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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速之客 温繁的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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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卿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踏入温家主宅了。
久到他甚至快要忘记,这座宅子清晨的光是什么角度,庭院里的桂树是什么香气,连地砖缝隙里生长的青苔,都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凉。他的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轻而稳的声响,像他此刻被死死按住的心跳,沉、闷、钝,每一下都砸在胸腔最软的地方。
车祸之后,他很少回来。
不是不想,是不能,也不敢。
曾经他是温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父母口中最骄傲的儿子,是站在阳光下能让所有人都多看一眼的少年天才。可一场失控的车祸,碾碎了他的腿,碾碎了他的未来,也碾碎了他在这个家里所有的位置。医生说他终身离不开轮椅,说他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反应,说他情绪波动会比常人剧烈,说他可能一辈子都要靠着药物维持清醒。
从那天起,温家的重心,就悄悄偏移了。
他不是不知道父母在背后谋划什么。
父母通知他,有事要与他“商量”。
那语气温柔得陌生,客气得让他心寒。所谓商量,不过是通知。
温卿指尖微微蜷缩,抵在冰凉的轮椅扶手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让他稍微稳住一点翻涌的情绪。他穿过影壁,走过回廊,庭院依旧精致,草木依旧整齐,可每一处风景,都像在无声提醒他——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廊下的风带着桂花香,却吹不散他身上的寒意。他记得小时候,每到秋天,母亲总会牵着他的手,在这廊下摘桂花,说要给他做桂花糕。那时的阳光暖得像糖,母亲的手也暖,连风里都裹着甜。可现在,廊下的桂树还在,桂花还香,却再也没有人会牵着他的手,说要给他做桂花糕了。
就在转过抄手游廊拐角的那一瞬,他顿住了。
廊下站着一个少年。
很年轻,很干净,很明亮。
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浅蓝牛仔裤,头发柔软,身形清瘦却挺拔,正低头看着廊下那缸锦鲤,指尖捏着一点鱼食,动作轻得怕惊扰了水里的生命。阳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温柔得不像话。
那缸锦鲤,是温卿十岁生日时,父亲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他还记得,当时父亲蹲在他身边,指着缸里的红鲤说:“卿卿,你看它们游得多自在,以后你也要像它们一样,自由自在。”可现在,缸里的锦鲤还在,父亲的话还在耳边,他却再也不能自由自在了。
那一瞬,温卿的呼吸几乎停止。
不用介绍,不用姓名,他心里已经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两个字。
温繁。
就是这个少年。
父母选中的孩子,温家新的希望,用来替代他的人。
一个健康、完整、阳光、可以稳稳站在地上、可以笑着长大、可以继承温家一切的少年。
而他温卿,瘫在轮椅上,情绪不稳,身体残破,连走路都做不到,连正常生活都成了奢望。
多么讽刺。
温卿的目光冷得像深冬的湖水,死死落在少年身上。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占据了他人生的人,看着那个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他曾经拥有一切的人。
少年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慢慢转过身。
四目相对。
温繁的眼睛很亮,像盛有一汪干净的泉水,带着一点茫然,一点无措,一点纯粹的好奇。他显然不认识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质冷得像冰的男人。
“你是……”温繁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
温卿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描摹着少年的眉眼,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影子,或者说,找到一丝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痕迹。
没有。
温繁的脸上,只有纯粹的陌生和好奇。
他完全不知道温卿的存在。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温卿的心上反复切割。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可当它真正发生时,那种被彻底抹去的虚无感,还是让他几乎窒息。
他是温家的弃子,而他,是温家崭新的未来。
“我……我是温繁,”少年似乎有些局促,主动开口,“你是来找叔叔阿姨的吗?他们在客厅。”
温卿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动轮椅,没有看温繁,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姿态,与他擦肩而过。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在安静的廊下,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然后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他更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问出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既然有了你,为什么还要留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