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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前,入戏即入情 ...

  •   十年前
      《此间无归》的剧本,第一次递到林归野手中的时候,他刚结束一场通宵录制的综艺,疲惫地靠在公寓的沙发上,眼底满是红血丝,神色倦怠地接过剧本随意翻了两页,指尖划过那些关于同性暧昧的字句,眉头皱了起来,放下了剧本。
      林归野入行近五年,一直出演的都是一些制作成不上精良的小制作,心中自然也希望能够参演院线电影,但是《此间无归》这个作品,他略有耳闻,不少一线的演员都在争取角色,他林归野能够胜出的机会渺茫,加上这个作品的同性题材,林归野望而却步。
      得知林归野没有去试镜《此间无归》,李舒洁大为光火,一通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地问道:“林归野,你搞什么,你知道这部戏的导演是谁么?王国文的戏多少人趋之若鹜,我手上那么多艺人,我就把这个机会给了你,你还不去……”

      林归野听出了李舒洁的怒火,他赶紧打断李舒洁:“姐,我明天去。”
      林归野自16岁起便签给了李舒洁,而今21岁,工作虽不温不火,却胜在兢兢业业,十八线资源从未断过。他性子冷淡,不擅逢迎,却也懂分寸,对李舒洁,是敬重,而非盲从。

      试镜当天,林归野站在写字楼的走廊里,身姿挺拔,一身简单的黑色卫衣,衬得他越发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他神色冷淡,眉眼低垂,手随意揣在裤袋里,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从试镜办公室里进进出出,不乏荧幕上常见的老面孔,个个神色紧张,步履匆匆。他没兴趣凑那份热闹,缓缓掏出手机,想要打发时间,目光却在无意间,扫到了人群里,一道熟悉的身影——肖叙。

      林归野与肖叙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出演的某部网剧中,肖叙客串了其中一个角色。虽然只有一场戏,但是林归野对那次的初见印象深刻。
      那部网剧中,林归野是男一,女一季星初出茅庐,她在片场话很少,待人都带着学生气的青涩。
      起初林归野也只当是普通拍摄工作,随着拍摄进行了几个月,林归野也慢慢不自觉地对季星多了几分留意。同样对季星产生兴趣的还有投资人。
      当那部网剧拍摄接近尾声的时候,制片人安排主要的几名演员一起聚餐。名为聚餐,林归野到了现场后,才发现来了不少投资的老板坐在席间。位列中间的老板见他们进来,笑盈盈地朝季星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在自己身旁。
      季星不言语地走到投资人身旁坐下了,林归野眉头微皱,余光死死盯着二人,席间的人物和菜式,他都没注意到。投资人连连给众人敬酒,季星不胜酒力,脸上已有红晕。投资人一杯下喉,提高了音量道:“我也一直有个男主梦,可惜没有机会。”
      制片人很识趣地接过话茬:“明天咱们就安排您一个客串的角色,让您过过瘾。”
      投资人满意地笑了笑,又转头对季星说:“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我们的女主对戏。”说话间,一杯酒又推到了季星面前。季星便再是一杯下肚。不多时,季星已经微醺,头歪歪地靠在椅背上,投资人便深手将季星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手揽着季星的腰。
      林归野便起身对席间人抱歉,推说夜已经深,明天还有录制,他日再聚。他说话间,还让同剧组的女演员去扶季星。
      投资人兴致被扰,不满地站起身,刚想发作。
      席间一个男生立身再举起了一杯酒向投资人道:“今天确实晚了些,明天还请您一定来参演,给我们些指点。”话毕,男生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林归野这才注意到对面说话的男生——肖叙,这个来客串两天戏的男演员。
      投资人听完不好再做挽留,转而笑盈盈地答应道:“制片,明天就看你安排了。”
      那晚席散,各自回酒店休息。
      第二天,制片人给投资人安排了一个骚扰女主的地痞角色,投资人颇为满意。戏里戏外,没有少揩季星的油。
      戏中,林归野和肖叙所扮演的角色,将这名地痞打跑了。林归野心中本就有气,于是上手时便假戏真做,拳拳落到了投资人身上。没想到,肖叙也同样一腿结实地踢在了制片人背上,制片人踉跄两下跪在了地上。
      导演不明所以,在连连夸戏好。
      林归野诧异转头看向肖叙,肖叙对他投以不言自明的笑容。由此,林归野记住了肖叙。

      十年后的林归野回想起这一切的开始——电影《此间无间》,他原本只是应了李舒洁的要求来试镜,但是见到肖叙的那刻,他难免动了想认真争取和肖叙一起进组的念想。不过当时只是想结交这个朋友。

      试镜顺利通过,其中应该少不了李舒洁的运作,林归野拿到了男主之一的角色。当得知另一个男主是肖叙时,他心中有了几分期待。

      进组的第一天,剧组便组织了第一次剧本围读,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导演、编剧、主要演员悉数到场。林归野攥着剧本,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面上无神色,却难掩一丝不自在——他从没接触过同性题材的剧本,一想到接下来要和另一个男生演亲密戏,心底就莫名发慌,感到陌生和尴尬。

      肖叙推门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了缩在角落,浑身透着疏离感的林归野。他笑着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手臂支在他的椅背上,手轻轻拍在他的肩上问:“怎么坐得这么便,王导一会儿要重点将咱们俩的对手戏,坐近点,听得清楚些。”
      林归野的身体一僵,不经意地挪了挪,避开了肖叙的接触:“哪儿都一样,能读剧本就行。”
      肖叙笑了笑,随手拉开椅子,坐在了林归野身旁。
      围读正式开始,编剧先介绍了剧本的核心脉络,当说到电影主要围绕着两个男主,在朝夕相处中,暗生情愫,有诸多暧昧拉扯的对手戏,藏着克制与隐忍的爱意”时,林归野只觉得耳尖发烫,他指间紧紧攥着剧本,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偷偷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肖叙,对方正认真地听着编剧讲话,神色平静。林归野暗自腹诽:肖叙不愧是出演过大制作的演员。

      轮到他们俩,读第一段对手戏的时候,林归野卡壳了。那段戏,讲的是肖叙饰演的苏叙,意外受伤,林归野饰演的沈野,帮他处理伤口,语气里,应有藏不住的担心与依赖,还有一句,隐晦而克制的告白。林归野生硬地念白着,眼神四处闪躲,就是不看肖叙。
      场记姐姐笑着调侃道:“归野老师,这才刚开始呢,就害羞啦?可得放开点,不然怎么入戏呀!”
      林归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肖叙接过话笑着说:“我觉得归野老师这种演绎很到位,就正是戏里人物该有的情绪。”
      导演王国文笑着打圆场:“归野应该是第一次接触同性题材,难免会别扭,慢慢来,不着急。肖叙,你们两个人好好磨合,争取早日入戏,咱们这部戏重点就在于你们俩的化学反应,在于那份克制的爱意。”

      正式开拍后,林归野的尴尬丝毫未减,那份不自在,依旧在心中挥之不去。
      第一场戏,便是两人深夜在巷子里的对手戏,苏叙要在沈野的肩头落下一个克制而温柔的触碰,说出那句:“真好,有你在。”。
      试拍的时候,林归野不是紧张,而是不习惯,不习惯这种近距离的肢体接触,不习惯肖叙身上的气息太过靠近自己。台词,卡了三次,眼神刻意避开肖叙,神色依然冷漠,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自然,连肩膀都紧绷得像一块僵硬的石头。肖叙的指间,刚轻轻碰到他的肩头,他就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动作尽管轻微,却还是被周围的工作人员看到。
      “卡!”导演王国文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归野,放松点,你饰演的角色是有保护欲的,他的触碰是信任是安心,你不能抗拒,不能疏离!你要表现出下意识的守护欲,而不是僵硬地抗拒!你这样紧绷,怎么让观众相信你们之间有感情?”
      王国文是行业内第一梯队的导游,林归野能够出演他的电影,自然是希望能够借此机会学习和精进的,他也怕让王导失望,因此心中更加着急。
      等众人目光不在林归野身上时,肖叙轻轻地点了点林归野的台词,耐心地指导着:“这里的情绪,要沉一点,要藏着克制的心绪,眼神看着我就好,不用刻意回避我的触碰”说话间,肖叙将手扣在了林归野的手腕上,只是轻轻地环绕着:“就当是兄弟间的关心,亲人间的安抚。”
      肖叙的气息轻轻扫过林归野的耳畔,温热而清晰,林归野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手,推开了肖叙的手,语气强压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嗯,谢谢,我自己能弄明白,不用教我。”
      肖叙笑了笑,没有再勉强他:“哟,我们归野老师还闹脾气呢?”
      林归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有点生硬,便补充道:“我没有。”尽管是解释,声音仍然冷冷的。
      肖叙收起玩笑的神色,陪着他一遍遍顺台词,主动示范了几遍,语气和神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而克制。林归野看着剧本,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落在肖叙身上,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心底的别扭,渐渐淡了几分,紧绷的肩膀,也悄悄放松了下来。
      重拍的时候,林归野努力克制自己的尴尬,压下心底的慌乱,不在避开肖叙的目光,抗拒他的触碰。当肖叙的指间,轻轻落在他的肩头,他感受到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心底里反而有一阵安心和踏实。原来,和肖叙演对手戏,也没有那么别扭,靠近他也是一件很安心的事情。
      拍夜戏,渐渐成了常态。剧组的拍摄节奏,很近,常常一拍便是通宵。有时候,忙到凌晨都没有一口热饭的时间。林归野即便年轻,也熬不住这样高强度的拍摄。有时候趁着换场景的间隙,他会坐在片场的台阶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他的神色眉头微蹙,依然是冷淡的,仿佛做着不好的梦。
      场务大哥路过的时候,笑着和肖叙调侃道:“肖叙老师,你作为前辈可得多照顾归野老师,你们俩可是咱们剧组的‘核心CP’,可得好好磨合,咱们这部戏,能不能活,可就靠你们俩了。“
      肖叙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熟睡的林归野身上。他走上前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动作轻柔地盖在了林归野身上。肖叙仿佛自圆其说般自言自语:“你也不多穿点,你感冒了不影响剧组进度么?”
      林归野被裹在肖叙的外套里,暖暖的体温里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假装在熟睡。他能清晰感受到,肖叙蹲在他身边,肖叙又自言自语道:“睡得这么沉,就不怕我偷偷拍张你皱眉睡觉的丑照,发剧组群里?”

      等林归野醒来时,夜已经深了,肖叙的外套仍然带着他的气息盖在林归野身上,暖暖的。不远处,肖叙和导演低声对着接下来的拍摄场景,手里还拿着两袋热豆浆。
      林归野快步走到肖叙归还外套:“谢了,叙哥,下次不用特地照顾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肖叙接过外套,笑着将其中一袋热豆浆塞进林归野怀里:“知道了,归野老师最独立了。快点喝豆浆,拍夜戏醒醒神。”
      林归野接过豆浆:“谢了。”
      场务老师在一旁笑着调侃道:“哎哟,归野老师,这就改口啦?刚才是谁,还说不要肖叙老师照顾的。”
      林归野吃瘪,一时间无话。肖叙看着他别扭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郁。

      深夜场景已经搭建完毕。这场戏拍的是沈野带着苏叙躲避追打,躲进山间废弃的木屋,剧本里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两人在昏暗光影里的沉默与试探,却偏偏赶上了山间突发的暴雨,狂风卷着雨丝砸在木屋的破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山间信号中断,剧组的补给车野被山路泥泞困住,无法靠近,如电影剧情般,他们二人被单独困在了木屋中。
      拍摄被迫中断,木屋四面漏风,只有一盏临时找来的应急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小小的一方天地,雨水顺着窗沿滴落,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寒意顺着鞋底往上冒。肖叙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戏服,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捡起地上的碎木板,挡在漏雨最严重的窗沿处,动作利落安静。
      林归野站在原地,看着肖叙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沾着细密的雨珠,神色却看不出一丝颓唐。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戏服,都已经被雨水沾湿冷冰冰地贴在他身上。

      “别忙了,没用。”林归野开口,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却比往日淡了几分疏离,没了那份拒人千里的锋利。他抬手,脱下自己的外套——衣襟干燥,还带着几分自身的温度,递到肖叙面前,语气依旧别扭:“穿上,别冻着。明天还要拍戏。”
      肖叙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快得像错觉,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将外套推了回去,语气温平,没有多余的起伏:“你也只穿一件,我不冷,忍一忍就好,等剧组来接我们。”他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林归野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林归野下意识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行稳住身形。不等肖叙再拒绝,他便伸手,将外套轻轻披在肖叙肩上,力道不算轻,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穿上。至少我的衣服没湿,你要是感冒了,反倒耽误剧组进度。”
      话一出口,林归野才后知后觉想起,这句辩解,正是从前他装睡时,肖叙悄悄给他披上外套,低头自言自语的那句话。心底微微一滞,他连忙转过身,假装去拾地上的剧本,避开肖叙的目光,。

      应急灯的电量渐渐耗尽,灯光一点点暗下去,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山间的寒意却愈发浓烈,裹着雨气,钻进每一处缝隙。两人并肩坐在木屋的角落,间距不远不近,沉默漫在空气里,没有尴尬,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混着窗外的风雨声,格外清晰。
      “我之前看过你出演的电视剧切片。”肖叙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林归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尴尬的笑,没说话——那些剧集资源不算好,即便他是男主,也始终不温不火,连他自己,都不愿再提起。
      肖叙似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自轻,缓缓补充道:“你恐怕不知道,我看你的切片,是在学你的演绎。我觉得,你演得很好。”
      林归野心头一震,几分意外悄悄漫上来。他从未想过,会有人这般直白地肯定他,更何况是肖叙。面上依旧是那副冷硬模样,眼底却掠过一丝微光,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边缘,不肯抬头。
      肖叙没在意他的沉默,继续开口,语气坦荡:“当我得知你来试镜《此间无归》的时候,我也报了名。”
      那抹微光在林归野眼底亮了亮,他下意识偏头看向肖叙,刚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眸,又连忙别回头,假装去看窗外的雨丝,指尖攥得微微发紧,心底生出一丝不可名状的猜测,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半晌的沉默后,他的目光,又悄悄落回肖叙低垂的眉眼上。肖叙微微皱着眉,嘴唇冻得泛出浅紫,双手下意识抱臂,微微蜷缩着靠在墙上,却依旧没吭声,没半分抱怨。
      林归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挪了挪身体,往他身边靠了靠,肩头几乎要碰到一起,却又刻意停住。“剧组应该快到了,我在这里。”话一出口,他便有些不自在——这番话,不在戏里,却莫名腾生出几分戏中的情愫,淡得不易察觉,却足够让他心慌。

      习惯了和他一起熬夜对台词,指尖偶尔碰在一起,便轻轻移开;习惯了和他一起琢磨角色情绪,沉默相对,却总能读懂彼此眼底的意思;习惯了身边有他的身影,哪怕不说话,也觉得安稳。
      不知从何时起,他会下意识地在片场寻找肖叙的身影,看不到时,心底便会莫名发慌,坐立不安,却又不肯主动开口询问,只能假装不在意地四处张望,直到看到那道清瘦的身影,心底的慌乱才会悄悄散去。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情愫,只是搭档间的依赖,是兄弟间的情谊。
      林归野从前也谈过恋爱,有过甜蜜,也尝过分手的酸涩,那些情绪都真切过,却从未有过这般心慌意乱的时刻。起初与肖叙相处,他只觉得,这个人靠谱、温和,拍戏认真,待人真诚,能给她一份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剧组工作人员总爱调侃他们是“CP”,他嘴上一遍遍反驳,说着“我们只是搭档”,心底却渐渐习惯了肖叙的照顾。
      可当他看到肖叙和剧组女演员多说几句话时,心底又会莫名烦躁,嘴上忍不住吐槽“叙哥,别这么啰嗦,耽误拍戏进度”,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他只当,这是兄弟间的占有欲,觉得肖叙的时间,该多花在对台词上,而非和旁人闲聊。
      林归野依旧嘴硬,接过热饮时,总会冷硬地丢下一句“谢了,下次别买了,太麻烦”,可转身,却会乖乖喝完,连杯底都擦得干净。他也会偷偷去买肖叙最喜欢的炸鸡架,趁没人的时候,悄悄放在他的化妆桌上,不署名,也不提及,只当是偶然。
      私下里,肖叙会陪着他一起对台词,一遍遍地打磨语气、调整神态;会在他被李舒洁批评,心情低落时,默默递上一瓶热饮,然后坐在他身边,沉默不语,不催促,不追问,只是用沉默陪着他,无声地安慰;会记得他所有细碎的喜好,那些连他自己都不在意的小事,肖叙却都一一记在心里。

      有一场戏,是沈野替苏叙挡伤害。道具组出了纰漏,原本该是塑料材质的棍子,被换成了实心木棍。拍摄时,对戏演员下手没轻没重,一棍子狠狠砸在林归野后背,他下意识闷哼一声,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前的肖叙,直到导演喊“过”,才缓缓直起身,后背的剧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指尖攥得发白,却依旧强装镇定,不肯显露半分脆弱。
      旁人都没察觉他的不对劲,唯有肖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紧绷的肩线和眼底的隐忍,不由分说,拉着他去了医务室。
      往后几日,林归野后背的伤还未痊愈,动作稍大,便会牵扯着发疼,却依旧强撑着,不肯耽误拍摄进度——他向来好强,容不得自己拖后腿。肖叙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记着他的不便。
      每天清晨,林归野到片场时,桌上总会摆着一杯温好的姜枣茶。那是他偶然一次随口提起,空腹拍戏胃里发寒,未曾想,肖叙竟记在了心里。茶温不烫不凉,刚好能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晨间的凉意,也稍稍缓解了后背的酸痛。
      拍戏间隙,林归野靠在角落休息,肖叙便会拿着折叠椅,悄悄坐在他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手上却没闲着,将自己的靠垫轻轻垫在他后背,避开伤口的位置,指尖极轻地碰一下他的肩头,低声问一句“疼不疼”。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便又收回手,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语气平淡,却藏着细碎的温柔。
      一晚夜戏,林归野因为后背的伤,反复几次,都没能做好那个俯身护着肖叙的动作。导演皱着眉,让他休息十分钟,语气里已有了几分不耐。林归野坐在地上,神色冷硬,眼底藏着几分烦躁与无力——他恨自己的笨拙,恨自己的逞强,更怕因为自己的失误,拖累整个剧组。
      肖叙没有立刻上前,只是蹲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拂去他裤脚的尘土,动作自然而不经意,没有半分刻意的安慰。拂完,他便坐在林归野身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急,我陪着你。等会儿我顺着你的力道来,你要是疼,就轻轻碰我一下,我们慢慢试,总能做好的。”
      林归野抬眼,看向肖叙。夜色里,肖叙的眉眼很柔,没有半分不耐,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浸在温水里的星子,足够熨帖他心底的浮躁与不安。他本想像往常一样,嘴硬地说自己没事,可对上肖叙真诚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冷硬,悄悄淡了几分。
      休息结束后,肖叙果然放缓了动作。每一次林归野俯身时,他都会下意识地轻扶一下他的腰,力道很轻,刚好能稳住他的身形,又精准地避开了他后背的伤口,稍纵即逝,像一阵风拂过,却足够安心。一遍,两遍,直到第四遍,导演终于轻声喊出“过”。
      林归野缓缓直起身,后背的疼痛让他微微蹙了蹙眉,抬眼,便看见肖叙转身,走到导演身边,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温和却有条理,细细叮嘱后续戏份,尽量避开他的伤处。那一刻,林归野心底一片柔软,有些情绪,悄悄在心底扎根,淡而绵长。后来时隔多年,他依旧记得那一刻的暖意,记得肖叙的细心,记得他从不戳破自己的倔强,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的骄傲。
      电影拍摄过半,剧组组织聚餐。众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气氛热闹而融洽,与山间木屋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
      席间,编剧端着酒杯,笑着调侃林归野和肖叙:“我当初写这个剧本,就想着找两个有化学反应的演员,才能演出那种克制而隐忍的爱意。现在看来,我没选错人,你们俩私下相处的模式,比剧本里还要戳人,可得好好保持这份默契,把这份温柔与克制带到镜头里,定能打动更多观众。”
      旁边的女演员也跟着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就是呀,肖叙老师处处都照顾着归野老师,归野老师虽然嘴硬,不擅表达,可看得出来,也很在意肖叙老师呢。”
      林归野握着酒杯的手,下意识攥紧,指节微微发白,神色又冷了下来,心底却堵得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强压着心底的慌乱,语气强硬地反驳:“别瞎说,我们只是搭档,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什么在意不在意,别乱起哄。”
      肖叙笑了笑,没辩解,只是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林归野的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在喧闹的席间,格外清晰。他眼底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光,没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喝酒。
      林归野没说话,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烧着喉咙,也稍稍平复了心底的慌乱。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肖叙身上,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心底的烦躁,悄悄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情绪,淡淡的,却挥之不去,让他心慌,也让他不敢深究。
      那一刻,林归野隐隐明了,自己心底那些不敢面对、不愿承认的心思,是什么。慌乱裹挟着一丝无措,悄悄漫上来,他开始刻意回避肖叙,找各种借口,躲开所有与他独处的机会。只是他没想到,那些刻意躲开的心绪,那些不敢深究的情愫,反倒会在戏里,疯长不息,愈发浓烈。

      《此间无归》的拍摄接近尾声,最关键的一场戏:沈野在苏叙在老槐树下的告别戏——剧本里,苏叙即将远行,沈野只问他“还会回来吗?”苏叙望着他,所有的在意都应在心底,只答“会的,不管走多远,我都会回来。”
      这场戏没有激烈的台词,却要藏着两人眼底的不舍与隐忍的情绪,是整部电影情感的爆发点,因而导演反复叮嘱要拍好的重头戏。

      拍摄当天,距离开拍已经过去了半年多,秋意正浓,秋光漫进片场时,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面,细碎的金黄叶片被风卷着,轻轻落在剧本上。
      林归野倚在树身,指尖摩挲着纸页上“沈野”二字,指腹蹭过油墨的纹路,微凉的触感里,藏着几分未说出口的滞涩。
      不远处,肖叙正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翻着同一份剧本,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指尖偶尔停顿,落在“苏叙”的台词旁,轻轻顿一下,又缓缓移开。
      片场很静,只有远处道具组整理东西的轻响,混着风卷槐叶的簌簌声,漫在微凉的空气里。林归野的目光,不自觉落在肖叙身上,看他指尖纤细,翻页的动作舒缓,看他偶尔抬手,拂去肩头的落叶,动作自然得没有半分刻意——像从前无数个拍戏的午后,他也是这样,安静地守在一旁,不说话,却总能精准地捕捉到肖叙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导演的声音轻轻传来,喊他们准备拍最后一场告别戏。肖叙收起剧本,站起身,转身时恰好撞进林归野的目光里。没有躲闪,没有多余的神色,只是静静地对视了一瞬:“准备好了吗?”
      林归野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低,被晚风裹着,恰好传到肖叙耳中。他直起身,将剧本塞进衣袋,指尖不经意间碰到肖叙的手腕,微凉的触感一碰即分,没有停留,却让两人的动作都顿了半秒。
      风又轻了些,槐树叶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打着旋儿,迟迟未停。
      机位架好,夕阳斜斜挂在天际,橘红的光温柔地漫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铺满落叶的地面,难分彼此。
      王归野率先入戏,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浅淡的湿意:“你还会回来么?”语气藏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试探。
      肖叙没有按剧本的原话应承回来,而是说:“我未来走的每一步,都在想着回头找你。”
      十年后的王归野明白了,其实一开始肖叙就从来没有说过会回来。也许冥冥之中,王归野明白的,于是拍摄那天,听到肖叙的回答,他的眼泪夺眶而出,拉过肖叙的手,将他拉进自己的怀里,
      这一段不符合剧本,自然没有被王导剪进成片中,但是林归野记得,那天在秋风中,肖叙也用力地回抱了他,他小声地呢喃了什么,林归野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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