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似零非零

35、第三十五章 小彻

　　“等下。”林摇青喊住他，手摸到大腿外侧，搓着床单从下面扯着什么，“你先把东西交了。”
　　林摇青知道这样不体面。
　　但他太害怕了，他怕赵康会在李彻到之前赶来。如果他要抢走原件，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林摇青把东西藏在了谁都猜不到的地方。
　　他把它压在自己已经感觉不到的大腿下面。
　　李彻什么都没说，也没动，只觉得心脏被捏爆了。
　　林摇青躺在病床上，下肢已经没有知觉，他唯一还能控制的东西只剩下一份文件。那样一个从容漂亮的人，怎么就被逼成了这样。
　　李彻接过，他用手抚摸那个带着余温的HG所烫金logo，心中五味杂陈，问：“这是......原件？！鑫源集团给你的？”
　　林摇青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开口：“鑫源的董事长，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李彻瞪大双眼。
　　鑫源，顶级跨国实业集团，年营收超四千亿，福布斯全球企业榜前五十。董事长是方远强，那个经常在财经封面出现的男人，没人不知道。
　　“可你之前说，你从没见过他。”李彻不解。
　　“我不过是他为数众多的私生子之一，无足轻重。”林摇青笑笑，带着自嘲地意味，垂下眼，睫毛轻轻扫着卧蚕的小痣，“那天是我......第一次见他。”
　　“青哥......”李彻攥紧了手中的文件，如鲠在喉，他知道这个决定对林摇青来说有多难。
　　他说自己没有家人，他叫自己林摇青而不是方摇青，他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却还跟拼命三郎那样，图什么？
　　钱吗？
　　不是，是那口气。
　　林摇青那么骄傲的人，独自扛了三十年，就为了争那口气。
　　现在却为了自己这档子破事去低头......
　　李彻指甲掐破了掌心，不是内疚，是恨。
　　他恨自己，为什么让林摇青活成了这样。
　　“方远强，他......”李彻不知如何措辞，“你跟他怎么谈的？”
　　“他一开始不肯见我，于是我开车撞烂他的劳斯莱斯，逼他下车，用鑫源的市值威胁他，求他。”林摇青讲到这，算是结束了，换上一个微笑，对李彻说，“然后第二天醒来，报告原件就寄到我的手上了。”
　　李彻望着林摇青，他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每个字都砸得他心都要穿了。
　　“所以，你摔倒，是在和他谈完......”李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小彻，”林摇青打断，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和那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没站稳。”
　　“我喘不上气，想拿药，脚下滑了。”林摇青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用平稳的语调讲述，“我不是第一次喘，也不是第一次摔，只是这次运气不好。和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李彻双手握住他，没有说话。
　　……
　　下午李彻交完举报材料，回了趟柏悦府，替林摇青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
　　广市八月连下十几天的暴雨，气温维持在二十七八度，一种诡异的凉爽。
　　李彻在小区花园站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夹着泥土和植物腐败的气味，清晰又痛苦。
　　他看过物业的监控了。
　　就是这。就是这节台阶。
　　那会林摇青才刚出院，下地走两步都喘，却还是在一个他明知道会喘不上气的暴雨天，开车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那辆阿斯顿马丁的车头已经撞烂了，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衣领上沾着血，失魂落魄地走到这，走上了那节台阶。
　　然后从顶上摔下来，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躺在雨里。
　　就为了那份资料。
　　李彻蹲下，手掌抚过台阶边缘的裂纹，止不住地颤抖，粗粝的缺口不停刮擦着他的皮肤，他总觉得......该躺在那的人是自己，怎么会是林摇青？
　　……
　　李彻口袋那包硬中，烟盒已经被捏潮了，没抽。
　　他在小区看了一会就回医院了，不想让林摇青等太久。
　　推门进去时，林摇青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李彻来了，扬起屏幕，朝他笑：“我打算买这个。这个好看。”
　　李彻凑近去看，是一辆黑色的轮椅，主图上写着：RGK定制款碳纤维运动轮椅，适用于日常长期使用。
　　他说不出话，心里不是滋味。
　　林摇青受伤还没到72小时，他躺在病床笑着给自己挑轮椅。
　　李彻情愿他崩溃，大哭，嘶吼，而不是现在这样。
　　“怎么？你舍不得？”林摇青眨眨眼，拖长尾音，“李经理，8万，ROR的上市奖金可以买两辆。”
　　他的语气像平常撒娇说想买新款包包，或者手表。李彻听惯了。但这一次，他说的是轮椅。
　　“那5224R呢？”李彻压制内心的情绪，用平稳的语气提起，“之前你说做完这个项目要奖励自己一块。”
　　“百达翡丽也买，都买。”林摇青自然地接话，说完停了下，望向李彻，“我会不会对自己太好了一点？”
　　话是这么说，但李彻没听出他语气里有半点愧疚，全是理直气壮。
　　“你订吧，”李彻说，“我来付。”
　　林摇青反倒愣了，笑着说：“这么大方？你不心疼钱？”
　　“心疼，”李彻起身，打开床头保温壶，给他倒了碗汤，“但给你花不心疼。”
　　林摇青满意地笑笑，他逗李彻玩呢，好几十万，他哪舍得真让李彻掏。
　　李彻把床摇高了点，让林摇青稍微坐起来，舀起一勺汤，吹凉，轻轻放到他嘴边。
　　林摇青见他小心翼翼那样，嘟嘴：“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手能动，用不着人喂。”
　　“我乐意。”李彻没收手，把勺子又往他嘴巴递了点，直到看着林摇青咽下去，“我没放盐，会不会太淡了？”
　　林摇青认真尝了会，摇头：“不会，刚好。”
　　李彻没说话，舀了第二勺，递到他嘴边。他沉默地喂着，一勺一勺，直到确保林摇青把它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