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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一章内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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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双手分别抓着她的手腕。她低垂着头。眼睛却似乎与那两双手越来越近。那是两名宫女。她们拉着她去见陛下和贵妃娘娘。
无声的一个“砰”之后,双膝已然着地。她抬头看陛下和贵妃娘娘。黑乎乎的脸。再低头,一把古琴冒出来。食指按住琴弦,接着琴弦颤动,又是无声。她许是在弹《山水情》。
“难听。”贵妃娘娘颇不耐烦地点评道。陛下喊宫人过来,命令他们拖她下来,砍其十指。
“不要!不要!”她慌张求情却离陛下和贵妃娘娘愈发遥远。黑手乎的脸配上黑乎乎的身子,成线再成点。
宫人拖着她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宅子里。它很暗。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惊魂未定却幸好是完好无损的。没有触感,可完好无损却是真的。她心满意足地躺下来,躺进一堆金子里,一点也不疼。
这是一个梦。
秦苑夕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然后,梦不见了。眼前黑漆漆一片。头也疼得紧。她缓缓睁开眼,重新适应光明。
“你醒了。”身边有个男人说道。他手上拿着一个碗,里面盛着药汤,不停地冒着热气。
“谢了。”秦苑夕支起身子,揉着脑袋,微微笑着,“这是你第二次救我。”
“别那么客气。”那个男人拽了把凳子坐下,将碗递到她嘴边,“喝药要紧一点。”
秦苑夕接过药汤,慢慢地喝下去。
趁着这茬子功夫,那个男人又说道:“不过你也忒倒霉了。上回是中暑,这回是歹徒。这么不太平,你还是先待在这里,别离开了吧。”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秦苑夕将空碗放到左边的小柜子上,“这里没有《山水情》的踪迹,待再久也徒劳无功。”
徒劳无功?那首《山水情》真的那么重要吗?那个男人如此想着,拿起碗说道:“那我还是不打扰你了。”
秦苑夕看着那个男人离开的背影,思绪飘回了刚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刚来花锦县,却耐不住暑气而昏倒,他就那么巧地路过她身边,背她回他家。醒来后,他说他叫赖阿福,她可以叫他阿福。他告诉了她名字,她也告诉了他名字。秦苑夕。这是我的名字。她那时好像是这么说的。似乎还是有点小孩子气的,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了。秦苑夕。这名字念起来怪怪的。阿福回复。我能叫你阿夕吗,他接着问。可以,她如此答了。适应此地后,她就壮着胆子问阿福,你知道《山水情》吗?他好像错愕一下才答不知道,还问她为何要问。她说,作为一名琴师,《山水情》是她毕生所求。之后她确认阿福真的不知道,又去问县里其他人,找不出线索来,就决定走了。
结果歹徒来了,她又被他背回他家了。
她继续揉脑袋,还是有点疼。而且后背痒痒的。嗯,是一些布覆盖了上面的伤势,可能还有什么金疮药吧。
她歇开被子,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挪到床边,垂着双腿,把脚套进布鞋里,小心翼翼地撑起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一把琴面前。
那是她的琴,是爹留给她的。她的爹也是个琴师,而娘却看着不像懂爹的琴声,夜深要睡的时候,她总提醒爹不要弹琴,明早她还要早起。那时她不太懂爹和娘为何会在一起。爹说,因为他依赖她,没有娘,他活不下去的。爹说得没错。他依赖娘。家里的生计都是靠娘的。爹在街边弹琴,乞讨着路人的铜板,而娘在绣庄里织布,早出晚归,收入稳定。后来,爹还常常咳嗽,不能出门弹琴了。爹和娘那时候总鬼鬼祟祟的。爹怀里总揣着一块布,时不时拿出来捂嘴又快点藏回去,而娘则偷偷洗着那一块布,隔一阵子就叹一口气。爹病了。她模糊地感知着这一事实,以前隔壁的黄姨病时也这样,过了几天就走了。而那时过了八九天,爹剧烈地咳了好几阵,便咽了气。她和娘跪在爹的尸体旁,娘抓着爹的左手低声呜呜地哭,而她也哭了,也发不出声音,脑海里浮现着爹第一次教她弹琴的场景。
“坐正。”爹拿着戒尺点了点她的腰,摆弄着她的右手,“右手需自然悬腕于岳山外。放松点。”
现在,她也按着那第一次的指示,坐正摆琴,弹了一曲《望云思亲》,而后是一曲《游子念母》。
娘亲,也不知道现在她如何呢。过了丧期,得了空,她便叫她弹一曲《秋风词》。娘说,当年第九次见面时,爹弹的就是这首曲子。她听了不高兴,问他可否弹一首叫人欢喜的曲子。爹却说,阿莲,你是我的伊人。可伊人是什么呢?娘想起那首《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接着,她红着脸回家了。她忽然间懂了为何娘和爹会在一起,以前,她是懂他的,可惜这里的琴声换不成一口饭吃。
不自觉地,弹完《游子念母》,她便弹起《秋风词》来,“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爹啊,您为何要跟娘亲在一块呢,小小的她是这样问的。爹回顾起娘亲当初送布的场景,她听了他的琴声,问他可否继续弹,说那真是一首令人欢心的曲子,得每天都听才好。爹总结他当初的心情,那一瞬间,他愿意每天听见她的评价。她囫囵吞枣似地接受着,转而又问,那那首令人开心的曲子是什么。是《阳春》,那正是个万物复苏的季节,爹摸着她的头回答,接着在她面前弹起《阳春》。以后夜深,娘要入睡时,爹便弹起这首曲子,可惜娘打断了它,说她累了。
她也有些累了,停了演奏,将古琴竖在墙上,扶着墙壁走到门边,看见太阳将将隐入青山,只露出一点,抬头望去,一片红霞。他该回来了,终于能吃饭了。
如今是华启十年的八月,晚得快,花锦县的暑气消了很多,不经意间却依旧热得人难受。蚊子还在,嗡嗡作响,屋外屋内都氤氲着艾草的熏味。一个似圆的月亮高高挂在天上,难得繁星点点。
“该换药了,阿夕。”阿福对着秦苑夕说道,“我早叫来了刘姨,她可以帮你的。”
“把伤药给我吧,阿福。”秦苑夕伸出右手摊开,“先让我一个人试一下,实在不行我会叫你的。让刘姨回家吧,她也怪累的,该早些休息才好。”
“可我终归是一个男子。”
“我信你,你又不是那些登徒儿。况且,这种事我一个人做过很多次,熟得很,用不着麻烦别人。”
“好吧。”阿福掏出怀里的药瓶子,轻轻地把它放在秦苑夕的手心里,指着床边的小木柜,“布在那里。”而后转身离去,顺便合上房门,在外等候。
秦苑夕从小木柜里取出布子,解开衣带,一件一件地脱下衣服,上半身只留了一件肚兜。她摸了摸后背上的布条。斜着的,从右肩膀到左腰,很长啊。她拆下这条布子,从右肩膀和左腰开始摸起,一点一点地摸索伤势的具体位置。从右胸斜向下到了中间的脊椎,原来也没那么长。有些地方结痂了,有些地方似乎被自己一摸就掉了那块痂。她拔开瓶塞,倒出里面的药粉,凭着感觉涂抹于背上的伤势,从上到下的,好了塞回瓶塞,将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回去,简单收拾一下,就走到门口打开门,看见阿福还在门外,咦了一声。
“哈哈,你还在啊。”
“好了?”
“是不是我倒霉太多次了,搞得你有些不信我了?”
“没有没有。”说完这句,阿福赶紧提步离开。
秦苑夕叫住了他,问他干什么。他支支吾吾了一会,才说他还没请刘姨回去。
“快点啊。”秦苑夕喊着,看阿福走得远远的,故意低声嗔怪,“还不信我,看来我属实是倒霉了。哈哈。”
她苦笑着走回屋,抱着古琴轻抚着琴弦,用食指拨弄中间的几根弦。
“呜——呜——”
秦苑夕横放古琴于桌上,附和着那“呜呜”的声音。他又吹他的渔笛呢。就像鱼儿戏水,荡起一层层涟漪,可是什么荡起来的?是山间里的风,呼——呼——
“这首曲子有何名字啊?”
“《引鱼调》。”
《引鱼调》。
秦苑夕嘴角依旧上扬,眼底的色彩却是明亮的。
片刻而已。
那么欢快的调子,有山有水,算不算一种山水情呢?可惜只是用来捕鱼的曲子。而《山水情》呢?不见其踪影。
她叹了口气,又开始后悔当年的决定。
当年,也就是华启八年。京城雪花纷纷扬扬,层层叠叠地盖在路上。
“快看。告示墙上出了新告示,说弹琴逗韶贵妃开心可重重有赏。”一个男子领着另一个男子匆匆忙忙地跑到告示墙边,不小心撞到秦苑夕。
“对不住啊。”那个男子回头赶忙说道,就转回去继续冲着。
秦苑夕回了句“没事”,却看见人早走远了。一眼望去,才发现好多人都跟那个男子一样,奔到告示墙。
她跟着前面的人走,想挤进去看看那面告示墙到底有什么新告示,那新告示所说的内容是否如传言一样。
告示墙下,人声鼎沸。她已经听过有奖赏,却刚听到责罚。
“要砍掉十根手指!啧啧,不行,我还是不去凑热闹了。”
“诶,你会弹琴,试一个,指不定就成了。”
她的心上似乎有好几十只蚂蚁爬行。可空隙很小,侧着并且屏气瘦身着也插不进去,不能现在亲眼见。她不得不试着跳起来,可高度还是不够,跳了几回后跌坐在雪地里。后面又来人了,而前面的人一小群一小群地走掉。她被后来者推到前面,终于看见那张告示。
她默念着重点:“爱妃韶贵妃近不悦,欲听《山水情》。孰能奏《山水情》而韶贵妃乐之,其人可得其所欲;若奏者无能,则砍其十指,行杖刑,放入牢狱,永不得出。”
看来是真的。
“让让,让让。给我看看”
秦苑夕回过神来,就被人群推去出了。
呵,又后悔上了?准备了这么久,还是继续吧,总不能……白干一场。
笛声渐弱,琴声也渐渐没了。
没了弹琴的兴致,秦苑夕倒想听听外头的传闻,她走到院子里的黄皮树旁,看见阿福果然还在那里,问了一句:“刘姨近来过得可好?”
“还好吧。家里经营的豆腐生意不错,几个儿女也各有各的着落,只是……阿丽还是嫁给了张知县的儿子张之洛。”
“那是个浪荡子,阿丽嫁给他不会有好日子过得。”
“不过头几个月,张之洛还没腻,阿丽提的要求他都做了。”
“把钱往家里送?”
阿福点点头。
“也只能提这些要求了吧。”秦苑夕感慨道,“听说这张之洛早就娶了马家的闺女为妻,才前两年就有个男娃子。阿丽过去了,怕是不好过吧。”
“那倒也没有,张夫人近些年来好像只想先养好儿子,不想管这些事呢。”
“以前没孩子时,她好像闹腾过一次,对吧?”
“是啊,跟潇雨楼的红玉姑娘吵了一架,输了。”
“潇雨楼?我刚来的时候听刘姨说里头的兰月姑娘被赶出来,沦落到家徒四壁,她如今如何了?不会去了其他地方卖身吧?”
“没有的事。柳郎中的养子照顾她,只是柳郎中说她病了,而且病得蹊跷,难治得很,恐怕撑不到一年。”
“柳郎中?是柳青吗?”
“没错。”
“那养子也就是个傻子喽。”
又是这些故事啊!秦苑夕在心里感叹,继续了解传闻的兴致突然被浇灭了。她靠着黄皮树,仰头数着星子。
一颗、两颗、三颗……九颗、十颗。
这也忒无趣了。
“阿福啊,你怎的做到如此平静的?”秦苑夕羡慕地看向阿福。
“平静?没有吧?你看错了,你是没有见过我卖鱼时的样子。”
“有人故意故意挑刺来砍价?那确实不能平静。不过你吹笛的时候一定是平静的,这你总不能反驳了吧?”
阿福不得不摇了摇头:“这次没有。”
秦苑夕愣住了。
“我骗了你,阿夕。我知道《山水情》的调子。”
“别逗我了,阿福。”秦苑夕环抱自己,尴尬地笑着,“这可不好笑。”
她一定是听错了!不然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待了那么久,头几次故意试他,他只会回答“好听”,追问几句才说他的感受,却很笼统。而且他身边只有一支渔笛,没有古琴,也没向别人借过古琴弹奏。从早到晚,捕鱼、卖鱼、偶尔吹个渔笛,翻来覆去也就这一个调子。他不该知道《山水情》的调子。
可是他接着说道:“你听着《引鱼调》附和的调子就是《山水情》了。”
“什么?”秦苑夕蹙起眉头,不可置信,缓了很久才问,“为何又不瞒了?”
“瞒了,你就得继续找,继续出事。”
“不瞒,也会出事的。”
“可你现在想要它。你的琴声一直在叫它过来。”
“除此之外呢?”
“你想你爹娘了。”
秦苑夕仰起头,不知不觉间,眼眶湿润。
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沉默已经在她和他之间蔓延开来,而她也在这沉默之中思索了许久。
“我这算是习得了吗?”她突然开口说道。
“没有。你的琴声时常有杂音。”
“你肯收我这个徒弟吗?”
“我还当不了师父。”阿福说道,“我会教的。”
次日,公鸡啼鸣。
阿福载着背琴的秦苑夕。船桨划过溪水,哗啦哗啦,芦苇跟着水波摇曳,惊扰了微凉的晨风。
“你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去哪啊?”秦苑夕问道,语气夹杂几丝难以抑制的雀跃。
“它没名字,得去了才知道该叫什么。”阿福故意先无奈,而后才语气坚定,“不过相信我,那一定是个练琴的好地方。”
“神神秘秘的。”秦苑夕喃喃自语。
她撑着下巴望着两旁的风景,望出了神。
但愿能成。
“咕咕嘎——咕咕嘎——”前面的声音打断她的出神,扭头望去,便见了三四群白色鹭鸟,它们扑腾翅膀,又或悠悠踱步,可听了哗哗水声,都扑扑地飞开原地,离阿福的船远远的,一会又一点点靠过来,回到原来的地方。
船往前行走,拨开前面的芦苇,显露出后面的小木屋来,看着算干净,没有多少尘埃,里面却没有人住。
“到了。”阿福停住了船,先下来找了一个木桩拴住船,才让秦苑夕下来,领着她进去。
木屋里头的布置极为简洁,该有的床桌椅都有,而甫一进去,还能看见墙壁上挂着的山水画和几副字帖。秦苑夕看了一眼字帖的内容,还是有关山水的,诸如“巍巍山岳阻俗情,幽幽江水照人心”“去舟乘月后,归鸟息人前”“一路青山青不断,青山断处是泷州”此类句子。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秦苑夕问道。
“是的。”阿福看着小木屋,神情却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其实我原不该带你过来的,因为教我《山水情》的琴师不希望我将此曲传于他人。而且——”他向秦苑夕举着自己的右手,“它现在也不好使了。”
“想打退堂鼓了?”
“没有。”阿福放下右手,忽然转了个话题,“阿夕,你会弹《引鱼调》吗?”
“当然会啊,我都听了那么久了。”秦苑夕胸有成竹地说道。
她随意找了一个凳子坐下,置琴于桌,第一次弹起了《引鱼调》,将自己变成一条小鱼,游在水里,随琴声游动。一曲终了,她便颇为自信地问道:“如何?”
“你现在可以试试《山水情》了。”
“你不吹笛了?”秦苑夕忽的有些紧张道。
阿福重重地点头。
“那你又何必大老远地带我到这里?在你家也是一样的啊。”
“弹了你就知道了。”
秦苑夕不甚理解,却还是试了一下,可弹了片刻,就似乎有一根板子打在自己的屁股上,闭着眼睛,就好像关在牢笼里。她只好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弦上跑动,竟然感觉手不是自己的了,怎么动都只是凭着一股子经验,没有一丁点感情。
她暂停奏琴。
“看来我还是不适合啊。”
阿福沉默一会,才说道:“要不先进山里头玩玩?”
山里?秦苑夕皱眉回想山的模样,持刀作恶的土匪、张大獠牙的猛兽、长得美却带毒的野果,没有好印象。“非要去那里吗?”秦苑夕问道,“我想不出它的好来。”
“那就出门吧。”阿福说道,“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介绍这里呢。”
秦苑夕和阿福并肩坐在屋前空地上。她细细地听阿福讲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见一只对着其他白鹭咕咕叫的白鹭:“那只白鹭叫阿吓。”
“阿夏?”秦苑夕模仿道。
“小时候我一个人偷偷划过来玩的时候,是这只白鹭最先嘎嘎叫,突然吓着我了,后来熟了,又常常吓我,而我又想法子报复它,吓得它大叫。所以,它就被我叫做阿吓了,虽说开始这样叫它时它总会泼我一身水。”
原来叫是“吓”字啊!秦苑夕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略显羞涩地笑容,嘴上却又是另一副模样:“你不会讲笑话。”
“可你笑了。”阿福看着秦苑夕笑道。
“那是因为我第一次听见‘阿吓’做名字,太古怪了。”秦苑夕编了个理由,赶紧兜到别的地方去,“你是在这遇见你师父的吗?”
“嗯。”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被那只白鹭吓到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琴声,那只白鹭听了后不叫了,静静地立在那里。我划船靠近这小木屋,靠岸停泊,缓缓而下,他见了我问可以再吹一次笛子吗。”
“然后呢?”
“我吹了,而他教我奏《山水情》。”
“嗯,神神秘秘的。”秦苑夕摸着下巴、望向一旁的山陵说道,“我想去山里,你应该没有什么还要介绍的吧。”
“有。”阿福顿了顿,“但是在山里。你不怕吗?”
“除了土匪、猛兽和野果,我对山算是一知半解的。”秦苑夕站了起来,拍拍自己的衣裳,“带我去吧。”
阿福也站起来。
“那跟紧我吧。”
行了莫约一个时辰的路,秦苑夕跟在阿福后面,时不时地揉一下腿。她望见一个建筑,蹙眉问道:“又一个小木屋?”
“是个木屋。不过听说这里有人隐居。”
“人呢?”
“早死了。”
走近去看,地板灰扑扑的,梁上也布满蛛网。走进屋内,秦苑夕轻轻地拂去一张凳子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摇了一下凳子。凳子松动,然后塌了。
看来坐不上凳子来休息了。
秦苑夕无奈地笑着,眼神疲惫。她走出屋子,靠在一棵大树上。抬起头来,那棵树的树冠远在天边。密密麻麻的树叶,遮住了阳光。透过叶缝的阳光照进眼睛里的那一刹那还是让她忍不住眨巴几下眼睛,快快低头。低了头有些眩晕感,就把头也靠在树上,而眼睛还是闭紧的。
“叽叽。叽叽。”
“呼呼。呼呼。”
“叽叽。呼。叽叽。呼。”
“簌簌。簌簌。”
她突然什么也不顾地坐下来,拿起古琴随手弹了一曲,跟随她的所听。平静柔和,直到她想起自己是来学《山水情》的,调子就又开始乱了,怎么听都有点刺耳。
她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阿福自然看见了秦苑夕的反应,但是出口的却是这些话:“阿夕,我们该回去了。”
秦苑夕回过神来,背起古琴,紧跟着他下山了。
过了一日,阿福问秦苑夕还要练吗,她说她想出去散散心。她知道自己现在的问题。《山水情》,山水情,心确实不能太杂。这得靠她自己悟。
她出门随处乱逛。上次这么随意是什么时候呢?忘了。
如今街上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叮叮咚咚锵锵锵。三两孩童追逐打闹,身后的妇女挎着装满菜的篮子,喂喂地叫喊,“别跑啦!小心推车!”跑动的不止有孩童,也有一个黝黑的男人。只是他身边的人都躲着他。他经过她面前时,有个女人拉了下她,叫她远离他,并且提醒道:“姑娘,小心点,他身上沾满了烟花女子的晦气。”
秦苑夕道了声谢,转头去观察刚与她擦肩而过的男人。虽只一个背影,但那件满是补丁的青灰衣裳告诉她,那个人是柳青的傻养子,柳丁。
柳丁。兰月?他是不是要去兰月那里?
反正出来散个心,靠着门看一看,轻手轻脚地,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她不会那么倒霉的!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柳丁,跟到一处住所前。柳丁关紧门,她靠在门外。除去脚步声,什么动静也没有。好吧,这个脚步声是混杂的,一个偏稳,一个偏虚。偏续的脚步声来了之后,就伴着咳嗽声。
她眼睛忽然有点痒了,闭眼伸手去揉按眼皮,只感觉眼睛凉得有些疼。她提步刚准备离开,便听见里头的人说:“真想听个曲啊,如果你会就好了。”
她停住脚步,下意识去解开结,才发觉自己今天为了好好散心悟道没带古琴。她靠着墙懊悔。手也垂着,碰到了墙壁,发出了很轻很轻的一声“砰”。
等等,敲墙吧,用它来奏乐。
她敲了四下,从最大的力气到最小的力气。至少可以凑出三个音调。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她就这样敲着《阳春》的节奏。
咚——咚——咚。
咚——咚——咚。
敲完,她便赶紧离开了,急忙忙地回到阿福家中,横着古琴又试着弹了一曲《山水情》,这回,她什么也没有想,只感觉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
“看来,你会了。”阿福背着一小桶鱼回来,正巧听了秦苑夕的琴声说道。
那……也很快就要走了。
临别的日子很快就来了,这回她很走运,顺顺利利地出了花锦县,换乘几条船,走走停停地,终是到了京城,好几个月的行程。
一个宫女带着她到了大殿上。她跪在地上,等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下令,便忘乎所以地弹起《山水情》,最后铮的一声,抱琴立着,头依旧低着。
“说吧,要什么?”皇帝说道,“你逗贵妃笑了。”
秦苑夕愣了片刻,说出自己最开始的愿望:“陛下,民女只要一间宅子,和娘住在一块吃穿不愁而已。”
如今,她做到了。
和娘一起住进宅子里,只是摸着那红木椅子,她就禁不住地去回忆练《山水情》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