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伊甸恩

3、劣质糖

　　他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书，指尖抵在书页边缘。
　　暮色从彩绘玻璃的罅隙漏下来，在他手上落下一小片锈红色的光，落在翻开的书页上，将拉丁字母烧出金红的边。宅邸静谧，唯有廊柱的影子一寸寸爬上穹顶。
　　Egan推门进来的时候，连带着黄昏一起涌入。
　　片刻，一双手臂从椅背环过来，绕过他的肩膀，在胸前松松交叠。一颗脑袋倚过来，发丝蹭过衣领，下巴抵进锁骨与肩窝之间的那个凹陷，呼吸温热，急促的心跳隔着两层棉布传过来，这孩子是跑着上楼的。
　　有人夸Egan生的好，站在烛台下，周身泛着珠贝似的柔光，像圣像里浸着乳白色光晕的小天使，说珍珠落在丝绒上也不过是这样的光泽。
　　彼时他微微颔首，没有答话。
　　Egan不像珍珠。
　　珍珠的闪是沙砾磨破贝母软肉、淤血裹成脂膏、经年累月才形成的一层虹晕，合该放在红丝绒衬布上妥帖珍藏，是冷的，滑的，矜贵的，就是久久地捧在手心从指尖滚落时也不带一丝留恋。而他背上这个，热的，软的，黏的，滚烫地滴在皮肤上，冷却后是试图撕下时连皮带肉血淋淋的疼，像被暴雨打落在的的颓靡花瓣，深深烂在鞋底的纹路里。
　　Egan像什么？
　　他翻过一页书，垂下眼，看见那片夹在书里的糖纸——不知何时落的，宝蓝色，边角烫银，此刻在暮光里泛着艳俗而悲哀的粼粼。他突然想起来Egan十一岁那年像他摊开手，汗涔涔的掌心里的水果糖，攥的时间久了，糖黏滋滋地黏在肉上，糖纸都皱巴巴的，灯底下晃着碎碎的珠光，印在Egan的眼睛里，Egan的眼睛……
　　“Egan”他看向Egan的眼睛。
　　“嗯？”Egan踮起脚从肩侧望过来，望他，望向他书页间的糖纸，望那张皱缩的纸折出的光。
　　光落进Egan的瞳仁里——亮晶晶地，讨好地，近乎虔诚地映出他的眼睛。
　　他又翻过一页。糖纸在书页间窸窣作响，细细的，脆脆的，像秋叶，像虫翼，像心跳。
　　Egan的心跳还黏在他背上。
　　Egan给他的从来不是选择。
　　是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