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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留· ...

  •   第二章留·计
      【一】
      陆明渊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柴房里已经透进蒙蒙的晨光。干草的气味混着泥土的潮湿,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他躺着没动,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人在大声吆喝,有孩子在哭闹,有妇人骂骂咧咧地赶鸡,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刀兵碰撞声。
      这就是山寨的清晨。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那身黑色短褐穿在身上还是有些宽大,但比昨天的账房布衫暖和多了。他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外面已经热闹起来。妇人们在空地上生火做饭,几个孩童追逐嬉戏,男人们三三两两往演武场走。远处的山坡上,有人正在放哨,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陆明渊观察着这一切——哨位的分布、地形的走势、人群活动的规律。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先弄清楚环境。师父说过,这叫“知彼知己”。
      正看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跑过来,站在柴房门口好奇地打量他:“你是那个账房先生?”
      陆明渊点点头。
      男孩歪着头:“你会写字吗?”
      “会。”
      “会算数吗?”
      “也会。”
      男孩眼睛亮了:“那你教教我呗!大牛叔说,会写字算数,以后能当账房先生,不用打打杀杀!”
      陆明渊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他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你叫什么?”
      “阿毛!”
      “阿毛,你为什么要当账房先生?”
      男孩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娘说,当账房先生不用死。”
      陆明渊沉默了。
      不用死。在这个乱世,这大概是最朴素的愿望了。
      他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阿毛,别缠着人家。”
      是赤鸢。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杆长枪,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刚练完功。
      阿毛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赤鸢看着陆明渊:“醒了?跟我来。”
      她转身就走,也不管他是否跟上。陆明渊顿了顿,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山寨,走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寨——木屋、茅棚、演武场、炊烟袅袅的灶台,还有远处层叠的山峦。
      “看清楚了吗?”赤鸢问。
      陆明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皱眉。他看见了什么?不是风景,而是那些窝棚里面黄肌瘦的妇孺,是演武场上稀稀拉拉的队伍,是仓房前空荡荡的粮袋。
      “缺粮。”他说。
      赤鸢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眼力不错。”
      “不难看。”陆明渊说,“寨里老弱居多,能打的壮年不过三四十人。这样的队伍,撑不了多久。”
      赤鸢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峦。晨风拂起她的发丝,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她的眼睛很深,像藏着很多年的风雨。
      “你是账房先生,”她忽然开口,“账算得怎么样?”
      “尚可。”
      “那就帮我算一算,”她转过身,直视着他,“寨里现在有老弱妇孺八十七口,壮年能打的三十九人。存粮只够半个月。官府三天两头来剿,邻山的土匪虎视眈眈。你告诉我,怎么活下去?”
      陆明渊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那张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
      “半个月的存粮,”他说,“如果省着吃,能撑二十天。二十天之内,必须找到粮源。”
      “怎么找?”
      “抢。”
      赤鸢笑了,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废话,不抢难道靠种?问题是抢谁?抢普通百姓,我赤鸢不做那种事。抢大户,郡城那些富户个个有护院,硬碰硬死伤惨重。”
      陆明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抢该抢的人。”
      “什么意思?”
      “劫富济贫。”他说,“不是劫富,是劫‘不义之富’。那些靠盘剥百姓发家的、和官府勾结欺压良善的,抢了他们,不仅得粮,还得民心。”
      赤鸢盯着他,目光灼灼。
      “你知道郡城附近谁该抢?”
      “不知道。”陆明渊坦然承认,“但我可以查。”
      赤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笑。
      “有意思。”她说,“你这账房先生,比我想象的有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
      变故发生在当天下午。
      陆明渊正在柴房里整理思路——如何查访富户、如何探明虚实、如何避人耳目——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他推门出去,发现空地上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他走近一看,几个壮汉正押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那人衣衫褴褛,满脸惊恐,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寨主!”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喊道,“这小子是山下村子里的,说想来投奔咱们!我看八成是官府的探子,不如杀了祭旗!”
      “对!杀了祭旗!”有人附和,“正好给弟兄们提提气!”
      那年轻人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探子!我真的是来投奔的!我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听说山寨收留落难的人,我才……”
      “放屁!”壮汉一脚踹在他背上,“穷得揭不开锅还有力气上山?分明是探子!”
      人群越围越多,喊打喊杀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陆明渊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眉头渐渐皱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都给我闭嘴。”
      赤鸢从人群后走出来。她脸色很冷,目光扫过众人,那喧闹声顿时小了下去。
      “怎么回事?”
      壮汉抢着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强调:“寨主,依我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赤鸢没有理他,走到那年轻人面前,蹲下身。
      “你叫什么?”
      “阿、阿福……”
      “哪个村的?”
      “山脚下,杨家村。”
      “为什么来山寨?”
      阿福眼泪都下来了:“寨主,我家真活不下去了!去年旱灾,今年蝗灾,地里颗粒无收。我爹饿死了,我娘带着妹妹改嫁,就剩我一个人……我听人说,孤山山寨的寨主是好人,从不欺负百姓,只抢贪官污吏,所以、所以我就来了……”
      赤鸢沉默着,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半晌,她站起来,看向那几个壮汉。
      “他说的是真是假?”
      几个壮汉面面相觑,那个满脸横肉的嗫嚅道:“这、这谁知道……”
      “不知道就要杀人祭旗?”赤鸢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冷,“我当初怎么立的规矩?”
      没人敢吭声。
      赤鸢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壮汉身上:“二虎,你跟我几年了?”
      “三、三年。”
      “三年,就学会这个?看见落难的人,第一反应是杀了祭旗?”
      二虎低下头,不敢说话。
      赤鸢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人群外:“那个账房先生,你过来。”
      陆明渊微微一愣,然后走上前去。
      赤鸢看着他:“你说,这人该不该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明渊身上。有好奇,有敌意,也有幸灾乐祸——似乎在等着看这个“外人”如何出丑。
      陆明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该。”
      二虎立刻瞪眼:“你小子懂什么——”
      “让他说完。”赤鸢打断他。
      陆明渊看了一眼那个瑟瑟发抖的阿福,缓缓开口:“他说的是真是假,派人去杨家村一问便知。如果是真的,寨里多一个活人;如果是假的,再杀不迟。现在杀了,万一是真的,以后谁还敢来投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山寨要活,不能只靠抢。老弱妇孺,能种地的种地,能织布的织布,能养鸡的养鸡。光靠壮年男人打打杀杀,撑不了多久。这些人,从哪里来?从山下那些活不下去的村子里来。他们来了,寨里的人口就多了,能干活的人就多了。现在把人往外推,甚至杀了,以后谁来?”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二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赤鸢看了陆明渊一眼,那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一些。然后她挥了挥手:“派人去杨家村查。在这之前,阿福先留下。”
      阿福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人群渐渐散去。陆明渊正要离开,身后传来赤鸢的声音:“等等。”
      他停住脚步。
      赤鸢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把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暖色。
      “你说的那些,”她顿了顿,“种地、织布、养鸡,早就有人提过。”
      “那为什么没做?”
      “因为没人知道怎么做。”她说,“打打杀杀我在行,这些……我不懂。”
      陆明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懂一点。”
      赤鸢看着他,忽然笑了——是今天第二次笑,比早晨那一次更轻,更淡,却更真实。
      “好。”她说,“那你就帮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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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三天后。
      陆明渊站在山崖边,望着远处的山道。三天里,他把山寨的情况摸了个遍——粮仓、人口、可耕种的地、能利用的资源。得出的结论不容乐观:靠山上的产出,最多养活一半人。剩下的一半,必须靠山下。
      好消息是,阿福确实是来投奔的。杨家村的人证实了他的话,还顺带带来了另一个消息:郡城有个姓陈的富户,最近正和官府勾结,准备把城外一片良田强行占为己有,逼得几十户人家走投无路。
      “陈富贵,”赤鸢念着这个名字,“听说过,开粮铺的,还放印子钱。去年逼死过人命。”
      “就是他。”陆明渊说,“他家里粮仓堆满,护院也不少。但有个机会——三天后是他母亲的寿辰,要大摆宴席,宾客盈门。”
      赤鸢眼睛一亮:“你想趁乱下手?”
      “不是趁乱。”陆明渊摇头,“是光明正大地进去。”
      赤鸢挑眉:“怎么说?”
      陆明渊把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了一遍。赤鸢听着,眼神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笑了。
      “陆明渊,”她第一次正式叫他的名字,“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陆明渊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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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两天后,郡城东街,陈府门前。
      一个身穿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神态恭敬中带着几分拘谨。他身后站着一个随从,模样憨厚,低着头不敢乱看。
      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干什么的?”
      书生拱手道:“晚生姓陆,听闻陈老爷府上招账房先生,特来应聘。这是举荐信。”
      门房接过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禀报。
      那随从——正是易容改扮的赤鸢——压低声音道:“能行吗?”
      陆明渊目不斜视,嘴唇微动:“已经进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门房出来,态度客气了许多:“陆先生,请进。”
      两人跟着门房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偏厅。一路上陆明渊默默记着路径——几道门、几个拐角、哪里有人把守。赤鸢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目光却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走了进来,正是陈富贵。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人,穿着官府的袍服,神态倨傲。
      “就是你应聘账房?”陈富贵打量着陆明渊,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陆明渊拱手行礼,不卑不亢:“正是晚生。”
      陈富贵问了几个账目上的问题,陆明渊对答如流。陈富贵的脸色渐渐缓和,正要点头,那个官府中人忽然开口:
      “慢着。”
      他走上前,盯着陆明渊的眼睛:“你哪里人?之前在哪里做事?”
      陆明渊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晚生青州人氏,之前在郡城王家布庄做账房,因东家歇业才另寻出路。”
      那人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忽然说:“王家布庄的账本,我看过。他们用的是‘三账并立’的法子,你既然做过,说说看。”
      陆明渊心中大定——这正是他事先做足的功课。他从容不迫地把王家布庄的账目制度说了一遍,细节处毫不含糊。
      那人的表情渐渐放松,最后点了点头:“不错,是真做过。”
      陈富贵笑道:“既然连刘师爷都认可,那陆先生就留下吧。正好明天家母寿宴,账目上事多,先生今天就住下。”
      陆明渊拱手道谢。眼角余光瞥见赤鸢,她微微低着头,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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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入夜,陈府后院的柴房里,陆明渊和赤鸢并排坐着。
      说是柴房,其实是给下人住的偏房,虽然简陋,但比山寨的柴房强多了。陆明渊借着月光在纸上画着什么,赤鸢凑过去一看,是陈府的布局图。
      “正院在这里,粮仓在后院东侧,护院住在这几个地方……”陆明渊低声说着,手指在图上游走,“明天寿宴,宾客多,是最好的机会。但有个问题——”
      “那个刘师爷。”赤鸢接道。
      陆明渊点点头:“他在,说明官府和陈家关系不浅。明天他肯定还会来,得防着。”
      赤鸢沉默了一下,忽然说:“你知道他来干什么吗?”
      陆明渊抬头看她。
      赤鸢的目光有些冷:“我白天在后院听见他们说话了。刘师爷来,是跟陈富贵商量一件事——把城外那些不肯卖地的农户,抓起来当山匪交差。”
      陆明渊的手停住了。
      “朝廷有令,各县剿匪,按人头算功绩。”赤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抓不到真的山匪,就抓百姓充数。那些不肯卖地的,正好‘人赃并获’。”
      陆明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什么时候?”
      “后天。寿宴结束之后。”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脸上。陆明渊看着赤鸢,发现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另一种东西——他见过,在逃难的人眼里,在被逼到绝路的人眼里。
      那是恨。
      “你想怎么做?”他问。
      赤鸢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像燃着火。
      “你说呢?”
      陆明渊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字道:“那就让他们,抓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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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第二天,陈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陆明渊穿着那身青衫,在账房里埋头算账,一副兢兢业业的样子。赤鸢扮成的随从守在门口,眼睛却始终盯着来往的人。
      傍晚时分,客人渐渐散去。陈富贵醉醺醺地被人扶回房,刘师爷却还没走,和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在后院密谈。
      陆明渊找了个借口离开账房,绕到后院。他躲在假山后面,听见刘师爷的声音:
      “……明天一早动手,抓了人直接押往郡城。陈老爷那边,那几十亩地的事,包在我身上……”
      另一个声音阴恻恻地笑:“刘师爷放心,那帮泥腿子,翻不了天。”
      陆明渊听得真切,悄悄退走。
      夜里,他和赤鸢在柴房碰头。
      “明天辰时动手。”陆明渊把听到的复述了一遍,“他们打算从后门出去,走小路,避开人群。”
      赤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要杀了他们。”
      陆明渊没有意外。他只是问:“杀几个?”
      “陈富贵,刘师爷,那个黑衣人。”赤鸢说得很平静,“还有那些护院,如果他们动手。”
      陆明渊摇摇头:“护院不能杀。”
      赤鸢皱眉:“为什么?”
      “他们是拿钱办事的,和那些百姓无冤无仇。”陆明渊说,“杀了他们,只会多结仇家。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赤鸢的眼睛:“你不是滥杀的人。”
      赤鸢愣住了。
      月光下,那个书生的眼睛很平静,像是能看穿人的心底。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好像真的懂她。
      不是懂她是谁,而是懂她是什么人。
      沉默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你说怎么办?”
      陆明渊说:“让他们自己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七】
      第二天辰时,陈府后门悄悄打开。
      几个黑衣人押着一群五花大绑的百姓出来,那些人嘴里塞着破布,满脸惊恐。刘师爷和黑衣人领头走在前面,正要下令出发,忽然听见一声呼哨。
      紧接着,数十条人影从巷子两头冲出来,手持刀枪,转瞬间将这群人围住。
      刘师爷脸色大变:“有埋伏!”
      黑衣人领头拔刀要冲,忽然一个声音响起:“别动。”
      他抬头,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缨血红。那女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
      “你们被包围了。”她说,“放下刀,饶你们不死。”
      黑衣人领头冷笑:“就凭你这几个土匪?”
      他话音未落,身边一个护院忽然惊呼:“她、她是孤山的赤鸢!”
      “什么?!”
      “孤山的赤鸢!那个专杀贪官污吏的!”
      护院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他们都是拿钱办事的,犯不着为陈富贵拼命。
      刘师爷急了:“你们怕什么!她再厉害也就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陆明渊走了出来,站在赤鸢身侧。他看着那群护院,语气平静:
      “你们都是郡城人,应该有家人,有父母妻儿。今天的事,和陈家、和官府有关,和你们无关。放下刀,走人,没人拦你们。非要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黑衣人:“先问问自己,值不值。”
      沉默。
      几个护院互相看看,终于有人松了手,刀落在地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衣人领头的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忽然一道枪影闪过,他手里的刀被挑飞,钉在墙上,嗡嗡作响。
      赤鸢的声音淡淡响起:“你也配用刀?”
      黑衣人领头的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陆明渊走过去,蹲下身,给那些被绑的百姓解开绳子。一个老人获救后,忽然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恩人!恩人!”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陆明渊连忙去扶,却怎么也扶不起来。
      赤鸢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闪动。
      这时,刘师爷忽然想趁乱溜走。刚迈出一步,一杆长枪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他面前的墙上。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片湿热。
      赤鸢走过去,拔出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师爷,”她说,“你不是要抓山匪吗?我就是山匪。来抓啊。”
      刘师爷抖得像筛糠:“饶、饶命……”
      赤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比刀还冷。
      “放心,我不杀你。”她说,“我还要你回去带个话——告诉你们县太爷,孤山的匪,不是什么人都能冒充的。他再敢拿百姓充数,下次我去郡城,亲自找他喝茶。”
      说完,她转身看向陈府后门。陈富贵躲在门后,对上她的目光,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陈老爷,”赤鸢的声音懒洋洋的,“你那几十亩地,还要吗?”
      陈富贵拼命摇头。
      “那粮仓里的粮呢?”
      陈富贵继续摇头。
      赤鸢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山匪们一拥而上,冲进陈府,开始搬粮。
      陆明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些被救的百姓还跪在地上,朝着赤鸢的方向磕头。有人在小声念叨:“赤鸢……赤鸢……活菩萨啊……”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晨,她在山崖上问他:“怎么活下去?”
      现在他知道了——就是这样活下去。
      不是靠杀人,而是靠救人。
      傍晚时分,粮食全部运上山。山匪们满载而归,百姓们千恩万谢地散去。刘师爷和陈富贵灰溜溜地跑了,从此再也不敢提“抓百姓充数”的事。
      回去的路上,赤鸢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陆明渊跟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走到半山腰,赤鸢忽然停住脚步。
      “今天的事,”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低,“是你出的主意。”
      陆明渊没有说话。
      “那些百姓跪下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更低了,“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赤鸢转过身,看着他。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当匪,不是为了杀人。”她说,“是为了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能活下去。”
      陆明渊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我知道。”他说。
      赤鸢愣了一下:“你知道?”
      “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他说,“你要是滥杀的人,我早就死了。”
      赤鸢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客气,不是冷,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带着点暖意,带着点释然。
      “陆明渊,”她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她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件衣服,破了个口子,回头让阿婆给你补补。”
      陆明渊低头一看,果然,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了。他抬起头,那抹红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暮色四合,山道上只有他一个人。
      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气息,还有远处山寨里飘来的炊烟。
      他忽然想起今天那些跪下的百姓,想起他们嘴里念叨的名字——赤鸢。
      不是匪,是活菩萨。
      他又想起她刚才的话:“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能活下去。”
      师父说过,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他现在终于明白,那种人,不是因为她有多强,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别人就能看见光。
      他抬起头,望着山顶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灯火初上。
      那抹红色,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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