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她的夏天的 ...
-
第二天他们去了田沼说的那条河,春日樱勉强看到一些图案——残留在她身上的妖力要散了。
小河周围裸露的石块被经年不绝的水冲刷得光滑圆融,妖怪就选择这些天然平整的石头当做画布,用奇特的颜料在石头上画上一朵朵闪烁微光的花。
田沼捡起一块石头,可惜道:“没法用手机拍下来,不然我也能清楚地看到了。”
他的妖力不如夏目,大多数时候只是对妖怪有强烈感知,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他才能清楚地看到妖怪。
名为石洗的妖怪已经离开,只在这些石头上留下五彩斑斓的画作。
正午阳光正好,他们坐在河边的树荫下看着石头上的图案褪去,等到夏目贵志手里的最后一块有花朵图案的石头褪去颜色,便是他们返回的信号。
的场家传来的消息很快,也令人振奋。
守永苍子还活着。
式神敲开田沼家的客厅,向坐在榻榻米上的春日樱递去一封信,里面装着守永苍子的现居地址和近段时间的相关信息。
守永苍子身体不好,年少时就是医院的常客,年纪大了去的次数就更多,几乎抵得上医院的常住租客。
“东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里,春日樱四处张望,按照指示牌前往住院楼,“......七楼036室......到了。”
他们停在病房门口,这是一间单人病房,门上透明板没有被遮住,所以能清楚地看到病房里面。
从透明板外面只能看到病床的床尾,和门正对着的小茶几。窗帘虚虚掩住,阳光从没有合拢的窗帘中照进病房,朦胧的光晕洒在茶几上摆放的一个精美的花篮上面,也把地板照得透亮。
病房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春日樱的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不打开门。她的视线穿过透明板,凝在那个看上去才放不久的花篮上面。
她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就和第一次见到夏目贵志一样。
明明几个小时前才见到过年轻的夏目玲子,几个小时后,她的外孙就突然出现在面前,还带来夏目玲子的死讯。过于割裂的事实和切身体验让春日樱有种不真实感。
曾经还是审神者的时候,她也与众多历史上的大人物相遇,但不管怎么样,在她看到那些人之前,他们的生平性格就早早刻进历史,成为历史书上的一个个不同的鲜明的符号。
但是夏目玲子和守永苍子不一样,比起回忆和历史,她更先接触的是她们。
春日樱做好心理建设,推开门。
从窗户吹进病房的风从门缝里涌出来,春日樱脚下无声,她走进去,看到一位身形略有佝偻的老人坐在床边,背对着她出神地凝视着窗帘缝外的蓝天,银白的发丝闪着一点灰白的光。
“苍子。”春日樱轻声喊道,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老人动了动,转身的动作透着迟钝和笨拙。
“啊呀,你是......”混沌的眼神在看到春日樱的刹那变得清明,守永苍子怔愣地望着站在自己病床前的女人,对于这个人的模样她已经很模糊了,但似乎只要一见到对方,那些已经回忆不起来的过去就变得清晰可见。
是呢,即使已经过去许多年,她也依然记得。
那个时候的天有些阴,那个森林现在想想也很深,平时她是绝不敢一个人跑进去的,但那天似乎总是有一种冲动,驱使她瞒着家人偷偷走进森林。
于是她遵从了这种没来由的直觉的指示,毫无准备地踏入清幽的林中。
那个初次见面就表现得不客气的少女,自顾自加入掷石头比赛的女人......
老人松垂的眼睛微微睁大:“是你......”
春日樱微微一笑,笑容里氤氲着令人熟悉的温和,带着些微的促狭,那股被时间隔绝的陌生感被这熟稔的一笑吹散。
她拉出塞在病床下面的折叠椅,坐下撑着下巴望着老人下垂的眼角和皱纹,笑着说:“好久不见,苍子。”
守永苍子嘴唇微微地抖了几下,浑浊的眼睛蒙上一层润色的亮光,她不自觉攥住蓝白条纹的衣服下摆,音调打着摆:“是啊,好久不见。”
老人凝神地用温润的目光描摹着女人的面容,眸光闪烁,最后如同一片无声垂落的树叶,轻轻落到自己的手中。
春日樱从喉咙里溢出来两声轻笑:“看来有些事你后后来去了解了。”
守永苍子点点头:“但是我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所以我一直都生活在迷茫中......”她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释怀了什么,“直到看到现在的你。”
她的目光再度巡过春日樱漂亮年轻的面容,不管现在时代如何发展,科技怎样发达,如何努力的保养,衰老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没有人会经历半生的时光后依然保持着初见时的模样。
除非对方不是受到自然规则束缚的存在。
世界上真的存在妖怪吗?她不知道,只是在她打听到的关于夏目玲子的传言里,确实有一些能从侧面说明夏目玲子与常人不同,但她没有证据,所以无法证实。
“我相信玲子。”再谈起过去的事情,守永苍子苍老的面颊上扬起甜蜜的微笑,“我相信我的直觉。”
少年时期的守永苍子受限于孱弱的身体,无法与朋友们保持稳定的联系,时间一场,大家的关系就都淡了。于是敏感纤细的内心,将封闭的情感在他人的欢笑中化作对外、对友谊的渴望。
所以在她没有从夏目玲子身上察觉到排斥和恶意后,她第一次踏出了那一步,在四方谷那个几乎没有人认识她,也不会有人给她压力的地方,她释放了自己内心的渴望。
“请和我说说话吧。”
守永苍子说:“我那时候以为玲子会拒绝我,我都已经准备好她拒绝就离开的,没想到她会留下来。”
霸道地躺在她身边,理所当然地要求她看着时间,逐渐拉进的距离,让她能感知到夏目玲子掩藏在冷淡外表下的温暖和善良,即使有些时候对方会表露出一些奇怪的行为,但是没关系,这个世界并没有小到容不下这些奇怪。
“但是,不管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不管怎么努力也找不到答案,难道我们之间真的隔着一个不同的世界,所以无法触碰彼此吗?”
人生即将走到尽头,即使她已经认识了很多人,见过了很多事,守永苍子依然无法释怀那段遗憾。
春日樱沉默片刻,问从进门就一言不发的夏目贵志:“能借用一下友人帐吗?”
先是被友人帐这个奇怪的名字吸引了,然后顺着那只白皙瘦削的手臂向上,守永苍子看到了少年的脸,她捂住嘴:“啊!你、你是......”
夏目贵志郑重道:“我叫夏目贵志,是夏目玲子的外孙。”
他停了停,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翻看友人帐的春日樱,见她没有什么反应,才继续说道:“玲子外婆一直很想再见到你,那个时候,她一直在等你。”
“是这样么,原来玲子也在等我吗,真是太好了。”守永苍子怔然,然后像个冥思苦想一宿后终于解出数学题答案的孩子一样,露出舒心的笑,又因为这个答案来得太迟而显得有些苦涩。
“玲子现在住在哪里?我想去见一见她。”
“玲子前几年已经去世了。”春日樱插话道,在守永苍子看过来时举起友人帐,及时打断对老人家的健康不利的悲伤情绪,“还记得那个比试吗?输掉的人要交出自己的真名。”
她的原意是让守永苍子的注意力转移到友人帐上来,然后顺势开启关于友人帐起源的话题,正好接上夏目贵志的话,告诉守永苍子关于夏目玲子对她的真实想法,再让守永苍子说出自己的想法,然后她带着这些想法回到过去。
没想到守永苍子似乎想岔了。
“你是想和我比试吗?”她问。
春日樱:“?”
守永苍子忽然变得干劲满满:“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今天我们就比试一场吧,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春日樱思索了一下,欣然答应:“好啊。”
排除她无论如何都会输掉这一点,她也很好奇守永苍子会怎么做。
她在守永苍子眼睛里看到了想要知道她真名的热切渴望,以及笃定自己会赢的自信。
守永苍子从小抽屉里拿出一个圆形的飞镖板,夏目贵志将其摆在对墙的那个小茶几上。
看着飞镖板中心的唯一一个小洞,守永苍子露出得意的表情:“我后来可是苦练飞镖哦,现在完全可以说是百发百中。”
那个比赛在那个夏天就已经结束了,但在她心里却还没有真正赢得胜利,如果那天重来,她一定会在夏目玲子离开前拉住对方的手,拿出整个人生最郑重的语气,对那时候散发出悲伤气息的少女再次自我介绍:
“你好,我的名字是守永苍子。”
那枚不知道被投掷过多少次、尾羽都显出几分光秃的飞镖从守永苍子手里飞出去,这短短的距离走过了人生的几十年,最后正中靶心。
“咚。”
和在那个森林里用路边随手捡的石子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一样。
依然遗憾不能再见你一面,但幸好,我知道你并没有讨厌我。
守永苍子望着从窗帘里投进的一缕斜斜的阳光,恍惚间看到那个神情平淡,但眼神总是显得孤独的茶发少女。
她的燥热却沉闷的夏天,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