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巨人松饼 ...
-
第八章巨人松饼
浅金色的阳光照进房间的窗户,明昭裹着被子,像条蛆一样在床上扭动。江止对着书桌,在认真写着什么,听见明昭醒了,回过头温柔地笑:“起来吧,八点半了,咱们得出发了,收拾一点衣服,得在格拉斯科普住一夜,你可以好好洗个澡了。”
明昭舒服地喟叹,裹着被子坐起来,毛茸茸的长发乱糟糟的,乖巧的齐刘海也四脚朝天,露出光洁的额头。
江止忍不住伸手,手指轻轻地压下明昭的刘海,试图让它听话,无果,手指触碰到明昭的额头,凉凉的。
“你在写什么呢?动物记录?”明昭嘴里塞着牙刷,泡泡糊满嘴,口齿不清地问。
“没什么,一点个人感想之类的。”江止搪塞,“赶紧收拾,车程也有一个半小时呢。”
“哦!”
明昭凑到“阿宝”面前,这是丹尼给灰鹦鹉取的名字,其实是baby,明昭嫌肉麻,就用中文叫她“阿宝”。
阿宝拱着身子,左右扭动,弯腰看明昭,小黑眼睛滴溜溜的。
“你好,明昭。阿宝,和我学。”明昭像复读机一样,一遍遍地教,“再见,明昭。我是明昭,你是阿宝。”
“丹尼!丹尼!”阿宝又展出大翅膀,扑棱棱地飞进丹尼头顶褐红色的鸟窝里。
“我们出发吧!刚去看过小扭的宝宝,母女都很好。”江止提着双肩包,催促明昭。
今天天气很好,晴朗又凉爽,车飞速行驶在平坦的土路上,扬起一道轻尘。江止开车,明昭坐在副驾,车窗摇下一半,带着植物和湿润泥土气息的风灌满车厢。
路两旁是无垠的稀树草原,金合欢树撑开巨大的伞盖,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远处,一群水牛像散落的黑点,缓慢移动。天空是那种毫无杂质的、透亮的蓝,几缕云丝淡得几乎看不见。
“真幸福!”明昭趴在窗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眯着眼看飞速掠过的景色,“感觉像放假。”
江止目视前方,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嗯。这几天确实辛苦你了。”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明昭被风吹得乱飞的发梢,“特别是昨晚。”
明昭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其实……现在想想,还是有点后怕。但当时顾不上。”她顿了顿,轻声说,“小扭看我的眼神,好像知道我在帮它,那种感觉……很特别。”
“是信任。”江止接过话,声音平稳,“动物给予的信任,是地球上最纯净、最珍贵的东西之一。”
明昭心里暖烘烘的,像是被那浅金色的阳光晒透了。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的画幅,任由风景流淌在心中的山川。
一个半小时后,土路渐渐汇入稍显平整的砂石路,零星的低矮房屋开始出现。格拉斯科普小镇坐落在保护区边缘,不算繁华,却有一种粗粝而鲜活的生命力。街道不宽,两旁是刷着白墙或彩漆的店铺,招牌有些斑驳。肤色各异的人们在街上走动,交谈声、车铃声、远处市场的喧嚣混杂在一起,透着热闹的市井气息。
江止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在一家挂着“玛松松”招牌的店外。店面不大,木门漆成天蓝色,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非洲菊,黄橙橙、红艳艳。
“到了。”江止熄火,“肚子做好准备。”
明昭捏紧拳头,向江止宣誓:“我肯定能吃完,松饼能有多大?”
推开店门,一股甜香混合着咖啡醇厚的气息扑面而来。店里几乎坐满了人,交谈声热闹洋洋。柜台后,一个体型壮硕、系着碎花围裙的黑人妇女正声如洪钟地招呼客人,看见江止,圆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
“江!好久不见!”她绕过柜台,张开双臂给了江止一个结实的拥抱,然后目光转向明昭,好奇地打量,“这位是?”
“玛莎阿姨,这是明昭,保护站的新志愿者。”江止介绍。
“欢迎欢迎!”玛莎热情地拍拍明昭的肩,力道让明昭晃了晃,“坐,快坐!”
江止引着明昭坐在窗边一张铺着碎花桌布的两人小桌。两人刚坐下,玛莎已经风风火火地端来两杯柠檬水,玻璃杯壁凝着冰凉的水珠。
“还是老规矩?一份巨人松饼套餐?”玛莎问江止,眼睛却笑眯眯地看着明昭。
江止点头:“一份。加枫糖浆和奶油,给她。”她指了指明昭。
“等着!”玛莎麻利地转回后厨。
明昭好奇地环顾四周,墙上贴着不少老照片,有玛莎年轻时的,也有她和各种游客、甚至一些看起来像动物保护者的合影。其中一张,江止穿着保护站的制服,略显青涩,和玛莎并肩站着,背景是这家小店。
“你常来?”明昭问。
“嗯。以前出来补给,会来这里坐坐。玛莎阿姨人很好。”江止喝了口柠檬水,“她的松饼,分量是出了名的实在。”
正说着,玛莎端着一个巨大的、几乎有脸盆那么大的白色瓷盘,“哐”一声放在明昭面前。明昭的眼睛瞬间睁圆了。
盘子里,金黄蓬松的松饼堆叠得像座小山,目测至少有六七层,淋着亮晶晶的枫糖浆,顶端融化着一大块黄油,边缘点缀着新鲜的草莓和香蕉片,旁边还搭配了一小罐奶油和一小碟蜂蜜。
“来!新朋友,和巨人松饼合影吧!”玛莎阿姨举着相机,“咔嚓!”
拍立得相纸缓缓从相机长出来,明昭接过一看,上面的二人面色迥异:明昭捧着一大盆松饼,露出上套的苦笑。江止则是奸计得逞,笑得前仰后合。
“这……这真是比我的脸还大……”明昭喃喃道,终于理解了丹尼的形容。
江止憋笑:“尝尝看。吃不完可以打包,但玛莎阿姨会有点失望。”
明昭拿起刀叉,切下一角。松饼外层微脆,内里湿润柔软,混合着枫糖浆的甜润和黄油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恰到好处的蛋香让人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她由衷地赞叹,又切了一大块。
江止捧着一杯馥芮白,慢慢地喝着,看着明昭与那座“小山”奋斗。
大约消灭了三分之一,明昭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她放下刀叉,摸了摸肚子,对着剩下的松饼露出既满足又为难的表情,“帮帮我呀!阿止,我都快撑圆了!”
阿止……江止捏着白瓷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阿止”这个称呼,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毫无预兆地投入她心湖平静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那涟漪撞在她的胸口,带来一种陌生的、轻微的悸动。
她抬眼看向明昭。阳光正斜斜地落在女孩脸上,鼻尖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因饱足而微红的脸颊鼓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一点撒娇似的求助,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对自己脱口而出的亲昵称呼的懵然。
江止的心尖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挠了一下。她迅速垂下眼帘,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神。馥芮白温润的奶泡和咖啡醇香滑过舌尖,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别样的甜味。
“现在知道求救了?”她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惯有的清冷似乎被阳光融化了些许,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笑意。她放下杯子,语气带着点促狭,“是谁刚刚说肯定能吃完的?”
虽这么说,江止却自然地伸过手,拿起了明昭放下的刀叉。动作间,她的指尖不经意轻轻擦过明昭的手背。那触感微凉,一掠而过,却让明昭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分我一半吧。”她利落地将剩下的松饼切下一大块,拨到自己面前空着的碟子里。阳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玛莎阿姨端着菠萝冰沙走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圆圆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哎呀,还是江有办法。”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我们的小姑娘,看来是找到‘援军’啦!”
明昭的脸更红了,不知是因为玛莎的调侃,还是因为刚才那不经意的触碰,抑或是“阿止”这个称呼带来的微妙余韵。她连忙低头,假装专注用勺子拨动冰沙,菠萝冰沙酸甜可口,冰冰凉凉地滑入喉咙,脸颊却越来越热。
江止没有接玛莎的话,只是笑着吃分过来的松饼。餐厅里嘈杂的人声、杯盘碰撞声仿佛都退远了一些,这一方靠窗的小桌,形成了一个短暂而私密的结界。空气中飘散着糖浆的甜香、咖啡的醇苦,还有某种隐秘的东西在中间悄然流动。
明昭偷偷抬眼,瞥见江止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但速度并不慢。金色的糖浆在她唇边沾了一点点,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那个细微的动作,不知怎的,让明昭的心跳又乱了一拍,她赶紧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街道上流动的人群,却感觉自己的目光无处安放。
“慢慢吃,不急。”江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明昭耳中。她没有看明昭,目光落在自己碟子里剩下的松饼上,“晚饭还有很久呢。”
可那“慢慢吃”三个字,放在明昭耳朵里,却像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纵容。她“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刀叉,小口小口地吃着,这一次,动作慢了许多,心思也飘忽得上上下下。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透过玻璃,在浅色的碎花桌布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也将两人偶尔交错的身影,拉得很长,又悄悄叠在一起。
直到最后一块松饼被消灭,江止招手结账,玛莎阿姨笑眯眯地送她们出门,还特意对明昭眨眨眼:“下次再来挑战呀,小姑娘!”
午后的风带着小镇特有的闲适气息,明昭深吸一口气,肚子沉甸甸的,心里却有种轻盈的、满胀的喜悦,混合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羞涩和说不清的期待。
江止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路面上,嘴角还保持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个称呼,也没有刻意寻找话题。但某种悄然滋长的东西,已经像藤蔓一样,无声地缠绕上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点点,再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