那些拥有过、错过了、又终其一生寻找的瞬间。
因为我是我。
你会吗?
你会到异国他乡,不是为了旅游打卡,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小巷里穿行,走进某个神秘的酒吧,不是为了恋爱,只是恰巧遇到了一个女生。
一夜风流,分道扬镳,此生再无交集。没有照片,没有定位,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共同的朋友。
但是多年以后,也许只是闻到了某种香水味……
它突然就炸开了、一发不可收拾、来势汹汹,在心里、在骨头里汹涌,在闻到海风时的那个恍惚里。
我会。
我会在想起,某个深夜,在某个不知名的海边小镇,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喝得醉醺醺的,在沙滩上跳舞。
我会想起她的笑声、想起月光在海面上的碎影,想起那首歌的旋律——但我永远想不起那首歌叫什么名字。那天的风怎么吹的,温热的沙子怎么硌脚的,那个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亮亮的眼睛是如何缱绻地眯着,长发被咸咸的海风吹的飘扬,划过我的侧脸,野生的舞步随性,谁先踩了谁的脚。
可,那真的发生过吗?除了我那反复起舞的回忆,有什么能够证明么?那个人现在还好么?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么?
那么,她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个醉醺醺的沙滩?
其实我不知道热闹是什么感觉。三个人以上的场景,我都写不出来。
曾经曾经……
校园生活在我心里不占比重,做任务一样,经历的时候就感觉无所谓,彻底的抽离、凉透了。好像做了一个梦,留不下什么痕迹,回忆起来对自己也感到陌生。
无所谓,在意也没用。
可能天生就不太需要世界,自己就能造出很多。
我便是,如此含蓄却浓烈的一个人吧。
也许等我再大一点,随便找个老实人再把小孩忙大,再也不会关心这些,什么也不会再写了,只道,人就这样,别想了。
毕竟,人长大了就是会被推着走的。
七绕八绕的,我拐进那条巷子,就到了家。
门没锁,没开灯,只有台老电视的一方荧光,电视里主持人扯着嗓子喊,急得很。爷爷坐在藤椅上,背驼着,肩膀塌塌的,肩胛骨撑着件薄薄的破背心,被84洗成了橘黄色,和Sage的牛仔裤有的一拼。
“爷爷,你怎么又不开灯看电视。”我抱怨一句。
他没睬我,扭过头说,“电视上说能免费领血糖仪,你看看能不能给我扫码领一个。”
“骗人的。”我坐在餐桌那,“领的时候免费,回头要你买几千块的试纸。”
“哦。”他又扭回去,看着屏幕上那个笑得满脸褶子的主持人,不再吱声,头伶仃地垂着。
“我给你买一个。”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最便宜的,一千多。页面往下滑,两千多,三千多,带各种功能的,屏幕大的,能连手机的。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然后退出去,又搜了一次,依旧是那些数字。支付宝里躺着几百块钱,救急的、吃饭的、过日子的。手机壳后面压着Sage给我的二十块钱,没别的了。
我盯着屏幕,屏幕暗下去,照出我自己的脸。
不够。
远远不够。
我从小跟爷爷相依为命,爷爷把我拉扯长大、成人,却很少开口跟我要东西。这辈子,就两次。
第一次也是电视购物里的,一件三百块的棉服。当年我还在念书,那三百块钱,我凑了很久。找我妈,她说手头紧,找你爸。我爸说没空,找你妈。像个皮球,踢来踢去。那种无力的感觉我至今记忆犹新,第一次意识到了钱的重要性,只是我成绩不好,不过兜里空空心如铁,要坚强,于是早早出了社会。最后还是我自己东拼西凑上了,今天省一顿,明天少坐一趟车,拖了大半个月,终于把那三百块凑齐。
棉服寄来那天,爷爷拆开看了很久。料子很薄,拉链是歪的,口袋一个深一个浅。电视购物里说的那些“羊绒”“加厚”“保暖”“高品质”,一样都没对上。他没说什么,慢慢叠好,放进柜子里,嘴上说着满意,却再没穿过。后来冬天最冷的时候,他还是穿着原来那件旧棉袄,领口垮掉了。我问他怎么不穿新的,他说新的舍不得。其实不是舍不得,是那件太薄了,根本扛不住风。
很小的时候,爷爷也是这样坐在电视前面。那时候电视还是好的,声音清楚,画面也不花。他看新闻,看天气预报,看完了就关掉,省电。我趴在他膝盖上写作业,他摸摸我的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想要什么。棉服是第一次。血糖仪是第二次。
可这两次,我都没能让他高兴。
“我出去走走。”我刚站起来,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的电话。
“在哪呢?”
“在家。”
“没上班?”
“嗯。”
她那边顿了顿,空气里有些细碎的杂音,像在酝酿什么。果然,下一句劈头盖脸就砸下来了。
“你说你,当初不好好读书,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看看人家小王,跟你一样大,人家在银行上班,五险一金,年底还有奖金。你呢?整天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混,能有什么出息?”
“听说你还要写东西?”她声音又提上来,“写什么?不三不四、乱七八糟的。你既没文化,又没见识,能写出什么名堂?别丢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短的冷笑,“好好找份工作,别整天想那些没用的。”
我随嘴应付两句,挂断电话,忙音嘟嘟地响。我起身朝门口走。
她说得对……我从未远行,工资三千,卧室一间,坐井观天。
可是,人类对星空的想象,对深海的想象,不都是在抵达之前就开始的么?
我知道,路选错了,往后的每一步,都是挨打的理由。
我顺手把手机滑进兜里。vivo S16,电量告急,是在这个月份里撑不到天黑的事物。垂下眼睑的时候,看见裤腿上蹭着一点灰,不知什么时候沾的。手指擦了擦,没擦掉。
罢了。
门在身后合上,那一声闷响像是从很遥远的深处传来。
我闻到,潮湿的、旧砖墙的味道。抬起眼——
曾经,有两条路摆在我面前。
我选错了。
那又怎样?
这是、我的、选择。
我的。
我看见,巷子窄得只能盛下一线天空,电线把黄昏切成好几截。手机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贴着肉发烫,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妈妈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 : 天冷了,加衣服。钱还够花吗,她说,没事就挂了。
我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青石板上,艳红的花瓣稀稀地铺着,被暝暝夜色压着,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在青黑的石缝间格外扎眼。一瓣,又一瓣,断断续续向前延伸,如将咽未咽之言。
是谁故意撒的,还是它自己落的。
我顺着这抹红往前走,格子裙摆扫过膝盖,蓝白的格纹划出好看的弧线,韵律均匀,不快不慢,一下一下,从左边荡到右边,再从右边荡回来。
我想起了老座钟里坠下来的铜质钟摆,也是这样,一顿一顿的、沉甸甸晃着,却不是滴答滴答的轻巧,那摆锤上的暗纹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幽幽的暗光划过空气发出厚重有力的声音,从很高很远的地方砸下来。青石板上的花瓣被这声音碾着,一瓣一瓣地往后退——
“哒、哒、哒。”
这是我的脚步。
“哒、哒、哒。”
还有谁的,叠在上面,一模一样。像两条弧线,从各自的暗处来,穿过仆仆风尘,趟过沉沉夜色,终于在这一刻、这一个点上,绚烂地碰在了一起,脚步叠着脚步,影子叠着影子。我内心火花骤然一闪。
我猛得抬起头——
见她姣姣如半阕月色词,仄仄婀娜入影去……
那支玉兰,纤细的青葱手指从枝头斜斜折下那支,俯身浸入急急的溪水中浣一浣,然后随手挽进发髻的那枝,花瓣尖上凝着的水珠,随着悠悠步履,震颤着滚落下来,清清亮亮的一颗颗滴落,触地猛然碎开——
溅成一片片鲜灵灵的鲜红花瓣。
白玉花苞还在她发间润着,身后的青石板上,已落了一路殷红。
我缀在她身后向前走,如一滴浓墨渐渐泅进宣纸的纹理晕染开——
两边的墙皮开始剥落,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落在地上,积雪融化般无影无踪。铁皮棚子、防盗窗、空调外机,一件一件地消失了,被人擦掉了一样。墙上的窗户变了,从铝合金的推拉窗,变成木头的,漆着暗红色的漆,漆面龟裂,一块一块地翘着,玻璃后面发黄镂空蕾丝帘子垂下来,下面摆着几盆茉莉花。
脚下的青石板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平整了,缝隙里填着细碎的石子,踩上去沙沙响,像谁温婉絮絮耳语。两旁的建筑矮下去,又高起来,便成了一条民国的小街。街旁是小洋楼,西式的拱形门窗上嵌着铸铁栏杆,木头窗棂上雕着花格,糊着米白窗纸,透着朦朦黄光。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匾额,写着什么斋、什么楼。
陈旧气息弥漫,樟木箱子打开时飘出来的那种,夹着老书页翻动时扬起的微尘。远处隐约传来留声机的舞曲,断断续续,如同深远的梦中呓语。
她走在这样的街上,绣花鞋啪嗒啪嗒响。殷红的灯笼悬在她身侧,光晕绒绒的,将之染上一寸暖色。我的裙摆如水波流云摆动。
她走进一栋小洋楼。
我跟上去,涩涩的铜把手生了绿锈,我推开门——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室的灰,厚厚地铺着,脚下踩着的木地板吱呀吱呀地叫,墙角的蛛网从天花板垂下来,空气里有股旧脂粉的的霉味。
我走到梳妆桌前,手指划过去,留下一条清楚的印子。桌子是红木的,漆面卷翘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隐约看到好几条细细的斑驳,像用簪子尖头随手划出来的。桌子边角上有几个粉瓷雪花膏,盖子上绘着兰花,是栀子花的味。
桌子正中放着本牛皮纸封皮的本子,纸面磨得发亮,边角用一盒脂粉瓷盒压着,是被人翻过很多遍、摸过很多遍、却依然平整的温吞旧意。
我拿起来。封皮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几道浅浅的压痕。捧着它,心跳忽然快了。
我深呼吸几下翻开——
是我的字。
是我小时候的字。笔画歪歪扭扭,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像一双双小小圆圆的眼睛努力地睁到最大。
一笔一划地写下的。
写了什么?
写了你。
七岁时的杏花微雨,落在十七岁的巷口。我们站在十息的交错间,从时隙里拾曦作舟,终溺于晨雾。
我想在你的眼底寻找迟栖的归期,才发现,原来所有的相遇成劫,都是宿命早已写好的失期。
我记得你。
我会隔着时光,与你重逢。
你是苏绮——我的苏。
绮靡的绮。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怎样。虽然我后天就十七了,可前路一片黑暗,敬请期待吧。
哦,故事是想象虚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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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苏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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