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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晕倒的人 林屿体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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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说是体育课,其实也就是跑两圈意思一下。体育老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教了二十多年体育,早就对高三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站在操场边上,叼着根烟,喊了声“跑两圈活动活动”,就蹲在梧桐树底下玩手机去了。
九月的太阳还是毒的。虽说已经入了秋,但下午两三点钟的日头晒下来,操场上的塑胶跑道都泛着白晃晃的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要化开。
沈知意跑得不快不慢,保持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他不喜欢跑在最前面,那样太扎眼;也不喜欢落在最后面,那样会被老师盯着。中间最好,没人注意。
汗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蛰得有点疼。他抬起手抹了一把,继续跑。
前面几个人已经拉开距离,赵磊和周浩一边跑一边互相推搡,不知道在闹什么。后面稀稀拉拉跟着几个女生,并排跑着,小声说话,偶尔笑出声。
沈知意跑过操场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林屿站在跑道边上的梧桐树下,靠着树干,低着头。
沈知意多看了一眼。隔得有点远,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是累了靠在树上歇一会儿。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没多想,继续往前跑。
太阳晒在后颈上,火辣辣的疼。跑道上的热气蒸上来,脚下的塑胶越来越软,踩上去像踩着棉花。
跑过第二圈起点的时候,他又往那棵树下看了一眼。
树底下没人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他前后看了看,没看见林屿的影子。队伍从他身边跑过去,有人碰了他一下,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放慢脚步,往四周扫了一圈。
最后在离那棵树不远的地方看见了。
林屿躺在草地上,蜷着身子,一动不动。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蹲在林屿旁边了。膝盖磕在地上,有点疼,但他顾不上。他伸出手,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碰哪儿。
“林屿。”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林屿没动。
“林屿!”
沈知意的手终于落下去,落在林屿肩膀上。隔着校服,他感觉到那肩膀很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的那种烫。他轻轻摇了摇,又喊了一声。
林屿的眼睛闭着,脸红得不正常。不是跑步之后那种健康的红,是那种闷出来的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额头上都是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流进鬓角里,头发都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嘴唇却是白的,干得起皮。
校服蹭上了土,袖口卷着,露出来的手腕细得不像个男生的手腕。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像是画上去的。
旁边有人围过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
“有人晕倒了?”
“我去叫老师!”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乱糟糟的,沈知意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是盯着林屿的脸,盯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盯着那干裂的嘴唇。手还搭在林屿肩膀上,能感觉到那肩膀很烫,烫得不像话。
林屿的眼皮动了动。
沈知意呼吸一滞。
林屿的眼睛慢慢睁开,目光涣散了几秒,没有焦点,空空的,像是还没醒过来。然后那目光慢慢聚焦,慢慢有了内容,落在沈知意脸上。
“……沈知意?”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嗓子哑哑的,像是干得说不出话。
“你别动,”沈知意说,声音发紧,“我去叫老师。”
他刚要站起来,手腕被人抓住了。
那只手烫得厉害。不是普通的烫,是那种热得发烫的烫,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却很轻,像是没力气,只是虚虚地搭着。
沈知意低头看那只手。
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手心是湿的,全是汗。手腕很细,他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像是画上去的。
“不用。”林屿说。
那声音还是轻,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只是嗓子还是哑的。
“你都晕倒了还没事?”
“就是……太热了。”林屿说着,慢慢撑着地坐起来。他坐得很慢,很吃力,手撑着地,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坐起来之后又低着头缓了一会儿,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后背弓着,校服后面湿了一大片,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沈知意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太热了?
是挺热的,但这天气也不至于热到晕倒吧?
他没问出口。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看热闹。体育老师挤进来,蹲下看了看林屿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中暑了。”体育老师说,皱着眉,“这两天温度是高,你们跑之前也不知道补点水。送医务室吧,谁扶一下?”
沈知意站起来,把手递给林屿。
林屿抬起头看他。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林屿脸上。脸还是红的,额头上还有汗,汗珠亮晶晶的。眼睛却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真没事。”他说。
但还是把手伸过来,握住沈知意的手。
那只手还是烫的。握住的时候,沈知意能感觉到那手指很长,骨节硌着他的手心。能感觉到那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手心里,烫得像个小火炉。
沈知意把他拉起来。林屿站不稳,晃了一下,沈知意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
隔着校服袖子,他握住了那截胳膊。
很细。细得他觉得自己稍微用点力就能握过来。隔着薄薄的校服,他能感觉到那胳膊上没什么肉,骨头一根一根的。
“慢点。”沈知意说。
林屿点点头。
从操场到医务室要走十分钟。
沈知意扶着他,走得很慢。林屿走几步就要停一下,低着头喘气。喘气的声音很重,呼哧呼哧的,像是喘不上来。后背起伏着,校服后面那片汗湿的地方越来越大。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把手扶得更稳了一点。
走过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时,风从树荫里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味道,凉凉的。林屿被风吹得眯了眯眼睛,脚步停下来,仰起脸对着风,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突然喝到水。
沈知意看着他。
林屿的脸还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但被风一吹,好像好了一点。他闭着眼睛,睫毛垂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舒服点吗?”沈知意问。
林屿睁开眼,看他,点点头。
“走吧。”沈知意说。
林屿又点点头。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层最东边,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医务室”三个字。门是开着的,里面传出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刺鼻。空调的冷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凉飕飕的。
沈知意扶着林屿走进去。
医务室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王,说话嗓门很大,全校学生都认识她。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哎哟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
“中暑了。”沈知意说。
王老师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林屿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然后摸了摸他的后颈。
“热的,”她说,“体温倒不算太高,就是热着了。坐这儿,先凉快凉快。”
林屿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床是那种窄窄的单人床,铺着白床单,床头有个小枕头。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肩膀塌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王老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又拿了条毛巾,把毛巾用冷水打湿,递给他。
“敷在额头上,水慢慢喝,别喝太急。”
林屿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把毛巾敷在额头上,冰水贴在脸上,凉意渗进去,他轻轻呼了一口气。
沈知意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是他同学?”王老师问他。
沈知意点点头。
“那你在这儿看着点,我去隔壁拿点藿香正气水。”王老师说完就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吹出来的冷气凉飕飕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只有林屿喝水的声音,很轻,一口一口的。
沈知意站在那里,看着林屿。
空调的冷风吹过来,吹在林屿身上。他脸上的红一点点退下去,变成正常的颜色。额头上敷着毛巾,毛巾边缘有水珠滴下来,滴在校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握着水瓶的那只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
他突然想起刚才林屿说他手热。
那林屿的手呢?
他看着林屿握着水瓶的那只手,那只手刚才烫得厉害,现在应该凉下来了吧。
“你是体育生?”沈知意问。
林屿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体育生不是天天训练吗,”沈知意说,“这点温度就中暑了?”
林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沈知意看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有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前两天没睡好。”林屿说。
然后把视线移开,继续喝水。
沈知意看着他喝。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喝完了,把水瓶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敷上去。
他敷毛巾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小臂。
很细。细得不像是体育生的小臂。
沈知意看见了。
林屿好像也意识到什么,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那截手腕。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中午吃饭了吗?”沈知意问。
林屿敷毛巾的动作顿了一下。
“吃了。”
“吃的什么?”
林屿没回答,只是把毛巾在额头上按了按。
沈知意看着他,突然想起昨天中午在食堂,林屿盘子里那堆得冒尖的米饭。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林屿就是饭量大。现在想起来,那米饭堆得那么高,红烧肉却只有一块,土豆丝也只打了半份。米饭最便宜,能吃饱。
还有前天中午。林屿也是打的米饭,堆得冒尖,菜只有一小份土豆丝。
体育生要训练,消耗大,应该吃得更多才对。
“你训练怎么办?”沈知意问,“吃那么少,下午训练能撑住?”
林屿把毛巾从额头上拿下来,抬起头看他。
那目光还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那点东西又闪了一下。这次沈知意看清了,那是有点慌,有点怕,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能撑。”林屿说。
然后把视线移开,看着医务室的白墙。
那墙很白,白得刺眼,上面贴着一张视力表,最下面那几行小字看不清。林屿盯着那张视力表,盯了很久。
沈知意没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屿的侧脸。
空调的冷风吹过来,吹在林屿脸上。脸上的红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耳朵尖还有一点粉。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鼻尖上有一点汗,被毛巾擦过,还剩一点点水珠。嘴唇还是有点干,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沈知意突然有点想伸手,把那颗低着的头扶起来。
但他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走了不知道多少下。
过了一会儿,林屿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
“你别告诉我妈。”他说。
沈知意愣了一下:“什么?”
“晕倒的事,”林屿说,“你别告诉我妈。”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沈知意,眼睛里的光很认真,认真得有点不像他。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弯着,笑着,亮亮的。但现在不弯了,不笑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沈知意,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递过去。
沈知意不知道他妈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告诉她。他只是看着林屿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点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别的什么。那东西藏在眼睛深处,藏得很深,但沈知意看见了。
“好。”他说。
林屿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还是那个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松了一下的那种笑。但这次沈知意看出来了,那笑后面还有别的东西。那东西藏得很深,藏在那弯起来的眼睛后面,藏在那翘起来的嘴角后面。
“谢谢。”林屿说。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预备铃响的时候,林屿回来了。他从后门进来,低着头,走得很快,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轻轻的吱呀一声。
沈知意侧过脸看他。
脸色好多了,不像刚才那么红,也不像之前那么白。嘴唇还有点干,但比上午好多了。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翘起来一撮,他自己没发现。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把笔记往他那边推了推。
林屿接过去,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来。
“谢谢。”他小声说。
沈知意点点头。
物理老师姓陈,叫陈书宁,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很快,板书也很快。她正在讲电磁感应,黑板上一会儿就画满了线圈和箭头。
沈知意低头记笔记,记着记着,余光感觉到旁边的人有点不对劲。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
林屿在走神。
他盯着黑板,但眼睛是空的。那种空不是发呆的空,是那种在想事情的空,眼睛看着一个地方,但什么都没看进去。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下,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离纸面只有一点点距离。
沈知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黑板上是陈老师刚画完的电路图,线圈,磁铁,电流方向,没什么特别的。
他又看了看林屿的侧脸。
林屿的眉头轻轻皱着,皱着的时候眉心有一点竖起来的纹路。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小块光斑,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那光斑从他额头慢慢移到眉骨,又从眉骨移到鼻梁。
他在想什么?
沈知意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听课。
但他发现自己有一会儿没听进去。陈老师的声音从耳边飘过去,线圈,磁通量,感应电流,一个个词从他脑子里飘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下课的时候,林屿出去了。
他从后门出去的,走得很快,沈知意还没来得及问他去哪,人已经不见了。
沈知意坐在位子上,假装在看书。
书翻开是物理课本,电磁感应那一章,他刚才没听进去的那一节。他盯着书上的字,一行一行看过去,但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看进去。
陈阳在后面踢他的椅子。
“哎,你同桌没事吧?听说上午晕了?”
沈知意头也没回:“没事。”
“中暑了?”
“嗯。”
“这天气是热,”陈阳说,“我跑两圈也快不行了。你同桌体育生吧?体育生也中暑啊?”
沈知意没回答。
陈阳又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进去。
他只是盯着书上的字,盯着盯着,脑子里冒出那句话——
“前两天没睡好。”
还有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没睡好”那么简单。
第二遍预备铃响的时候,林屿回来了。
他还是从后门进来的,低着头,走得很快。坐下的时候带进来一点风,那风里有洗手间的消毒水味,淡淡的。
沈知意没看他,只是把桌上的书翻到下一页。
但他余光看见林屿坐下的时候,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声音,只有翻书的声音,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黑透了,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沈知意在写数学卷子,导数那一章的最后几道大题。他写得不快,一道题要在草稿纸上算很久,算完了再誊到卷子上。
林屿在旁边,也在写数学。
他写得很慢,比沈知意还慢。每写几步就要停下来想一想,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涂涂改改,有的地方划掉了又重新写。
过了一会儿,林屿动了动,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旧的保温杯。
保温杯是蓝色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银色的铁皮。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喝的时候喉咙动了动,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沈知意余光扫过去,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杯。
他又想起今天医务室里,林屿说的那句“能撑”。想起那截细得过分的胳膊,想起那堆得冒尖的米饭,想起他看着白墙发呆的样子。
他想起林屿晕倒的时候,嘴唇干得起了皮。
沈知意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写自己的卷子。
但他写不下去了。
他想起下午在小卖部买的那瓶水,冰的,现在还放在书包里。
他想起林屿喝的那个保温杯,里面的水是热的。这么热的天,喝热水,不难受吗?
沈知意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那瓶水。
冰的,瓶身上还有水珠。
他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那瓶水在日光灯下泛着光,瓶身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流,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林屿看见了,没动。
沈知意也没动,继续写卷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水拿出来。也许是因为林屿嘴唇太干,也许是因为他喝热水看着就热,也许是因为医务室里那句“能撑”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说不清。
他只是觉得,这瓶冰水应该给林屿喝。
又过了一会儿,林屿伸手把那瓶水拿起来。
沈知意余光看见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瓶身的时候,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
林屿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喝得很慢,一小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动。
然后把盖子拧上,把水瓶放回原处。
“谢谢。”他小声说。
沈知意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教室里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椅子腿蹭过地面,吱呀吱呀响。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等等我”,有人在收拾书包。
沈知意把书放进书包,站起来。
林屿还坐着,没动。
沈知意侧过脸看他。
林屿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他很专注,专注得没注意到沈知意在看他。笔尖在纸上移动,很慢,很轻,一下一下的。
沈知意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个人的侧脸。
画得很简单,只有几根线条,但能看出来是个男生。低着头,靠在树干上,一只手撑着树。线条很简单,但那种姿势里的东西,沈知意一眼就看懂了。
那是下午林屿靠在梧桐树上的样子。
沈知意愣了一下。
林屿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手指一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书包里。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走了。”他说着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沈知意跟在后面,没说话。
走廊里都是人,挤来挤去,说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发青。
沈知意走在林屿后面,隔着几步远。
他看着林屿的背影。校服有点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肩膀那里塌着,像是撑不起来。书包单肩背着,带子有点长,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走路不快,走几步就有人从旁边超过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人少了。
林屿站住了。
沈知意也站住了。
日光灯照在楼梯口,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那……”林屿说,声音有点闷,“明天见。”
“明天见。”
沈知意往西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林屿站在那儿,背对着他。楼梯口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有点模糊。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背了很重的东西。那东西看不见,但沈知意知道他背着。
沈知意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知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那道裂缝他看过很多次,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仔细看过。
他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林屿躺在操场上的样子。蜷着身子,一动不动,脸红得不正常。
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烫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医务室里敷着毛巾的侧脸。睫毛垂着,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
“你别告诉我妈”那句话。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很认真,认真得有点不像他。
还有那张草稿纸上的画。
一个靠在树上的男生,低着头。
那是林屿自己。
他为什么画自己?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线。沈知意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又冒出那个下午的问题——
他为什么画自己?
还有那句“前两天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沈知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屿说“你手好热”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往书包里多塞了一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