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月光》不过生曰

2、第 2 章 林栖寒

　　林栖寒开始每天都去那家便利店。

　　有时候十一点半到，有时候十二点到，有时候会等到凌晨一点。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睡不着，想喝咖啡，需要安静的地方处理邮件。但那些邮件她一封都没打开过，那些咖啡她一杯都没喝完。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推门进来。

　　苏念不是每天都来。

　　有时候她会来，有时候不会。来的时候，她就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低头做题，偶尔喝一口关东煮的汤。林栖寒就坐在她对面，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

　　苏念从来不问她为什么来，也从来不赶她走。

　　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她做题，她看着，谁也不打扰谁。

　　有时候林栖寒会多买一份关东煮，放在苏念手边。苏念不拒绝，也不说谢谢，只是接过去，慢慢吃完，然后继续做题。

　　有一次，林栖寒试着开口。

　　“高二？”

　　苏念“嗯”了一声，没抬头。

　　“几点放学？”

　　“十点。”

　　“那怎么现在还在外面？”

　　苏念没有回答。

　　林栖寒等了几秒，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她没再问。

　　便利店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后来林栖寒知道他的名字叫阿杰，是大学生兼职——已经开始认识她了。有一次他趁苏念去厕所，凑过来小声问：“您是来找那个小姑娘的？”

　　林栖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杰立刻缩了缩脖子，讪笑着退回去了。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苏念来得比平时晚。

　　林栖寒等到十二点半，还没看到她。她开始看手机，看了几眼又放下，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她今天家里不吵，也许她在学校上晚自习，也许她——

　　门被推开。

　　苏念走进来，但和平时不一样。

　　她的校服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脸上有一道红印，嘴角破了皮，渗出一丝血迹。

　　林栖寒霍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苏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收银台。她掏出钱，要了一份关东煮，端着走向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栖寒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我问你，怎么回事？”

　　苏念低着头，用牙签扎起一块萝卜，慢慢吃掉。

　　“打架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跟谁？”

　　“同学。”

　　“为什么？”

　　苏念没有回答。

　　林栖寒看着她脸上的伤，看着那道红印和嘴角的血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是怒。是疼。是想把那个打她的人揪出来，让他也尝尝这个滋味。

　　“疼不疼？”她问。

　　苏念的牙签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扎起另一块萝卜。

　　“不疼。”

　　林栖寒站起来，走向货架，拿了一包创可贴和一包湿巾。她走回来，把东西放在苏念面前。

　　“擦一下。”

　　苏念抬起头，看着她。

　　便利店的灯光很白，照在林栖寒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有担心，有心急，还有一些苏念看不懂的东西。

　　苏念低下头，拿起湿巾，撕开，轻轻擦了擦嘴角。

　　“嘶——”她轻轻吸了口气。

　　林栖寒伸手，想接过湿巾帮她擦，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她收回手，说：“你自己来。”

　　苏念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她慢慢擦干净嘴角的血迹，又用湿巾敷了敷脸上的红印。然后她拿起创可贴，撕开，对着手机屏幕想贴，但贴歪了。

　　林栖寒忍不住伸手：“我来。”

　　她接过创可贴，轻轻贴在苏念脸上的伤口处。她的手指触到苏念的脸颊，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苏念的皮肤很凉，很软。

　　林栖寒的手指很热，有点抖。

　　她们离得很近，近到林栖寒能看清苏念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她呼吸的频率。

　　苏念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林栖寒，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林栖寒贴好创可贴，收回手。

　　“好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苏念低下头，继续吃关东煮。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林栖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爸……喝酒。喝多了就打人。不是打我，是打自己。但我得看着。”苏念又扎起一块萝卜，慢慢吃掉，“今天晚上他又喝了，我不想在家待着。”

　　林栖寒的手指攥紧了。

　　“今天那个同学，”苏念顿了顿，“说我妈是跟人跑的。我就打她了。”

　　她说完，继续吃关东煮，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栖寒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孩，瘦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还贴着创可贴，坐在凌晨的便利店里，吃着六块五一份的关东煮，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难过的事。

　　林栖寒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同情。是疼。是真的、切实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疼。

　　“苏念。”她开口。

　　苏念抬起头。

　　林栖寒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以后，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找我。”

　　苏念愣了一下。

　　“找你？”她问，“我们什么关系？”

　　林栖寒沉默了几秒。

　　什么关系？

　　她也不知道。

　　她们只是在这个便利店里遇见的陌生人，她甚至连苏念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但她就是想说这句话。

　　“朋友。”她说。

　　苏念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困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关东煮。

　　但林栖寒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苏念笑。

　　虽然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栖寒看到了。

　　那天晚上，林栖寒回到家，已经快两点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苏念的脸。

　　她低头做题的样子。她抬头看自己的样子。她说“我妈走了”时平静的样子。她嘴角微微弯起来的样子。

　　还有她脸颊上那个创可贴。

　　和手指触到她脸颊时，那一瞬间的温度。

　　林栖寒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她三十二年了，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样过。

　　从来没有。
　　第二天，林栖寒的助理小陈发现老板不对劲。

　　开会的时候，林栖寒走神了三次。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午休的时候，小陈忍不住问司机老张：“林总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老张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说啊。”小陈急了。

　　老张想了想，说：“林总最近老让我绕道去一家便利店。”

　　小陈愣住：“便利店？”

　　“嗯，就在城西那边，一个老小区门口。”老张说，“每天晚上都去，一坐就是好久。”

　　小陈的八卦之魂瞬间燃烧起来。

　　便利店？每天晚上？坐好久？

　　林总那样的人，去便利店干什么？

　　那天晚上，小陈偷偷跟去了。

　　她没敢跟太近，远远地看着林栖寒从那辆黑色的轿车上下来，走进那家看起来破破旧旧的便利店。

　　小陈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四十分钟。一个小时。

　　林栖寒一直没出来。

　　小陈忍不住了，假装路过，从便利店门口走过，往里瞄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

　　林栖寒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东西。林栖寒就坐在那里看着她，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

　　便利店的灯光很白，照在两个人身上。

　　林栖寒的表情，是小陈从没见过的温柔。

　　小陈快步走开了，心跳得飞快。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便利店里，苏念写完了最后一道题，开始收拾东西。

　　林栖寒看了看表，已经一点一刻了。

　　“今天这么晚？”她问。

　　苏念说：“快考试了，题多。”

　　林栖寒看着她把书一本一本装进书包，忽然问：“你平时成绩怎么样？”

　　苏念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还行。”

　　“还行是多少？”

　　苏念看了她一眼：“你查户口？”

　　林栖寒被噎了一下，没说话。

　　苏念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

　　“班里二十多名。”她说，“年级一百开外。”

　　林栖寒想了想：“想考哪个大学？”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想过。”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林栖寒坐在原位，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没想过。

　　是因为不敢想，还是因为没人告诉她可以想？

　　她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

　　阿杰正在打哈欠，看到她过来，立刻精神了。

　　“结账？”

　　林栖寒说：“明天晚上，她要是来，给我发个消息。”

　　阿杰愣住：“啊？”

　　林栖寒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发这个号码。”

　　阿杰低头看了看名片上的字，眼睛慢慢睁大了。

　　林氏集团……总裁？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林栖寒已经转身走了。

　　门铃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阿杰拿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第二天晚上，苏念没有来。

　　林栖寒等到一点半，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她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

　　阿杰看到她，立刻说：“她今晚没来。”

　　林栖寒点点头，付了那杯从没喝过的咖啡的钱，转身离开。

　　第三天晚上，苏念还是没有来。

　　第四天。

　　第五天。

　　林栖寒每天都会去，每天都会等到凌晨一点半，每天都会付一杯没喝过的咖啡的钱。

　　阿杰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后来的……有点心疼。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对这位林总意味着什么。

　　但他看得出来，这位林总在等人。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第六天晚上，林栖寒照常坐在靠窗的位置。

　　十一点五十分，门被推开了。

　　苏念走进来。

　　她看到林栖寒，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向收银台，买了关东煮，端着走向靠窗的位置，在林栖寒对面坐下。

　　谁都没有说话。

　　但林栖寒的心，忽然就定了。

　　那天晚上，苏念做题做到很晚。

　　林栖寒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偶尔苏念会遇到不会的题，皱着眉头盯很久。林栖寒看到了，想开口问问要不要帮忙，但又怕打扰她。

　　后来苏念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林栖寒问：“困了？”

　　苏念“嗯”了一声。

　　“那回去睡吧。”

　　苏念看着她，忽然问：“你每天都来？”

　　林栖寒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为什么？”

　　林栖寒看着她，没有回答。

　　苏念也没追问。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

　　“林栖寒。”她叫她的名字。

　　林栖寒看着她。

　　苏念说：“你明天还来吗？”

　　林栖寒说：“来。”

　　苏念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比上次明显一点。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林栖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破土而出。

　　那天晚上，林栖寒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家便利店里，白色的灯光照在苏念身上。苏念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说：“林栖寒，你来了。”

　　林栖寒想回答，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林栖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她想，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