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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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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终版)
九点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许繁盛在最前面的位置坐着,保温杯放在右手边。何卫东挨着他,面前摊着笔记本。三个中队长依次排开,技侦的人靠在墙边。分局来了三个人,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都不太好看。
何卫东清了清嗓子。
“行了,人齐了,开会吧。”
会议室安静下来。许繁盛靠在椅背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何卫东先开口:“今天这个会,主要说城西那个碎尸案。先请分局的同事介绍一下情况。”
分局那边站起来一个人,三十多岁,姓王,是分局刑侦队的副队长。他翻开笔记本,开始讲。
“现场在城西一个废弃停车场,报案人是捡破烂的,凌晨一点多发现的。一共六袋,分散在三处,我们的人到的时候……”
他讲了大概十分钟。时间、地点、发现经过、初步勘查结果。声音不大,偶尔看一眼笔记本,偶尔抬起头扫一圈会议室。
许繁盛听着,偶尔问一句。
“周边监控调了没有?”
“在调。那片区域比较偏,监控覆盖得少,可能要几天。”
“目击者呢?”
“没有。凌晨一点多,没人。”
“现场保护得怎么样?”
姓王的顿了一下。
许繁盛看着他。
姓王的低下头,声音小了点:“现场……我们的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照明条件不太好。有几个年轻同志没经验,可能……有点乱。”
许繁盛没说话。
姓王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抬手擦了一下。
何卫东在旁边打圆场:“那个,具体什么情况?”
姓王的咽了口唾沫:“就是……现场太碎了,我们的人没见过那种场面。有个年轻民警当场就吐了,还有一个腿软了,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法医那边……”
他顿住了。
许繁盛等着。
姓王的硬着头皮往下说:“我们分局的法医,是个小姑娘,去年刚来的。昨天在现场,一看那几袋东西,当场就……就哭了。回去之后一宿没睡着,今天早上请假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许繁盛靠在椅背上,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何卫东赶紧接话:“行了行了,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接下来怎么说,许队?”
许繁盛没接话,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何卫东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自己往下说:“那个,现场肯定还是要再去一趟的。照片归照片,亲自看一遍更踏实。法医那边……”
他转过头看许繁盛。
许繁盛把保温杯放下。
“下午去。”
何卫东点头:“行。那我通知下去。法医那边……”
许繁盛站起来,拿起保温杯,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让市局的法医去。分局那个,让她歇着。”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许繁盛把车停在警戒线外面,熄了火,没急着下去。他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不远处的现场——废弃停车场,几盏临时架起来的照明灯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雪亮,人影憧憧,都是技侦的人。
他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路上不堵,二十分钟就到了。但他没急着进现场,就坐在车里抽烟。这是他的习惯——到现场之前,先让自己空下来。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把家里的、单位的、个人的那些乱七八糟都清空,然后才能装案子。
烟抽到一半,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眉头皱着,嘴角往下压,一张脸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抽烟。
就这样吧,反正也改不了。
一根烟抽完,他推开车门下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十月份的凉意。许繁盛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往警戒线走去。守在外围的民警看见他,赶紧把警戒线抬高了些,他弯了下腰钻进去,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现场比他想象的要大。停车场废弃了有些年头,地面坑坑洼洼的,长着枯黄的野草。照明灯架在最中间那一带,把周围照得通亮,再往外就是一片漆黑。技侦的人蹲在地上,戴着白手套,用镊子一点点翻找着什么东西,旁边摆着几个证物袋,已经装了小半袋。
何卫东小跑着迎上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许队,喝点热的,今天凉。”
许繁盛没接,也没看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那里用白布盖着什么,白布边缘露出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何卫东讪讪地缩回手,把那杯咖啡端在自己手里,跟在许繁盛身边,开始汇报情况。
“报案的是个捡破烂的,晚上来这边翻垃圾,看见几个黑色塑料袋扔在那边的角落里,袋子破了,露出里面的东西。他拿手电筒照了一下,吓尿了,当场打的110。分局接到指令是前几天十一点二十,我还以为碎尸案分局应该能解决,但真没想到……”
“几个袋子?”许繁盛没接他的话,直接说。
“哦哦,六个。分散扔在三处,我们的人正在扩大搜索范围,看看还有没有遗漏。”
“死者信息呢?”
“目前只有初步判断,女性,具体年龄身份要等法医来了才知道。法医那边我们已经通知了,应该快到了。”
许繁盛点了点头,走到那几块白布前面。他蹲下,伸手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又盖上。
碎得很彻底。不是专业手法,但下手很狠。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没说什么,往四周看了看。停车场的边缘是几堵破败的围墙,墙外是条小路,再往外是居民区。如果是半夜抛尸,从那条小路进来很容易,也不会被注意到。
“周边监控呢?”
“正在调。这片区域本来就偏,监控覆盖得少,可能要费点时间。”
许繁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走到一边,又点了根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他把火苗凑到烟头跟前,吸了一口,然后收起打火机,揣回兜里。
何卫东知道他的习惯,这时候不敢打扰,远远地站着,随时等着被叫。
技侦的人还在忙碌,镊子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人低声交流一两句。照明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许繁盛抽着烟,脑子里开始过那些信息。六个袋子,分散扔在三处。说明凶手有过短暂的停留,不是开车经过随手一扔。抛尸地点选在这个废弃停车场,说明凶手对这片区域熟悉,至少来过。碎尸手法粗糙,不是专业人士,但胆子很大,心理素质不差。
烟抽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有车开过来的声音。
他没回头,继续抽着。
车停在警戒线外面,车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队,”何卫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法医到了。”
许繁盛“嗯”了一声,还是没回头。
他听见那个人从自己身后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很稳。然后是掀开警戒线的声音,何卫东在旁边说了句什么,那个人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许繁盛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捻灭,扔进旁边的临时垃圾桶。然后他转过身,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已经走到那几块白布前面了。
白大褂,瘦削,提着一个银灰色的勘查箱。他蹲下,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副白手套,慢慢戴上。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许繁盛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那个人没有抬头。
他先检查了最外面那层白布,轻轻掀开一角,往里面看了看,然后放下。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全程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许繁盛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注意到那人的手很稳,掀布的时候指尖轻轻捏着布角,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但那双眼睛——他看不见那双眼睛。那人低着头,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后颈,和耳朵后面一小块皮肤。
技侦的人也都停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现场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照明灯嗡嗡的电流声。
那个人把六块白布都看了一遍,站起来,对旁边的何卫东说:“需要找个平整的地方,光线要好。这里不行,地面不平,光线也不太散。”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何卫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行行行,那边有块空地,我们让人收拾一下,马上就好。”
那个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白手套上沾了一点暗红色,他低头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繁盛开口了:“季老师?”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许繁盛这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皮肤白得有点过分,五官清隽,但眼睛——那双眼睛让许繁盛顿了一下。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空的。
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没有。他看着许繁盛,和刚才看那几块白布没有任何区别。
“许队。”他说,还是那个没有起伏的声音。
然后就没了。没有“什么事”,没有“怎么了”,就只是一个称呼,像是例行公事地确认一下对方是谁。
许繁盛看着他,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有什么初步想法?”
“没有。”那人说,“需要进一步检验。”
“大概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最快明天下午。如果排期紧张,可能后天。”
许繁盛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注意到那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自己,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像一般人那样会闪躲,也不像有些人那样会故意直视,就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堵墙、一棵树、一个物体。
那边何卫东已经把空地收拾出来了,小跑着过来:“季老师,好了,您看看行不行。”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
许繁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烟头,自己刚才扔的。
那人弯腰把烟头捡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他看得很仔细,把烟头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许繁盛身上。
“你的?”他问。
许繁盛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没有说话,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证物袋,把烟头装进去,贴上标签,写上时间地点。他的动作很慢,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许繁盛。
“下次扔远一点。”他说,“这里是案发现场。”
说完,他转身走了。
许繁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走到那片空地上,蹲下,打开勘查箱,开始工作。从头到尾,那个人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何卫东凑过来,压低声音:“许队,新来的不懂规矩,回头我去跟他说说……”
“说什么?”许繁盛打断他。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何卫东愣了。
许繁盛收回视线,往自己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蹲在空地中央,头顶是照明灯,把他整个人照得雪亮。他低着头,正在检验那些装在袋子里的东西,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照明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在白大褂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许繁盛看了两秒,转身上了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走。点了根烟,慢慢抽着,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边的光亮和人影。
那个烟头还在他脑子里转。不是生气,就是觉得有点意思。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拿他当污染物处理。他想起那人看自己的眼神——不是没把他放在眼里,是根本没把他放进任何东西里。他在那人眼里,大概和地上那堆袋子差不多。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发动车子,走人。
回到家已经快四点。许繁盛简单冲了个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个案子,那些袋子,还有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了压,继续闭着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案情讨论会。
许繁盛卡着点进会议室,在主位上坐下。专案组的人已经到齐了,看见他进来,原本小声的交谈立刻停了。
何卫东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记满了昨晚的情况。对面是几个技侦的人,再旁边是负责走访的民警。会议桌最末端,坐着一个人。
白大褂已经换了便装,藏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点衬衫的白色。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不存在。
许繁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开始吧。”他说。
何卫东先汇报了昨晚的现场情况。他说话的时候,许繁盛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卷宗上,但余光里,会议桌最末端那个人一直没动过。
接着是技侦的人讲物证收集的进展,目前收集到的证物有哪些,正在检验的有哪些。然后是负责走访的民警,昨晚连夜调取的周边监控正在分析,暂时没有发现可疑车辆。
许繁盛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他问问题的时候,声音很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问的点都很细,有时候把汇报的人问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也不催,就那么看着,等着,直到对方终于挤出点什么。
最后轮到法医。
季延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
他站定,把第一张照片切出来。画面上的东西有些人不忍心看,移开了视线。季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开始陈述:
“死者为女性,年龄根据耻骨联合面形态学观察,结合骨骺愈合程度,推断在25岁到30岁之间。身高根据长骨长度推算,约162厘米。体重无法精确判断,根据软组织残留估算,约在50到55公斤之间。”
他顿了顿,切换了一张照片。
“死亡时间通过尸斑移行度、尸僵形成程度及胃肠内容物消化状态综合判断,约在48小时到72小时之前。尸体被分割成六块,切割面显示凶器为单刃刀具,刃长不少于十五厘米。切割手法粗糙,有多处试切痕迹,推断凶手无解剖学基础,但可能有屠宰或处理生肉的经验。”
会议室里很安静。有人低头记着笔记,有人盯着投影屏幕,没人说话。
许繁盛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耻骨联合面”“骨骺愈合”“尸斑移行度”,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抬起手,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然后放下。
“季老师,”他开口打断,“说人话。”
季延停下,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落在许繁盛脸上,和看投影仪上的照片没有任何区别。
“我已经在说人话了。”他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下。有人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许繁盛一眼,又低下头去。何卫东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他慌忙捡起来,不敢抬头。
许繁盛盯着季延看了三秒。
季延也看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只是看着,像是在等下一句。
三秒后,许繁盛收回视线。他的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想笑还是什么,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张冷脸。
“继续。”他说。
季延转回去,切换了一张幻灯片。
“女,25到30岁,死了两天到三天。被切成六块,用的是一把普通的刀,刃长大概十五厘米。凶手不太会切东西,下刀犹豫,有试切的痕迹,不是医生或者屠夫那种职业习惯,但可能杀过鸡宰过鱼,手上沾过血。”
有人轻轻“嗤”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季延继续往下讲,语调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许繁盛听着,目光落在那个站在投影仪前的人身上。他注意到季延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比划过任何手势,也没有翻过一页幻灯片。那些幻灯片像是有人帮他切的,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具会说话的工具。
他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外面阴天,灰蒙蒙的。
会后,许繁盛在走廊里抽烟。
他靠在墙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脑子里过着刚才会上提到的那些细节。试切痕迹,凶手下刀犹豫,但有处理生肉的经验。说明这人心理素质一般,不是那种冷血惯犯,但动手之前做过准备。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出来,经过他身边时都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到他。许繁盛没看他们,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季延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低着头往外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从许繁盛身边经过。没有打招呼,没有点头,没有看一眼。他的脚步声很轻,从许繁盛身边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消毒水味道。
就那么走过去了。
许繁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季老师。”
季延停住,回过头。
许繁盛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比季延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发现季延也在看着他。还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什么都没有。
“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今天下午。”季延说,“如果排期不紧张的话。”
“排期紧不紧张?”
“不知道。要看有没有更急的案子。”
许繁盛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季延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自己,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任何一般人会有的东西。就像一台机器,接收指令,输出回答。
“行,我等你报告。”他说。
季延看着他:“还有事吗?”
许繁盛顿了一下,然后说:“没了。”
季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许繁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那件藏蓝色的毛衣在转角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何卫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许队,那个法医是不是有点……”
他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许繁盛没理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已经燃到滤嘴了,他把烟头按进旁边的垃圾桶。
何卫东讪讪地走了。
许繁盛站在走廊里,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报告还没送来。
许繁盛看了三次手机。第一次是四点零五分,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第二次是四点十二分,他正在看卷宗,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拿起来,是一条推送广告。第三次是四点十八分,他直接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那边说正在打印。
四点二十五分,他又拨了个电话。那边说已经送出来了。
四点三十二分,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季延。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许繁盛办公桌前,放下。
“报告。”他说。
许繁盛抬头看他。季延站在办公桌对面,没有要坐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只是站着。他的眼睛看着许繁盛,和之前一样,空的。
“坐。”许繁盛说。
季延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大概只有半秒,但许繁盛注意到了。然后季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许繁盛翻开报告,一页一页看下去。和会上讲的差不多,但更细。每一处伤口的测量数据,每一块组织的检验结果,每一条推断的依据。最后几页是照片,彩色的,很清晰。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签名处两个字:季延。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许繁盛合上报告,抬起头。
季延还坐在那里,看着他。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
“有问题吗?”季延问。
“没有。”许繁盛说,“写得挺清楚。”
季延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
“季老师。”许繁盛又叫住他。
季延回过头。
“昨天那个烟头,”许繁盛说,“你一直这么较真?”
季延看着他,顿了一秒,然后说:“烟头是物证,可能会污染现场。我不针对你,任何人扔的我都捡。”
许繁盛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季延说“任何人”的时候,语气和说别的词没有任何区别。
“我知道。”他说。
季延看着他,没说话。
许繁盛又说:“我就是问问。”
季延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许繁盛发现自己在等他说什么,但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然后季延说:“还有事吗?”
“没了。”
季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许繁盛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刚才那两秒的对视,想起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那句“任何人扔的我都捡”。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案子没有破。
一个星期过去,半个月过去。监控没拍到有用的,走访没问出有价值的,凶器没找到。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具尸体,但尸体已经检验完了,该查的都查了。
许繁盛在办公室坐到深夜,脑子里还在过那些细节。切割面的角度,抛尸地点的选择,凶手试切的痕迹……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对不上,但想不出来。
凌晨一点,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法医中心门口了。
许繁盛坐在车里,看着那栋黑黢黢的建筑。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一点二十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到这里来。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三楼,东边靠角的窗户,亮着。
许繁盛盯着那扇窗看了几秒。然后他下了车,往那栋楼走。
大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他上了三楼,顺着走廊往东走,走到那扇亮着灯的门前。
门上的牌子写着:法医检验室。
门是磨砂玻璃的,看不见里面。但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有光,很亮。
许繁盛站在门口。他抬起手想敲门,又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两秒,然后放下来。
他来干什么?说什么?大半夜跑来找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法医,聊案子?
他转身要走。
这时候门开了。
季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依然是空的。
“许队?”他说,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
许繁盛看着他,没说话。
季延也看着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
过了几秒,季延说:“有事?”
许繁盛说:“路过,看见灯亮着,过来看看。”
季延看着他,没说话。
许繁盛又说:“你天天这个点还在?”
“不一定。”季延说,“今天有活。”
“什么活?”
季延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解剖台。上面躺着一具尸体,用白布盖着。
许繁盛往里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打扰了。”他说,“你忙。”
他转身要走。
“许队。”
许繁盛停下,回过头。
季延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个案子,”季延说,“还有问题?”
许繁盛愣了一下。他看着季延,季延也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季延在等他的回答。
“没有。”他说,“就是睡不着,脑子里过几遍。”
季延点了点头。
许繁盛以为他要关门了,但季延没动,还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季延说:“要进来坐吗?”
许繁盛看着他,挑了挑眉。
季延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门口。
许繁盛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跟着季延走进去。检验室比他想象的要大,解剖台在最中间,旁边是各种仪器和器械,墙上挂着白板,上面写满了数据和标注。角落里有一张办公桌,上面堆着文件和书。
季延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继续写东西。许繁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没说话,就看着他在那里写。
检验室里很安静。解剖台上那具尸体静静地躺着,白布盖得很平整。仪器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偶尔发出极轻的嘀声。窗外是浓稠的夜色,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许繁盛看着季延写东西。他握笔的姿势和别人不太一样,笔杆靠在虎口上,手指很稳,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他写几笔就停一下,看看旁边的资料,然后再写。
许繁盛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看向墙上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有些是数据,有些是标注,还有一些箭头和问号。他看不懂,但能看出来是那个案子的。
“你一直在看这个案子?”他问。
季延头也不抬:“嗯。”
“不是说已经出报告了吗?”
“出了。”季延说,“但还有一些问题没想通。”
许繁盛看着他:“什么问题?”
季延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
“切割面的角度。”他说,“我又看了一遍。六块尸体,切割面不统一。有的从左往右切,有的从右往左切。如果是同一个人切的,手法应该一致,但他没有。说明什么?”
许繁盛皱起眉:“说明他下刀的时候,尸体位置在变?”
季延摇了摇头:“说明他可能不是一个人。”
许繁盛愣住了。
季延继续说:“一个人作案,切割的时候,尸体会固定在一个位置。他只需要站在一个方向下刀,所有切割面的方向应该是一致的。但这个案子里,切割面的方向不一致,有的切口是右上到左下,有的是左上到右下。除非他每切一块就把尸体换个方向,但那不合逻辑。”
他顿了顿,看着许繁盛。
“所以,可能是两个人。一个习惯用右手,一个习惯用左手。”
许繁盛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两个人作案。一个右手,一个左手。这就能解释那些不一致的切割面。
“还有别的证据吗?”
“目前没有。”季延说,“只是推测。但如果真的是两个人,尸检报告上看不出来,需要你们从其他方向查。”
许繁盛点了点头,站起来。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说:“这个思路我记下了。”
季延看着他,没说话。
许繁盛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季延已经转回去继续写报告了,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许繁盛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看见季延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着,轮廓很清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专注地写着,好像许繁盛已经不在了。
许繁盛收回视线,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他站在那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往楼下走。
案子还是没有破。
又过了几天。许繁盛把季延说的那个方向告诉了何卫东。何卫东带着人重新走访,重新排查,重新调监控。但什么也没查到。
死者生前的社会关系查了个底朝天。朋友、工友、合伙人、债主、仇人。查来查去,都是清清白白的人,没有一个能跟碎尸扯上关系。
许繁盛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卷宗,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永远对不上的切割面。
脑子里是那天晚上季延说的话。
“可能是两个人。”
“一个习惯用右手,一个习惯用左手。”
他盯着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又下雨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
他点了根烟。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晕成一团一团的。有车开过去,溅起水花的声音。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然后他坐回去,继续看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