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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碎的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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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远走出考场,太阳晒得人发晕,他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点软的准考证,没跟同学对答案,也没觉得轻松,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又望了望家的方向,嘴里低声蹦出两个字:“爸,快了。”
2003年,夏,堂屋里挤满了人,主要是穿制服的和看热闹的邻居。林建军,供销社的会计,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胳膊被两个警察架着,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建军是冤枉的!是老周!老周做假账害人!”周秀兰,林志远的奶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发都散了,声音嘶哑地喊着,却没人理她。
张桂芳,林志远的妈,本来在一边站着,看着丈夫被往外拖,眼睛一翻直接往后倒去。“妈!”两个姐姐,林秀英和林秀娟,哭着冲上去扶。
林国栋,林志远的爷爷,一位退伍军人,腰杆挺得笔直站在堂屋最里面。他没哭也没喊,就死死盯着被带走的儿子,手背在身后攥着一个旧铁盒,指节都发了白。
五岁的林志远躲在里屋的门板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他看着爸爸被带出门,看着妈妈倒下去,看着奶奶跪在地上哭,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天塌了。
2005年,县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医生拿着单子对周秀兰和林国栋说:“张桂芳,重度抑郁症。得长期吃药,看着点,不能受刺激。”周秀兰抹着眼泪点头,林国栋还是不说话,只是把烟掐灭了。
家里,林秀英和林秀娟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两张县一中的高中录取通知书,林秀英拿起自己那张看了又看,然后两手一用力,“刺啦”一声,通知书被撕成两半。林秀娟看着她姐,眼泪啪嗒掉在通知书上,也跟着撕了。
“远弟,”林秀英把撕碎的纸扔进灶膛,火苗一下子蹿起来映着她的脸,“这个家,以后靠你了。”那时八岁的林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火车站台人声嘈杂,林秀英和林秀娟背着简单的行李,要坐南下的火车去深圳,周秀兰红着眼眶往她们包里塞煮鸡蛋,叮嘱道:“到了那边,互相照应,别苦着自己。
”林秀娟抱着奶奶哭,林秀英则摸了摸弟弟的头:“好好读书,听奶奶话,钱姐会寄回来。
”火车开了,林志远跟着跑了几步,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点,回头时,看见奶奶在抹眼泪,爷爷正望着铁轨尽头。
2010年到2017年,时间像钝刀子割肉,林国栋那个旧铁盒里的申诉材料越来越厚,他隔段时间就去镇上、去县里,回来时铁盒还是那个铁盒,他的背却更驼了。
周秀兰天不亮就蹬着三轮车去地里摘菜拉到镇上卖,有一次晕倒在菜摊前,是旁边卖豆腐的喊人给送回来的,十三岁的林志远放学回来,看到奶奶躺在炕上脸色蜡黄,便放下书包去灶房烧水,给奶奶擦脸、喂粥,周秀兰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我娃懂事,我娃受苦了。”
在学校,有调皮的同学朝他喊:“林志远,你爸是劳改犯!”林志远不吭声,把头埋进书里,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有读书这一条路。
春节时,别人家放鞭炮吃团圆饭,林家堂屋却冷冷清清,张桂芳裹着旧棉袄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林志远在写作业,直到邮递员在门外喊:“林志远,汇款单!”那是姐姐从深圳寄来的钱,林志远签了字,拿着那张绿色的单子,心里沉甸甸的。
2018年,夏,还是那个破败的家。林志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张桂芳还是坐在那张旧木椅上,姿势好像这么多年都没变过。他走过去放下背包,拿出一张折好的高考志愿填报表展开,在第一志愿栏工工整整地写着“江海大学”,然后用那个掉了漆的搪瓷杯压住。
“妈。”他喊了一声。
张桂芳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他,过了很久,干裂的嘴唇才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爸…快回来了?”
林志远的心猛地一跳,用力点头:“嗯,快了。”
他走到门口,望向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奶奶周秀兰在灶房,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有些慌乱,她在准备一顿像样的接风饭,尽管不知道能做出什么花样;爷爷林国栋坐在院子里,还在擦那个铁盒,擦得很慢、很仔细。
林志远站在那儿,十八岁的肩膀感觉压着很重的东西,他对着空气,又像是跟自己说:“十五年,该到头了,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