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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安 ...

  •   我在阳光下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轻轻把我托起,就像躺在一张温暖的橙红色的网里漂流在海面,深不见底的粘稠墨色深海里暗流涌动,像是海底淤泥深处蛰伏着一只正在苏醒的怪兽。
      我睁开眼,感受着清晨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我的脸上。
      教室尽头,我背靠冰凉的窗台。最后一扇窗前,摆着一盆绿萝。
      我指尖轻轻覆上褪色的绛红色塑料盆盆沿处毛毛躁躁的缺口——温的,粗糙的。
      风掀起窗帘,一起一落间,揉碎满窗春光,化作流金,在层层叠叠垂落着的叶子上洒上雀跃的细碎光斑。
      叶子被照的水灵灵的透亮起来,新发的嫩叶几乎是透明的,我看见里面细密的脉络,水在里面流,像血,哺育满盆翠绿。根须从盆底的裂隙中挤出来,嫩生生地悬在半空,像初生婴儿的手指,贪婪地蜷曲、抓握。
      指尖的温热一跳一跳的,像有脉搏从叶子深处传来,一直传到盆里。我心头涌上一股尖锐的讽刺——
      我叫李澄恩,澄恩,承恩,逆来顺受,把一切都当成恩情承受。
      这盆绿萝,我们往里面倒过多少东西呢?隔夜的凉开水,滚烫的开水,涮画笔的浑汤,泡过咖啡杯的、浮着油脂的残液,擦桌子的脏水,灰蒙蒙的,带着粉笔灰和谁掉落的发丝,有谁把半杯凉掉的茉莉花茶倾进去,茶叶就烂在土表,生出一层白醭,我们笑着,不,根本没笑,只是满不在乎地顺手——它什么都接着,沉默地、贪婪地接着,长出满盆油润丰腴。
      它怎么这么贱呢?
      无名怒火涌上来,我掐下好几片青葱,揉、搓、碾、压,指腹用力——想象着它尖叫起来,汁液被挤出来时拖着一长串颤巍巍的尾音。满手都是青涩的腥,黏腻的墨绿汁液,嵌进指纹的沟壑里,掌心因用力而浮上绯红——
      还不够,我仍不解气,我将之揉成一团,塞进嘴里,恶恨恨地嚼!苦的,涩的,腥气的,像咬破青柿子皮,贴着上颚,黏着牙龈,舌面绷紧,黏黏的汁液顺着舌根往下淌,舌尖感受到麻木,像裹了一层极细的沙粒,我内心终于感到一阵快意!
      回到座位,同桌忽然转过来,手里举着一只棕色的玩具熊,熊的脖颈上系着一个大大的绸缎拧成的玫瑰红蝴蝶结,垂下两条燕尾一般的柔顺丝带,他圆圆亮亮的眼睛看着我,笑道:
      “Surprise!李澄恩!生日快乐!”
      我愣住了,因为今天不是我的生日。一团东西细细密密涌上来,像无数极小的针尖从胸口最深处往外扎,那么轻,那么密,密得整个胸腔都暖起来。我是个透明人,像一道深渊,不管心绪如何激荡滚沸、翻涌奔突,都深埋谷底暗涌,如何扔石子也激不起半寸涟漪,只有一滩死水般的黑,一团污泥般的静。我像教室里的影子,贴在墙上、印在地砖上,光线好的时候能看见轮廓,光线不好就融进墙里,偶尔有人踩过去,就凹下去一块,等人走远了,再慢慢复原。我是那种坐在角落里一整节课也不会被点名的人,分组永远多出来的那个,体育课永远孤零零的那个人,没有人走向我,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没有收到过任何东西。
      我微微凑近它,那两只黑黑亮亮的眼睛,点着两粒光,光里蜷着一个小小的我——那么小,那么完整,像是第一次被人从深渊底捞起来,捧在掌心,对着光看。
      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涌,涌过肋骨,涌过喉咙,眼眶满得发胀,胀得发酸,鼻头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我低下头接过熊,不好意思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并没有纠正她。
      她皱了一下眉,抓着自动铅的右手挠了挠头,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下,很快移开,落在熊身上,又落回作业本。
      我抱紧熊,绒毛陷进掌心,暖的,软的,软得手指往下陷,然后碰到蝴蝶结,手指先滑过翅翼的中央饱满的红,丝绸的滑腻,软的像水,然后指腹蹭过边缘的锁边,同色的丝线密密地锁着,锁得紧,锁得实,每一针都绷着,绷成一道硬的棱,手指从软的绸面滑过来,毫无防备地撞上这道棱——涩的,粗糙的,像绸缎忽然生出了骨骼,像花瓣的边缘忽然长出了刺。
      我用指腹来回地摩挲。
      软的,硬的,软的,硬的。
      软和硬,滑和涩,华丽和朴拙——在同一寸绸缎上,在同一条边缘上,像两种不同的人生被缝合在一起。
      试卷从前排往后传。
      一张,两张,三张,纸页在课桌间翻飞,哗哗的响,像一群受惊的白鸽,我伸手,接过,往后递,接过,往后递,手指机械地动着,眼睛快速的扫过每一张卷子上的姓名。
      第四张递过去,第五张,第六张…
      手忽然悬在半空
      没了。
      前面的人已经转回身去,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桌面,愣了愣,可能是看漏了,可能是还在后面传,我转过身,准备问——
      一张卷子递到我眼前。
      “你的。”
      我接过来。
      是传回来的,从后面传回来的,不知道传了几个人,卷子边角微微翘起,带着别人掌心的温度。我低头,目光落上去——
      是我的名字。
      写得那样好看。
      是我的名字吗?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不是寻常的潦草,不是我自己写的那种畏畏缩缩的蚂蚁爬。是端正的,是舒展的,是潇洒的,是灵动的,是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的,每一横画都带着极轻的顿笔,而撇捺微微扬起,像衣袂被风吹起,像仗剑行天涯的侠者站在高处,衣角在风里猎猎地响。
      我的手指轻轻落在名字的背面上,那些笔画在指腹底下凸起,凸成细细的棱,棱上还带着笔锋划过时留下的痕迹——是那种写得快、写得顺、写得心里没有任何畏惧时才会留下的痕迹。
      我从没这样写过自己的名字。
      目光向右移。
      分数。
      红色的,1,然后3,然后5。135分,我的数学考了135分!
      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我从没考过135分,不是谦虚,是不能。我是中等偏下,是老师懒得问的,却又不是差到需要重点关注的那个区间,是分数永远在及格线附近晃荡的灰色地带。
      可这里明晃晃写着135分,在白色的纸上显得那么红,那么真,我把卷子举近些,细细的看,红墨水的边缘洇开极淡的毛边,毛边在纸纹里漫开,漫成极细的触须,我能闻到墨的气味——不是教室里的廉价红墨水那种腥,是另一种,沉的,深的,像是牛奶混了玫瑰汁子的发酵后带着腐烂的腥甜味儿。
      甜的。
      我把卷子翻过来,试卷背面,最后一道大题下面,用极细的铅笔,极淡的笔迹,写着几个字:
      “ 这个分数你喜欢吗?”
      这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传回来的路上经过了那么多双手,每一双都有可能。可那双手为什么写这个?
      我在做梦吗?我是在自己骗自己吗?是因为太想要了吗,太想要一个礼物,一个朋友,一个被看见的瞬间,太想要有人记得我的生日,有人写下我的名字,有人问我一句:你喜欢吗?
      我看到桌角的自动铅。
      我把它攥在掌心,铁的,凉的,笔身闪烁着银色的光芒,笔尖细细的。我把笔尖抵在左手手背——轻轻一刺。
      没感觉。
      我又刺了一下,重一些,笔尖陷进去,皮肤凹下一个小坑,然后弹回来。没有红点,没有血,没有痛。像是刺在一块旧橡皮上,像是这双手不是我的。
      我低头看着手背,皮肤是黄的,血管是青的,汗毛细细地立着。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看起来该痛。
      可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放下自动铅,拇指按上食指侧面——那里有一小块翘起的死皮。我捏住它,慢慢地撕。撕得很慢,很细,能看见死皮被扯开时那种半透明的白边,能看见底下新鲜的皮肤露出来,粉的,嫩的。
      然后血渗出来了。
      细细的一线,从撕开的边缘慢慢渗,慢慢聚,聚成一小滴。红的,沉沉的暗红,和试卷上的分数一个颜色。
      不痛。
      我感到毛骨悚然,像有人从背后靠近,脚步很轻,轻得你听不见,可你就是知道有人在靠近。后背凉起来,凉得细细的,从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然后是后颈,汗毛立起来,立得慢,立得像每一根都在聆听。最后是头皮,微微地麻,麻得像有什么东西正拨开头发往里看。
      我浑身都颤栗起来。
      是恐惧吗?
      ——是。因为不对。一切都不对。熊不对,蝴蝶结不对,名字不对,分数不对,这行字不对,我的手不对。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看不见底的深渊深处厚厚的淤泥里往上爬,爬得很慢,爬得很轻,爬得悄无声息——但我能感觉到它已经爬到了边缘,正趴在暗处,某个我扭头也看不见的角落,在某个我闭上眼也躲不掉的深处,伺机而动,一动不动地窥视着我。
      可如果是恐惧——
      我嘴角发酸,眼眶发烫,整张脸都僵在那儿,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分不清是该逃还是该迎上去。在这间坐满人的教室里,在老师讲卷子的声音里,在这张写着我名字和分数和那行字的卷子面前,我摸摸我的嘴角——我在笑。
      有意思——
      这个词从脑海中浮上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等这个词等了多久。
      我的生活是什么?是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是永远点不到的名字,是分组讨论时多出来的那个单数,是生日那天没人记得,是自己对自己说一句生日快乐,是回到空荡荡的家,把书包放下,把灯打开,把饭热一热,把电视开着,把声音放出来,让房间里有点动静。
      是死水。是死水。是死水。
      是连波纹都没有的死水,是连落叶都不肯飘进来的死水,是照得见我的脸、却照不出任何表情的死水。
      可现在——
      现在有人递给我一只熊。有人在我桌上放了一张卷子。有人写下了我的名字,写得那么好看,好看得像仗剑走天涯。有人问我:这个分数你喜欢吗?
      有人看见我了。
      有人在和我说话。
      它在这儿。
      杂乱的念头浮着,浮着,浮得我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像要飘起来。窗外的光越来越暗,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那些传卷子、说答案——都远了,都远了,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里。
      一股困倦袭来,不是我想睡。是有什么东西把我往下按。很轻,很慢,像无数只软软的手轻轻按着我的眼皮,按着我的肩膀,按着我的后脑勺。我往下沉,往下沉,沉的时候还在想——
      我会醒吗?
      眼前一片黑,耳边一片静。只剩心跳,咚咚的,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我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忽然睁开眼,像从水底猛地浮上来,像是有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眼前是熟悉的——我的房间,我的书桌,我的台灯。窗外是夜,黑沉沉的,压着玻璃。
      然后我看见了它,小熊坐在桌角 ,正对着我。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它的绒毛一半亮一半暗,亮的暖得发黄,暗的沉得发黑。玻璃眼珠正对着我。
      它看着我。
      桌上摊着一本日记。我的日记,绿松石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毛,是我从高一用到现在的。我低头看,纸页翻开在中间,密密麻麻的潦草字,黑色墨水的,是我写的:
      “这个世界最热闹的那些东西,我已经提不起丝毫兴趣。权力是什么?是一群人愿意相信的幻觉。钱是什么?是一张纸,一个数字,大家约定它有它才有。社会规则是什么?是一时一地的因缘和合,是某个时代、某个族群、某种条件下暂时形成的“游戏规则”,它们会变,会灭,会随着那一世的人死去而消散。从时间的长河里看过来,多少种社会规则,多少种权力结构,都消失了,像一滴雨水消失在河流里。多少人在弥留之际,回首一生,拼命争钱争权,最后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带不走,死不瞑目……”
      再往后翻一页:
      “我相信轮回,相信因果,相信人因放不下的执念而一次次回来,谁是谁,从哪来,到哪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股黏稠的、滚烫的、永远在流动的感觉本身……”
      “人生苦短,凡人百年,在轮回里只是一瞬,那些我放不下的人,带着走的执念,比这一生更长久。可我脚下的路又这么长,长到我不知道今夜该如何填满……”
      “最羡慕垂垂老矣的老人,因为就快要死了……”
      “我已行将就木,心如死灰,你要我活着我痛苦,你要我去死我不甘!我没有报名参加这场游戏,为什么说我是失败者?”
      “我好想逃避。”
      再翻一页。再翻一页。再翻一页。
      字迹开始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有另一个人握着我的手,一点一点抢过去。笔画开始舒展,开始斜飞,开始出现我从来不写的连笔。那些字不再缩在格子里,不再怕被人看见——它们立起来了。立得挺拔,立得好看,好看得像会走路,像要走出纸面。
      我翻得快起来。一页一页,哗哗的响,那些字在眼前闪过——好看的,越来越好看的,像有谁在替我活着,替我写字,替我过着我不知道的日子。
      我突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
      “我喜欢他,我喜欢班里的那个男生,喜欢他低头写作业的样子,喜欢他耳廓泛红的样子……”
      我的手指按在那几行字上,指尖凉得发木,十分的确定,这不是我写的。
      然后字开始模糊,墨迹的边缘开始洇开,开始往外渗,开始长出细细的毛边,我盯着那个“喜”字,看着它的笔画一点一点变胖,一点一点化开,一点一点变成一团模糊的墨晕。
      怎么回——
      我抬手去擦,拇指按上去,用力一抹。纸面湿了,滑了,墨迹被抹成一道长长的墨痕。我再抹一下,又一下。越抹越花,越抹越糊,那些字在指腹底下化成一滩烂泥,化成一团看不清的污迹。
      湿的。
      纸是湿的。
      我低头看拇指——红的。
      血。
      我翻过手掌,手心赫然有一道口子,细细的,长长的,从虎口斜斜划到手腕。边缘翻着,露出底下粉白的肉。血正从那里往外渗,渗得慢,渗得稠,顺着掌纹流下去,流进指缝,流到指尖,滴在日记本上。
      那些字不是自己模糊的,是被我的血洇开的。是我用淌着血的手去擦,才把它们抹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可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手上有口子,不知道它在淌血,不知道我正用自己的血擦掉那些不是我写的字。
      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划的。
      想不起来,完全想不起来。
      我重新捧起日记本细细端详,绿松石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毛,翻破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粘过——是我粘的,高二那年,数学课无聊,我一页一页撕着玩,撕到封皮快掉下来,才慌慌张张用胶带缠住。那些胶带还在,边角已经卷起,沾着灰,粘着几根头发丝,是我的,就是我的。
      这确确实实是我的日记本,可是不是我写的日记,那么我是谁?
      我不知道。
      小熊黑黑的玻璃眼睛还从暗处看着我,就像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不是谁,知道那些字是谁写的,知道那道口子是怎么来的,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它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伸出手。手指碰到它的绒毛——软的,暖的,和早上在教室时一样。我攥住它的身体,把它转了过去。
      脸朝墙。
      背对我。
      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现在对着我,它颈后那道蝴蝶结的尾巴,玫瑰红的飘带垂下来,搭在桌沿,微微晃着。那两颗玻璃眼珠现在盯着墙,盯着我不知道的、另一片空白 。
      我缩回手。
      第二天,我戳了戳同桌的手臂,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喉咙里,堵成一团。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太久没主动开口了,可我得问:
      “你看我是谁?”
      她的圆珠笔尖悬在试卷上方,抬头,皱眉,看着我。
      不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皱眉。是那种“你怪怪的”的皱眉。
      我继续往下说。说得急,说得乱,说得词不达意——
      “就是……你抛开我的外貌,抛开我的脸。抛开我的家庭条件。抛开我家住哪儿、我爸妈是谁、我考多少分。抛开所有你能看见的——你就把我想象成一团烟、一团雾,你就这样看我,你看我是谁?”
      她看着我,然后慢悠悠的拧开可乐。噗的一声,汽水的气从瓶口逸出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声叹息。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
      我的心——
      往下深深沉了一寸,又往上重重提了一寸,沉和提同时发生,拧成一股我说不出的感觉。像一盆滚烫的糖浆,稠的,烫的,甜的,黏黏糊糊地从胸腔里漫上来,漫到嗓子眼,堵在那儿。
      她喝了一口可乐,喉结动了动。
      “我更喜欢现在的你。”她说,“开朗多了。以前我总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一瞬间就冷了。冷得像有人从头顶浇下一盆冰水,冷得那些黏黏糊糊的东西全凝住了,凝成一块硬沉,堵在胸口。
      ——开朗多了。
      开朗多了?
      我不是开朗,我不是开朗,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谁,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我是谁。
      我猛的凑近她,声音又尖又急的问她:
      “你认真看,你认真看!”
      她愣住了。
      可乐瓶举在半空,气泡正从瓶底往上冒,一串一串,细细密密的,冒到液面,啪,啪,啪,碎掉。
      我推了她一把。
      不重,就是推了一下,推在她肩膀上。
      可她正在喝可乐。
      可乐呛进气管。她猛地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脸涨红,咳得可乐从嘴角流出来,褐色的,淌在下巴上,滴在校服上。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瞪着我——
      “你神经病啊!”
      第二天清晨,餐桌对面,妈妈低着头喝粥。褐色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半边脸,眼皮垂着,睫毛一动不动。和每一个早晨一样,和十七年来每一个早晨一样。
      我把勺子放下。
      “妈。”
      她没抬头,嗯了一声。
      “你爱的是谁?”
      勺子停了。她抬起头,看我,眉头皱着,皱成浅浅的川字纹——和每一次我问奇怪问题时一样。
      “你说什么?”
      “我问你……”我有些犹豫,手指攥紧桌子边缘,紧张地问,“你到底爱的是谁?你到底爱我什么?”
      她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垂下头,继续喝粥。
      “大早上的,说什么呢。”
      “……你回答我。”
      她不说话。
      我的手指神经质的抠着木头桌子上的浅浅的裂纹。
      “你爱我什么?爱我的脸?爱我的成绩?爱我听话?爱我从来不给你惹麻烦?爱我透明到让所有人都看不见我——这样你就省心了是吗?”
      她把勺子摔进碗里。咣的一声。
      “你还有完没完?”
      “没完。”
      “大早上起来就发什么神经?昨儿还好好的,今天又——”
      “昨天还好好的?”我打断她,“昨天还好好的?你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吗?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
      “够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啦一声。
      “你把以前那个你还给我。”她说。
      我愣住。
      “什么?”
      “以前那个你。”她端起碗,往厨房走,“把这个疯疯癫癫的还回去。我要以前那个。”
      以前那个。
      以前那个——是哪个?
      是温顺那个吗?
      我站起来。
      “你爱的就是温顺的我吧?”
      她没回头。
      “你爱的就是我坐在那儿不动、不说话、不问你问题、不让你烦心的那个我吧?你爱的就是那个透明人吧?那个你从来不用管的、从来不用看的、从来不用——”
      “你够了啊。”她转过头,冷冷的看着我。
      我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悲哀。我抓起桌上的牛奶杯,白色的。满满一杯,还是凉的,玻璃壁上一层细细的水珠,顺着往下淌,蜿蜒成细细的痕,像无数眼尾淌出的泪痕。
      我把它砸向墙壁。用尽全身力气砸。
      啪——
      清脆。脆得像骨头折断,像冰面裂开,像什么东西终于碎掉。
      玻璃碴向四面溅开。
      白色的牛奶却稠稠的,厚重的,黏腻的,顺着墙皮往下淌,淌成一片白的瀑布,淌进那些碎玻璃里。
      猫刚刚正从沙发下钻出来,半睁着迷迷瞪瞪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前爪往前伸,把自己撑成长长的一条,抻了个长长的懒腰,后腿蹬直,脊背弓起,尾巴竖得高高的,尖儿还卷着一圈。大张着嘴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的舌头和细细的尖牙。
      然后它听见了声音——牛奶杯碎在墙上的声音。
      它愣住了。
      前爪悬在半空,尾巴僵直,耳朵往后翻,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两条竖线。
      它歪过头好像很担心似的看着我。
      它看着我。
      看到满地的碎玻璃,看到墙上淌下来的白。看着那个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的人。看着这个——它认识的维持了很多年平静又温馨的家,忽然变得不认识的样子。
      它往后缩了一步,就要跑。
      我动了——
      一步跨过去,弯腰,伸手——一把抄住它的身体。它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我从后面整个捞起来。我的手指扣住它的前肢,它的后腿悬空蹬着,尾巴慌乱地抽打我的小臂,爪子在空气里乱抓,抓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
      它尖叫着。
      “我是谁?”
      我把猫举起来盯着它的眼睛,看着它澄澈的金黄色瞳孔里我面目狰狞的倒影,它在我手里挣着,扭着,爪子扒拉着空气,肉垫一张一合,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它的心脏跳得很快,隔着皮毛和肋骨,咚咚咚地撞着我的手指。
      “你告诉我,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我能从一万只猫里把你找出来!靠着……”
      靠什么?
      靠它的花纹。橘色的,背上有一块心形的白。靠它的眼睛。靠它左耳后面那个缺了一小块毛的地方。靠它——
      靠它的外貌。
      如果我闭上眼睛。如果一万只猫都没有花纹。如果它们全都长得一模一样。如果它的外貌变了——
      我能找到它吗?
      我凭什么找到它?
      它凭什么证明它是它?
      那我呢?
      恐惧卷上来,把我淹没——从脚底往上缠,缠住脚踝,缠住小腿,缠住膝盖,缠得紧紧的,缠得像无数只手在把我往下拽。我的心跳撞在嗓子眼,撞得又重又响,我想喊,喊不出声,想抓住什么,手里却空空的——
      我听见牛奶杯碎裂时清脆的那一声。
      然后我就坠下去了。
      下坠下坠——
      然后我落进去了。
      不是令人疼痛的撞击,是轻轻柔柔的陷落进去,是整个人被一片柔软接住。
      我睁开眼。
      满眼的白。
      不是牛奶那种稠稠的白,是另一种——是月光浸透了的白,是云絮揉碎了的白,是初雪刚刚落下的那种白。
      白玉兰的花瓣。
      铺天盖地的白玉兰花瓣。
      厚厚的花瓣,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像初织的绸缎,像青花瓷上光滑的釉面,像少女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肤。
      我躺在里面,陷在里面。花瓣簇拥着我,埋着我,轻轻托着我的后颈和腰窝。四周全是花瓣。一片挨着一片,一片叠着一片,铺成海。铺成没有边际的白。铺成我梦里才有的那种白。
      香气漫上来,裹挟在三月清新温暖的春风里,把我整个人淹在里面。白玉兰的香,甜的,但不是糖的甜;清的,但不是水的清。
      是那种甜里带着凉、凉里带着软的香,是初春傍晚走过老巷子时忽然撞见的那种香,是某个女孩迈着轻盈的脚步从你身边走过时留在风里的那种莹莹的浅香。
      香的让我几乎要流下泪水来。
      我抬起手,花瓣从指缝间滑落。滑得慢,滑得轻,像水,像沙,像所有留不住的东西。我撑着坐起来。花瓣从身上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腿上,落在膝间,落在这一片无边的白里。我站起来。往前迈一步。花瓣没过脚踝,没过小腿,软软的,凉凉的,每走一步都窸窸窣窣地响,像无数片绸缎织锦在脚底轻轻裂开。
      我往前走。
      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花瓣渐渐浅了,渐渐薄了,渐渐能看见底下的东西——
      青石板。
      一块一块的,青灰色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熟悉的。太熟悉了。这是我初中走了三年的那条小巷。两边的墙是灰的,爬着斑驳的苔痕,墙头有瓦,瓦缝里长着狗尾巴草。一盏路灯立在巷口,模糊的光晕里飘着细细的雨丝——不是正在下,是刚下过,地上湿湿的,青石板被照的蒙上一层朦胧的亮色来。
      昏黄的路灯打下橙黄色光晕,柔和了水洼中几只LED广告牌斑斓迷离的霓虹色光。
      几片湿软的白玉兰花瓣贴在我的鞋面上。
      我站在了巷子里。
      身后是那片一望无际的白,身前是这条夏日雨后湿湿的巷。
      然后风来了。
      刹那水汽弥漫,微风掠过,光影幢幢。
      花瓣纷纷扬扬地飞起来,飞成漫天漫地的雪,飞成我看不清前路的白。
      我眯起眼。花瓣打在脸上,凉凉的,轻轻的,像无数个吻落在皮肤上。风从耳边过,带着细细的呼啸,带着那种甜得让人想落泪的香。
      然后我看见她了——就在花瓣纷纷落下的那一片漩涡的空隙里,她站在那里,发丝飞扬起来。那些平时柔顺地垂着的、只在肩头微微卷着的黑发,被风一把扯散,扯成漫天飞舞的丝,贴在她的脸颊上,纠缠在她的唇边。白色的裙子边角飞起来,裙摆被风鼓满,鼓成一面张开的帆,鼓成一朵盛开的花。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漫天的花瓣里,站在被风撕扯又托举的衣裙里,站在那些飞扬的发丝中间。
      看着我。
      风慢慢小了。
      花瓣慢慢飘落。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慢慢垂下的裙摆上。发丝慢慢贴回去,一缕,两缕,重新贴在她的脸颊边。裙子慢慢静下来,慢慢垂回原来的样子,白色的,静静的,只有裙角还在微微地颤。
      她站在那里
      黄黄的路灯照着她。湿湿的青石板映着她。漫天的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落在她脚边。
      我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全身的血液几乎要沸腾——
      绫香!!!
      那节体育课,和以往任何一节没什么两样。我坐在操场边的大台阶上,很累。一个人,什么都没想。
      突然眼前出现一瓶矿泉水,阳光穿过透明的蓝色瓶身,在地面上折射出流动的浅蓝色光斑 ,在地上晃动着,是那种很浅很浅的蓝,清透得像最澄澈的海上一阵一阵涌来的海浪。
      我顺着那瓶水往上看。
      她站在两级台阶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丝都镀成淡金色。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光。
      她是在发光吗?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从来没有。
      风把她的洗发水味道送过来,淡淡的柠檬香。那香味混在这种海蓝色里,清清爽爽的,像海风拂过柠檬树,枝叶乱颤,我的心,第一次荡漾起来,像沉睡的琴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余音细细地颤,颤了很久很久,像平静的湖面忽然被石子击中,涟漪一层一层荡开,荡到岸边,又荡回来,从此这场心动激起的涟漪就再没停歇。
      从那以后,我开始看她。
      上课时看她的后脑勺,看她扎头发的发绳今天是淡蓝色还是浅粉色。下课时看她和别人说话,看她笑起来眼睛弯成的弧度。午休时看她在走廊上晒太阳,看她微微眯着眼,像一只餍足的猫。走她走过的路,吹她吹过的风,嗅着她发丝留下的清香。
      我看见她红着脸跟别人说话,抿着嘴笑,那种很羞涩的笑,眼睛弯弯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不是对着我。
      我心里堵的难受,又像是被紧紧攥着,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我不想看,又忍不住看。看了又不舒服,不舒服还看。
      这是嫉妒吧?
      我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就只是嫉妒而已。
      可是我听见我的心跳——
      咚、咚、咚。
      很响,很重,像擂鼓,像有人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我按住胸口,想让它安静一点,但它不听我的。它跳得又急又乱,比那天我第一次看见那片海蓝色的光时,还要乱。
      于是那些坚硬的壳,被心跳一下一下敲碎了。我终于是不能再自欺欺人。
      后来我恨她,恨她对别人那么好,恨她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好,恨她让我看见光,却不只照着我。
      可能是第一次看见他时,心跳少了那一拍,所以我把心动当成嫉妒,把爱当成恨,把自己困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里。
      现在它补上了。
      就在我看见她站在巷子深处、站在漫天花瓣里的这一刻——那颗迟到了三年的心脏,终于跳完了它该跳的那一拍。
      我扑过去——像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从身后猛推了一把,像积压五年的东西终于挣断了绳索——我扑过去,把她撞进怀里,撞得她后背撞上那面爬满青苔的灰墙。
      “咚!”
      闷闷的一声。她的身体被我压在墙上,压得动弹不得。我的手臂环过去,死死扣住她的后背,手指嵌进她的肩胛骨之间,嵌得像要从那里穿过去,从背后把她整个人攥在掌心。
      她挣了一下,又挣了一下 ,挣不动。我扣得太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我的骨头里,深深的满足——就像是找到了丢失了的肋骨,就像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只是被谁残忍地分开过,现在终于要重新长在一起。
      “绫香。”
      我的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挤得发颤,挤得发哑,挤得不像是我自己在说话。
      “绫香,绫香,绫香。”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把心扣出来给你看好不好?”
      她挣得更凶了。指甲抓我的背,隔着衣服,抓出一道一道的痕。拳头捶我,捶在腰上,捶在肋骨上,捶得咚咚响。我不理,我不管,我只把她抱得更紧,紧得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在炸烟花。
      “我真的很爱你。”我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一字一字往她头顶上砸。“很爱你。很爱你。”
      她挣得更凶了。指甲划到我的脸,从颧骨到下巴,火辣辣的一道。
      我放开一只手,不是松开拥抱,是放开扣着她后背的一只手。
      那只手往上移,顺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隔着薄薄的裙子,感受着发尾拂在手背激起令人悸动的酥麻痒意,摸着那些细小的凸起,往上,往上,到后颈,到发根,我的手指插进他的发根,猛得攥住攥紧——
      然后用力往墙上砸!
      她的后脑撞在青苔覆盖的灰墙上。闷闷的一声,沉沉的,像什么东西碎了。她的身体软了一下,挣得没那么凶了。可还不够。
      不够——
      我攥着她的头发,又使劲砸了一下!
      “咚——”
      她的额头撞在墙上。这次我看见了——墙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青苔被蹭掉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灰。她的额头破了。血从那里渗出来,细细的,稠稠的,慢慢汇成一小股,顺着隆起的眉骨往下淌。
      她不挣了。
      整个人软在我怀里,软得像一片被揉皱的花瓣。只有呼吸还在,急促的,慌乱的,一下一下撞在我的胸口。额头上的血往下淌,淌过眉心,淌过鼻梁,停在鼻尖,悬着,颤着,不肯落。
      我低下头。
      嘴唇贴上她的额头。贴在那道伤口上。血沾在我的唇上,温的,咸的,腥的,带着铁锈的涩。我没有动。就那么贴着,让她的血染红我的嘴唇,染进我的唇缝,染上我的舌尖。
      甜的。
      我舔了舔。又舔了舔。舌尖划过她翻开的伤口,划过那些还在往外渗的血珠,划过她温热的皮肤。
      她抖了一下,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可没出声,也没推开我。就那么软在我怀里,让我舔着她额头上流下来的血。
      我抬起头。
      伸出右手。食指在她额头的伤口上蘸了蘸。血沾在我的指尖,红的,稠的,温的,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润润的光。像油画笔尖蘸饱了颜料,蘸着调色盘上那抹最珍贵的朱砂。
      我开始描她的五官。
      虔诚地——
      从额头划过眉心,再到眼睛,像给她画上一道血红的眼影,她的睫毛沾了血,粘成一缕一缕的,在灯下闪着暗红的光,划过直挺秀气的鼻梁,点一下鼻尖,那里也沾了血,红红的一点,像贵妇人点在鼻尖的胭脂。
      人中的凹槽。描进去。细细的沟,被血填满,再被我的手指划过,留下一道比周围更深的红。
      嘴唇。
      她的嘴唇是软的。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白白的牙齿。我用沾血的手指沿着她的唇线描——上唇,从唇峰到唇角,描出那道饱满的弧;下唇,从左到右,描出那道柔软的弯。血涂在她的唇上,把她原本的粉色盖住,盖成一种暗沉的红,像教堂彩窗上圣母的嘴唇。像祭坛画里殉道者最后的吻痕。
      画完了。
      我退后一点,看着她。
      她靠在那面爬满青苔的墙上。额头破了,血还在慢慢往外渗。脸上全是血——我画上去的那些痕迹,红的,暗红的,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泛着润润的,富有生机的光。血从眉骨淌下来,淌过画过的眼皮,淌过描过的鼻梁,和嘴唇上的血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流的,哪些是我画的。
      她真像一幅画。
      像中世纪教堂里的圣像画。那些画里的圣徒都是这样的——苍白的脸,暗红的血,被钉在十字架上,被长矛刺穿肋旁,可脸上是平静的,是安详的,是受难之后终于得到救赎的那种平静。
      她现在就是那样。
      靠在我刚刚撞上去的那面墙上,脸上带着我画下的血迹,眼睛闭着,睫毛颤着,嘴唇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像在等一个吻,像在等一把刀。
      我向她伸出手。
      右手,慢慢地伸过去,想牵住她的手,想握住那些沾着血的指尖,想把她从墙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我的手指触到她的手指。
      僵的。
      硬的。
      不是她僵,是我的手僵。就在碰到她的一瞬间——我的手指忽然僵住了,僵得像石头,僵得像被什么钉住了。不能弯,不能动,不能握住那只我想握了一辈子的手。
      它们在写字。
      我的手指,我的右手,它们僵在那儿,僵成握笔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并拢着,拇指抵着,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着——就是这个姿势。这个我写了十七年字的姿势。
      可我没有笔。
      我面前没有纸。没有笔,没有——
      意识往上浮。
      我睁开眼。
      眼前是——
      我的房间,我的书桌,我的台灯,我的摊开的日记本。
      我的右手握着笔,握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笔尖悬在半空,悬在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
      滚落了,笔从我僵硬的指间滑落。我看着它落下去,落在日记本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滚了滚,滚到桌边,被台式镜抵住。
      我捡笔,指尖却触到另一种温软与坚硬,带着极细微的弹性,不是笔,不是冰凉的玻璃——
      像按在另一只手指尖上。
      我的手指僵住了。就那么贴着镜面,隔着那层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距离,贴着另一只手指尖。那指尖从镜子里伸出来,和我隔着玻璃对在一起,像米开朗基罗那幅画里的亚当和上帝,像生与死的边界上那一次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触碰。
      我抬起头。
      那面镜子立在我桌上。老式的,木头的边框,漆面斑驳,镜面灰蒙蒙的。它平时就立在那儿,我从没仔细看过。可现在——
      我的脸,隔着一层水汽,隔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朦朦胧胧地立在那里,显得格外陌生。水汽是刚凝结的那种,细细密密地铺满镜面,像清晨的蛛网,像教堂彩窗上结的霜。雾气在她和我之间浮动,浮得慢,浮得轻,浮得像有生命。
      她垂着眼。
      睫毛很长,很密,尾部微微向上卷翘着,卷成两道弯弯的弧。在雾气后面,在朦胧的光里,它们一颤一颤的,颤得像蝴蝶敛起的翅。我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见那两排睫毛,在灰蒙蒙的镜面后面,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黑得像鸦羽,密得像扇子。
      我想看清楚。
      我抬起右手,慢慢地,向镜面伸过去。想擦掉那层雾,想抹开那些水汽,想看清她的脸——
      冰的。
      不是镜面。
      是她冰凉的脸。
      我的手指贴在她的脸颊上缓缓摩挲,我能感觉到皮肤的质地——凉的,滑的,带着极细微的绒毛。那些绒毛太细了,细得几乎感觉不到,可我的指尖就是知道它们在那里,一根一根,立着,颤着,像初生的桃子上那层薄薄的茸毛。
      我闻到玫瑰的香气,不是那种飘在空气里的淡香。是另一种——沉的,稠的,带着油脂的厚度,带着乳香的黏腻,像有人刚刚在镜子里打翻了一整瓶玫瑰精油,像贵妇人沐浴时洒进浴缸的那一把玫瑰花瓣,在水汽里蒸腾了太久,蒸出那种沉甸甸的、能把人淹死的香。
      像是数学试卷上的香气。
      她忽然从镜子里抬起头,笑靥如花——
      她在看我。
      那双眼睛在雾气后面,在灰蒙蒙的镜面深处,在黑长的睫毛底下,亮得惊人。像教堂彩窗上镶嵌的宝石,像烛光下尘封百年的葡萄酒瓶里闪烁的猩红的光。
      恐惧姗姗来迟,从脊椎最底下爬上来,一节一节往上爬,可那凉意爬了一半,停了。
      因为太美了。
      她太美了。
      美得我忘了害怕,美得我只能看着她,看她在镜子里冲我笑,看那笑容在雾气后面绽开灿烂,看那双眼睛在睫毛底下亮得像暗夜里的烛火跳跃。
      她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那些十九世纪的油画。
      我想到了,前几天在衣柜里找到的,鱼骨裙撑,我从没穿过的那种。鲸骨的,硬的,能把裙子撑成一座倒扣的钟。她应该穿那个,应该被裹进繁重的绸缎里,裹得紧紧的,裹得喘不过气。绸缎应该是深的颜色——墨绿的,酒红的,紫得发黑的。上面应该缀满蕾丝,缀满蝴蝶结,大颗的蝴蝶结,玫瑰红的,从胸口一直系到裙摆。
      她的人生也应该是那样,繁花着锦,烈火烹油——
      人声喧嚷,操场上有人在跑,少年的白衬衫被风鼓起来,鼓成一面帆,鼓成一朵云,像白鸽的翅膀,鼓成随时要飞起来的样子。
      一个球划破黄昏,划出一道长长的弧,弧的尽头是欢呼,是口哨,是那些我从没参与过的喧嚣。
      日记里写到的那个男生跑过来,跑到我面前。倾身,靠过来,近得我能看见他脸上的薄汗,能看见汗珠挂在皮肤上,被照成一颗一颗小小的琥珀。夕阳在身后沉沉地坠,给他的轮廓镀上一道金红的边。
      我伸出手,正准备推开他。
      却看见他的脸泛着红,运动后的那种红,潮潮的,烫烫的,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那红晕很像她。很像绫香。她害羞时也是这样的——从脸颊漫到耳根,漫成两片薄薄的红霞。
      于是划到他胸口的手指,转弯了。向上,滑过锁骨,滑过喉结,停在他的脸颊上。
      是软的,热的,带着薄汗的那种潮。
      我摸着他的脸,想着她的脸。
      回忆漫上来——
      甜稠的像蜜,像糖浆,像白玉兰花瓣沤烂了酿成的香。我整个人往下沉,沉进那些甜里,沉进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午后,沉进那间坐满了人的教室——
      她靠窗坐着。
      第五排,靠窗。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照在她握着笔的手上。酒红色落日余晖撒在金黄色银杏叶上,风一吹,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一片,两片,无数片,金黄的,扇形的,薄得像蝉翼,轻得像叹息。它们在窗外飘着,旋着,落着,像一群飞倦了的蝴蝶,终于要落到地上歇一歇。
      脸是红的,从脸颊漫到耳根,漫着两片清透的红晕。眼睛弯着,弯成两道月牙,弯成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嘴唇微微张开,远远的对我说:
      “放学等我。”
      在我的记忆里,她可从没如此灿烂地对我笑过,我在晚上看着她,晚自习窗外一片漆黑时,我才能放肆的侧过头长久地看着窗户上她的倒影。在她永远不会看到的地方,看着那些笑,把它们一点一点存进心里,想到她时,便翻出记忆里的剪影,想象那些笑都是对着我的。
      可它们不是。
      我低头。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小小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的。上面写满了字——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有的挤在一起,有的歪向一边,有的写得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于是我接着写,越写越快,越写越快,越写越多越写越多,纸快写满了。可我还想写。还有那么多喜欢没写出来,还有那么多话没说完,还有那么多年——
      意识开始往上浮。
      不。
      我不要。
      我拼命下潜,回到那间教室,回到她冲我笑的那个瞬间,可我在往上浮,往上浮,浮得我耳边嗡嗡响,浮得眼前的字越来越模糊。
      我还没写完。
      我还没写完喜欢你。
      我不想走。
      我睁开眼,是深夜。窗外淅淅沥沥的,是小雨。雨丝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像是轻声喃喃念出某种古老的咒语,然后顺着窗棂往下淌,淌成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泪痕。
      我拉开窗户,将脸伸出去,伸入夜色。感受着冰冰凉凉的雨丝落在我脸上,凛冽的风轻轻吹在我脸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对面楼里零星几盏灯,透过雨幕,晕成一片模糊的黄。
      潮气无孔不入地漫进来。从窗缝,从门底,从墙壁的每一道细纹。被子潮潮的,贴在皮肤上,凉得难受。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雨天的味道,旧书和霉混在一起的味道,被时间泡烂了的味道。
      难过。
      忽然就那么难过起来,没有缘由的难过。像这潮气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进来,漫进骨头缝里,漫得整个人都沉了。
      沉了。
      我在自甘堕落地下潜。
      意识往下坠,身体往下沉,穿过床垫,穿过地板,穿过泥土和岩石,穿过那些看不见的黑暗。这次不是恐惧拽着我,是难过,是潮气,是心里那些因为被打湿而变得湿漉漉的、很沉重的东西带着我往下坠。
      然后我看见光了,她就站在我身边。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我身边,离我那么近,我看着他颤动的睫毛,脸上挂着幸福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张脸都亮着,亮得像有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是被灵动蓬勃的生命力笼罩着。
      我抬起头。
      那是我们的教学楼。三层的,暗红色的墙,像从一场高烧里败下阵来的余温,带着一种病态的、近乎酡颜的潮润,雨水沿着墙根向上啃啮,留下一道一道深褐的、溃烂的痕,仿佛是这墙自己流下的、黏稠的泪。光与影在剥落的墙面上媾和,调出一种暧昧的、朽败的落日霞光。那翘起的檐角扭出绝望又婀娜的弧度,漆黑窗框的漆裂了,卷起来,露出底下锈蚀的铁。有的窗户碎了,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睛。
      整栋楼都在腐烂。
      而填满它的,是银杏叶。
      被风雨摧残过、蹂躏过的,腐烂在泥泞中的银杏叶。从每一个窗口涌出来,从每一道门里溢出来,从墙缝里挤出来,从碎了的玻璃里垂下来,从屋顶上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金黄的,褐的,黑的,湿的,烂的,一层叠一层,一堆压一堆,把整栋楼塞得满满当当。风一吹,那些烂掉的叶子就簌簌地往下掉,掉在地上,掉在积水里,掉在我们脚边。
      空气里是一股甜腥的腐味。银杏叶沤烂了的味道,甜的,腻的,像什么东西熟透了,开始发酵,开始腐烂。
      我伸出手,试探着,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像怕她忽然消失。我的手臂环过去,环住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拥进怀里。
      她没有抗拒。
      没有推开我。
      就那么让我抱着,靠在我胸口,脸上还是那个笑。软的,暖的,带着银杏叶的腐味和玫瑰的残香。
      庄周梦蝶。
      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醒来后不知道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我是谁?
      是那个透明人吗?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从来没人记得生日的透明人吗?还是一个抢了别人人生的人?一个鸠占鹊巢的人?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靠在我胸口的柔顺的发顶,看着她微微震颤着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个幸福的笑。
      这才是我的人生,能够把喜欢的人永远拥在怀里。能够就这样抱着,一直抱着,抱到时间停止,抱到世界腐烂,抱到我们和这栋破败的教学楼一起变成废墟。她的体温贴着我的胸口,她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她的发丝蹭着我的下巴——软的,痒的,真实的。
      这就是我的人生。
      不是永远隔着玻璃看她的背影。不是永远站在暗处看她对别人笑。不是永远等她回头,不是悲哀的,只能依靠咀嚼幻想而为生。
      她在我怀里,这就够了。
      十四岁那一年,银杏叶下落的时候,她转身走向别人,再也没有回头。把我留在那场金黄的雨里,留成一个永远等在原地的透明人。
      银杏叶落在地上,被雨泡,被泥埋,被来来往往的脚踩成碎片。慢慢变黑,慢慢腐烂,慢慢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叶子,哪些是别的什么。
      我就这样跟着银杏叶一起在十四岁的金秋烂掉了,烂得干干净净,烂得彻彻底底,烂得只剩下这一具还在呼吸的,行尸走肉的壳子。
      我小心翼翼的牵住她的手,不是十指相扣,而是用无名指勾住她的无名指根部,缠成一个小小的环,缠成一个谁也解不开的结。
      我的血管贴着她的血管。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血在底下流,咚咚咚,咚咚咚,跳着同一个节拍。那血流着流着,流到一起,流成一股,流成一滴,凝成一颗钻石。
      钻戒上的钻石。
      我想到了绫香的眼睛。
      我低头看向她的眼睛。
      湿漉漉的,里面弥漫着水汽,像清晨雾气缭绕的湖面,像镜子上那层永远擦不掉的雾。那水汽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在看我。隔着那层湿漉漉的雾,看着我。
      周围很潮湿。
      空气黏在皮肤上,凉凉的,腻腻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绸缎。腐烂的银杏叶还在往外涌,甜的腐味还在飘,天还是灰的,墙还是破的。
      我摸了一把脸。
      不是雨水,不是雾。是泪,从眼眶里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下颌,流到脖子上。凉的,带着体温的余温。我顺着那湿湿的痕迹往下摸,摸到脖子——
      蝴蝶结。
      丝绸的,软的,锁边硬硬的,勒在皮肤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
      我的发丝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摆弄。极轻的,极慢的,一根一根地捋,一缕一缕地梳。那手很软,很凉,带着发油玫瑰精油的油脂香气。它在把我的头发理顺,理出好看的弧度,理成该有的样子,我像是一个玩偶,一个精致的,被精心打扮的,满怀祝福,准备送给别人的礼物——
      礼物。
      送给李澄恩的礼物。
      我的心被甜甜的烟气填满,它从四面八方漫进来,漫得满满的,漫得整个人都轻了。
      甜的。
      空的。
      甜的——陷进蜜糖里,我满足地喟叹。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逸出来,软软的,轻轻的,像一声叹息,像一个尘埃落定、终于可以落下来的吻:
      晚安。
      早安,由你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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