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诛仙台上骨成灰 诛仙台 ...
-
诛仙台的风，从来都不是风。
是三千年未散的怨气，是万仙陨灭前的悲鸣，是连天帝神力都压不住的、刺骨的凉。
我跪在这里，已经整整三百年。
玄色囚衣早已被风霜啃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仙骨伤痕。昔日清月上神的琉璃仙骨，如今寸寸开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万千冰刃在脏腑间搅动。
可我不敢倒。
我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曾许我“一生护你，三界为聘”的少年神君，等如今执掌三界、高高在上的天帝——沈燕卿。
三百年前，魔族余孽的身份被当众揭穿，三界哗然。昔日人人敬仰的时卿玥上神，一夕之间成了仙界最该挫骨扬灰的孽种。
众神请命，要将我投入诛仙台，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是沈燕卿，以天帝之位起誓，保我一命。
他说：“卿玥由我看管，待查清真相，再行处置。”
可这一查，便是三百年。
三百年，他从未踏足诛仙台一步。
我从最初的期盼，等到绝望，再到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清月上神，别等了。”
守台的老仙官垂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天帝陛下今日……亲至。”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缓缓抬头。
云层破开，一道清贵无双的身影踏光而来。
白衣胜雪，金纹镶边，天帝冕冠垂落的玉珠遮住了他眉眼间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三百年不见，他更威严了，也更陌生了。
那个会在桃林里为我折花、会在星河下牵我手腕、会红着脸说“卿玥，我心悦你”的少年，早已死在了三界至尊的宝座上。
他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时卿玥。”
他开口，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温度。
“三百年，朕给过你机会。”
我撑着开裂的仙骨，勉强直起身，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陛下要的真相，我早已说过……我魔族血脉，与生俱来，却从未害过一人，从未反过仙界。”
“够了。”
沈燕卿打断我，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魔族余孽，生来便是罪孽。留你三百年，已是朕念及旧情。”
旧情。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剑，狠狠扎进我心口。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仙元紊乱，一口鲜血喷在冰冷的石台上，绽开刺眼的红梅。
“旧情？”我望着他，一字一句，声嘶力竭，“沈燕卿，你告诉我，当年在忘川河畔，是谁拉着我的手说，无论我是仙是魔，他都信我？是谁说，要与我共看三界星河，岁岁年年？”
他眉峰微蹙，周身气压骤然降低。
“放肆。”
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我本就破碎的仙骨瞬间又断了数根，剧痛袭来，我几乎趴倒在台上。
可我偏不。
我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仰头看他，眼底燃着最后的火光。
“你今日来，是要杀我，对吗？”
沈燕卿沉默片刻，缓缓抬手。
一柄通体莹白、刻满诛魔符文的长剑，自他掌心凝聚而成。
是剔仙剑。
斩仙骨，断仙缘，灭神魂。
他看着我，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卿玥，这是你最后的归宿。”
“剔仙台已备妥。”
“自废仙骨，散了魔族血脉，朕可留你一缕残魂，入轮回，做个凡人。”
凡人。
没有仙力，没有记忆，没有爱恨，更没有他。
这就是他给我的“恩赐”。
我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三百年痴守，三百年等待，换来的竟是剔骨散魂，永世不见。
我看着那柄悬在我头顶的剔仙剑，看着眼前这个我爱了整整千年的人，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爱恋、期盼、痛苦，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
“沈燕卿。”
我叫他的名字，第一次，不带半分依恋，只有彻骨的寒凉。
“我时卿玥此生，不悔入魔，不悔遇你，只悔……信了你。”
话音落，我猛地抬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仙元与魔元，狠狠撞向自己的心口。
仙骨寸寸崩碎，神魂摇摇欲坠。
剔仙剑骤然落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沈燕卿脸色骤变，那双永远淡漠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翻涌起滔天的慌乱。
“卿玥——！”
他冲下来，想要抱住我，却只接住一片随风飘散的流光。
我站在诛仙台边缘，衣袍翻飞，青丝乱舞，浑身散着即将消散的微光。
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轻轻弯了弯嘴角，露出最后一个笑容。
“这仙骨，这神位，这三百年痴念……”
“我不要了。”
“从此，仙界魔界，再无时卿玥。”
“你我之间，一笔勾销。”
纵身一跃。
狂风呼啸而过，卷走了我最后一丝气息。
诛仙台下，是无尽深渊，是魂飞魄散。
我闭上眼，终于解脱。
而高台之上，那个三界至尊、从未有过半分失态的天帝，僵在原地，望着深渊之下，指尖冰凉，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痛得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句迟了千年的话，碎在风里。
“卿玥……我信你啊。”
可这一声，我再也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