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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紫藤 不忙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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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忙的时候,安安总要青离教他识字写字。
“我想学会写你的名字。”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理直气壮。
青离心里软成一汪水,便真翻出纸笔,从最简单的字教起。
安安学得极认真,每一笔都写得极为用力,可偏偏今日教,明日忘。一个“离”字,他写得颇有风骨,笔锋转折间竟隐隐透出些疏朗洒脱的意味,可到了第二日再问,却又茫然地看着青离,仿佛初见。
“我是不是很笨?”他有些懊恼地放下笔。
青离看着纸上那些明明颇有筋骨却因记忆断续而显得散乱的笔迹,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他想起,安安不记得从前的事。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不记得父母是谁,甚至不记得为何会孤身一人流落到这深山。
原来……记性不好这件事,竟也是一脉相承的。
他放下笔,轻轻靠过去,从背后环住安安的肩膀,将脸贴在他温热的颈窝。
“忘了就忘了,”他声音轻轻的,像在安慰安安,也像在说给自己听,“若是些该记住的好事,总会想起来的。若是想不起来……那定是些不痛快的,忘了也好。”
安安侧过头,看着肩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
“我从不为这个难过。”他说,声音很平静,“倒是你,总替我难过。”
青离一怔,心口那处软肉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
午后阳光正好,安安又铺开纸笔练字。
他学得慢,忘得快,笔下却自有股说不出的力道。那些字迹虽因记忆断续而显得歪扭,骨架却不散,像是某种早已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笔尖流淌。
写累了,他抬头,看见青离在旁随手写的一行字——清秀端正,行云流水,与他那些毛毛虫似的字摆在一起,真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安安看看自己的,又看看青离的,有些沮丧地放下笔。
“我不写了。”他嘟囔道,“我写一辈子,也写不成你这样。”
青离看着他蔫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忽然心血来潮要学做饭的光景。
那时他也是这般笃定,觉得做饭又有何难。结果呢?青菜炒肉黑成一团,清汤咸得能齁死人,米饭夹生得咯吱作响。
他不信邪,连着试了三天。
一天比一天难吃。
最后他气鼓鼓地瞪着灶台,像是跟它有深仇大恨。安安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他抓个正着。
“为什么你做什么都好吃?”他气呼呼地问。
安安眨眨眼,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还故意拖长了调子:
“这可能就是天赋吧——”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哎,没办法。”
气得青离扑过去拧他的脸。
两人闹成一团,最后滚在铺上。青离趴在他身上,低头看着那张被拧得发红的脸,忽然泄了气。
“算了,”他说,“反正以后你做饭。”
安安眨眨眼,立刻又说:“那我得一直在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明天会出太阳。
青离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写字不好而垂头丧气的人,眼里漾开温柔的光。
“我小时候也写得很难看。”他轻声说,“练了好久好久,才慢慢写成这样。”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下几个端正的字,一边写一边说:
“况且——”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他抬起眼,望向安安,嘴角弯起一抹清浅的笑,声音又轻又软,却字字清晰:
“一件事,我们俩有一个做得好,也够了。”
安安愣住了。
他望着青离,望着那双浅金色眸中盛满的温柔,心口忽然涌上一阵极暖的潮。
一件事,我们俩有一个做得好,也够了。
那不就是说……
他们俩,是要一直在一起的。
一个人的好,便是两个人的好。
一个人会,另一个便不必会。
那不就是……
安安的嘴角慢慢扬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青离被他笑得莫名:“你笑什么?”
“没什么。”安安摇头,可那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
字迹依旧因记忆断续而显得歪扭,可一笔一画,都写得格外认真。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又过了几日,青离在院角发现了几株野山茶。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移栽到屋前,每日浇水照料,想着等来年春天,或许能看上一场花开。
可不过半月,那几株山茶的叶子便开始发黄、蜷曲,最后整株枯萎下去,根茎也烂在了土里。
青离蹲在那些枯死的山茶前,沉默了很久。
安安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走过去也蹲下,看了看那些枯死的植株,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青离的背。
不一会儿,他拿着锄头和小铲,将那些枯死的山茶连根挖出,又仔细松了土。
“你做什么?”青离问。
“种点别的。”安安说。
他在院子的另一角,靠近溪水的地方,重新开出一小片地。然后不知从哪里找来些种子,一颗颗仔细埋下。又从山里移来几株半人高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灌木,围着那块地种了一圈。
“这是什么?”青离蹲在旁边看着。
“不知道名字。”安安一边挖坑一边说,“山里到处都是,好活。”
他动作熟练得很,挖坑、埋种、覆土、浇水,一气呵成。那几株灌木被他种得横平竖直,间距均匀,绕着那块地,像一道天然的篱笆。
青离看着他忙活,忽然问:“你以前……经常种花?”
安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摇摇头:“第一次。”
青离:“……”
他盯着安安看,看着那双沾了泥土的手熟练地将土压实,看着那些种子被妥帖地安放在深浅正好的坑里,看着溪水被他用竹筒引来,细细地浇在土上——那架势,哪里像是第一次?
“你……”青离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会?”
安安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泥,闻言眨眨眼,一脸无辜:“不会写字。”
青离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气鼓鼓地伸手,把他脸上的泥抹掉。
安安就由着他抹,嘴角却悄悄翘起来。
“笑什么?”青离瞪他。
“没。”安安说,可那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藏也藏不住。
日子一天天过去。
安安种下的那些种子发了芽,嫩绿的叶子在春日暖阳里舒展开。青离这才看清,那竟是好几种不同的花苗——有叶片圆润的,有细长如剑的,还有爬藤的嫩芽,沿着他搭好的竹架悄悄向上攀。
那几株灌木也长得极好,淡紫色的小花开了满枝,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安安说那是紫藤,春天开花,夏天遮阴,秋天叶子会变红。
“你怎么知道?”青离问。
安安正蹲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幼苗松土,闻言头也不抬:“山里看见的,就记住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青离看着眼前这片初具雏形的花园,心里却暗暗吃惊。
不过月余,那片原本光秃秃的角落,竟被安安打理得生机勃勃。紫藤沿着竹架爬了半墙,淡紫的花串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底下是几丛开着小花的植株,白的、粉的、黄的,错落有致。靠墙根处,他还移栽了几株山杜鹃,正是含苞的时候。
最妙的是,安安不知从哪儿找来几块形状各异的石头,在花圃边缘摆出自然的弧度,又在石缝间撒了些苔藓种子。如今苔藓已泛出湿润的绿意,衬得那些花儿越发鲜亮。
“你这……”青离站在花圃前,看了半晌,才喃喃道,“简直是个园艺大师。”
安安正蹲在一丛月季旁修剪枝叶,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茫然:“大师?”
“就是很厉害的意思。”青离走到他身边,也跟着蹲下,看着那双沾满泥土的手熟练地将多余的枝条剪去,留下最健壮的主干。
安安的动作很轻,修剪的角度、下剪的位置,都恰到好处。那些被他修剪过的植株,不出几日,便会冒出更多新芽,长得越发茂盛。
“我就是随便弄弄。”安安说,语气平淡,仿佛这满园生机不过是随手为之。
青离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学写字时的模样——那么用力,那么认真,可写出来的字总是歪歪扭扭,第二日便忘了笔画。
可种花这事,他却仿佛天生就会。
不需要人教,不需要反复练习,只是看着那些花花草草,就知道该怎么照料,怎么修剪,怎么让它们长得更好。
“你真的……是第一次种花?”青离忍不住又问。
安安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看着青离,眼神清澈而认真:“嗯。第一次。”
青离不说话了。
他看着安安,看着这张在阳光下沾着泥土、神情专注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人不会写字,不会念书,记性也不好,昨日教的东西今日便忘。
可他会在深山里建一座木屋,会做最好吃的饭菜,会打最狡猾的猎物,会种出满园繁花。
好像这世上所有需要动手的事,他都能做得妥妥帖帖。而那些需要动脑、需要记忆的事,他却总是笨拙得可爱。
“算了。”青离忽然笑了,伸手替他摘掉发间的一片枯叶。安安也笑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漾开温柔的光。
院里的紫藤爬满了半面墙,花开时节,淡紫的花串垂下来,像一片流动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