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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別回头(已改) 就在我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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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们说话间,整座大山开始震动。
轰隆隆的闷响自地底深处滚上来,山石簌簌从崖壁滚落,庙宇的木梁剧烈摇晃,房梁上积年的灰尘大片大片扑簌簌往下落。
地面裂开细密的缝隙,漆黑阴冷的黑气顺着裂缝源源不断往外冒,腐臭、血腥的气息一瞬间铺天盖地将我们包裹。
脚下的石台不住震颤,裂痕如同蛛网飞快蔓延,那盏铜灯摆在石台上,灯身光芒忽明忽暗,红色灯油流淌得愈发汹涌。
我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到了这时我才把碎片从周永安身上拿回来。
方才危急时刻,我把青铜碎片交给他临时抵挡阴气,此刻冰凉的碎片落回我的掌心,隔着皮肤,我能感受到底下地脉狂暴翻涌的力量。
“灯!把灯放进去!快!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我对着周永安吼道。
轰鸣声盖过大半人声,我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叫,额角渗出层层冷汗。
庙外黑雾翻涌,无数怨魂的尖啸穿透墙壁钻进来,整座阴山的封印已经濒临彻底崩塌。
他睁开眼,脸色煞白,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接过铜灯,按照我的指示,快步冲到庙宇后方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边,将灯缓缓放入井口。
铜灯一接触到井下翻涌上来的阴气,瞬间暴涨。
耀眼的金色光芒猛地炸开,金灿灿的流光顺着井口向下倾泻,瞬间照亮了整个井底,翻滚肆虐的黑影被金光狠狠压制,躁动的黑气暂时向后退缩。
周遭的地震,也短暂平息了一瞬。
可这只是暂时的。
我站在井边往下望,幽深的井下漆黑无尽,金色灯光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看着明亮,光芒却在一点点被底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地底的力量正在疯狂冲击封印,每多坚持一秒,灯光就黯淡一分。
照这个速度,撑不过片刻,金光就会彻底熄灭,到时候,成千上万困在阴山底下的亡魂,会冲破一切,涌向人世间。
“这样撑不了多久。”我咬着牙,耳膜被地底传来的嘶吼震得嗡嗡作响。
狂风卷着黑雾从井口往上扑,发丝被吹得凌乱贴在脸颊。我盯着那口古井,沉声道:
“必须有人下到井底,把灯钉在阴脉核心上。”
只有将铜灯牢牢钉在地脉□□,才能重新锁死整座阴山的地脉,把即将外泄的万千怨魂重新封回地底。
周永安脸色一变,面色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我去!”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井沿,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周家世代和阴物打交道,他比谁都清楚下去意味着什么,可他没有退缩。
“你不行。”我对着他摇头,伸手拦住他。
“你是凡人,下去会被阴气直接冲散魂魄,只有守灯人可以。井底的阴脉核心,是世间至阴之地,寻常活人踏进一步,魂魄都会被撕扯消融。”
他死死抓住我的手臂,指尖用力,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焦灼:“那你下去就没事了?你也是人!”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
山庙还在微微震颤,身后黑色藤蔓疯狂摇摆,人眼似的花苞全部张开,无数道漆黑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我不一样。”
我是被灯选中的继承人,自那天起就被碎片温养,被千年执念洗礼,我……早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了。
或者说,我已经不能称得上是人了。
从我点亮那盏旧灯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不再属于我自己。
那些代代守灯人的宿命,早就顺着青铜碎片,一点点融进我的骨血里面。我看过灯的记忆,看过无数守灯人走向古井的背影,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摆在我的面前。
周永安嘴唇翕动,还想要再说什么劝阻的话,脸上满是挣扎与无力。我没有再多说,挣开他攥紧的手掌,双手牢牢抓住冰冷粗糙的井沿,脚下蹬住井壁凸起的石块,纵身跳了下去。
周永安原本打算继续阻拦,可他伸手的时候,我已经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急速下坠。
下到井中,井下漆黑一片,不见半点天光。刺骨的阴气扑面而来,像是无数根冰冷的冰针,扎进我的骨头缝里,寒气顺着四肢百骸往骨髓里面钻,冻得我浑身皮肉发麻。
耳边全是凄厉的嘶吼。
无数张扭曲狰狞的脸在黑暗之中沉沉浮浮,青灰色、腐烂的面孔层层叠叠围拢过来,它们对着我尖叫、咆哮,流着黑水的手爪疯狂挥舞,想要将我撕碎、吞噬。
可因为身上被灯晕染出来的守灯人的气息,它们又不敢真正靠近,只能在不远的黑暗里盘旋,发出不甘的尖嚎。
我握紧胸口的青铜碎片,碎片在这一刻爆发出温和却坚定的光芒,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笼罩住我的周身,将所有靠近我的阴冷阴气全部挡开。
那些怨魂被金光灼烧,纷纷向后退开,发出痛苦的嘶鸣。
下坠的力道慢慢放缓,双脚落在井底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上。
脚下的石头湿漉漉的,沾满粘稠冰冷的黑色粘液,一股腐朽的气味直冲鼻腔。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守灯人会把碎片藏在灯里。
它不是装饰品,是守灯人的护身符。
也是开启阴脉核心的钥匙。
黑暗之中,碎片微光摇曳,替我隔开无边的黑暗与恶意。我借着碎片散出的一点点光亮,朝着井底深处走去。
脚下的道路崎岖湿滑,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四周岩壁上,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抓痕,是从前被困在这里的亡魂留下的印记。
黑暗中,我看到了无数画面。
战死的士兵,铠甲破碎,浑身淌血,倒在泥泞之中;死在瘟疫中的百姓,面黄肌瘦,层层叠叠倒在一起
被冤枉沉湖的村民,浑身缠着沉重锁链;被逼无奈自尽的妇人,衣衫残破;一代清官,却被诬陷,连九族尽数覆灭……
无数悲苦的人的一生,如同走马灯一般,在黑暗里一幕幕从我眼前掠过。
他们全部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无尽的痛苦。死亡不是终点,对于他们而言,困在阴山地底,才是无穷无尽的酷刑。
而这一切,都由一盏灯,一个守灯人,默默承担。
千百年的苦难,沉甸甸压在一盏铜灯之上。
我往前走,地面开始微微震颤,地底传来沉闷的搏动,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属于阴山的心脏,正在不停跳动。
越靠近阴脉核心,周围的怨气就越是浓稠,黑雾几乎凝成实质,就算有青铜碎片的金光庇护,我的太阳穴依旧突突地疼,脑海里不断涌入无数亡魂的哀嚎,嘈杂的声音几乎要撕裂我的神智。
不远处黑暗里,那盏被投放下来的铜灯悬浮在半空,金色光芒已经黯淡大半,灯身的裂纹越来越多,红色灯油还在不断向外流淌。它还在勉强镇压四周的阴气,可撑不了多久。
我快步走向铜灯,伸手将它牢牢抱入怀中。
灯身滚烫,滚烫的灯油顺着灯壁滴落在我的手臂,带来灼烧般的痛感。
前方,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静静矗立,岩石表面流转着暗紫色的纹路,每一次搏动,整口古井便跟着震颤一次——那就是阴脉的核心。
岩石正中央,有一处深深的凹槽,形状,恰好和铜灯底座完全吻合。
只要把铜灯嵌入凹槽,封印就能够重新建立。
可就在我迈步打算上前的时候,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
黑暗深处,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走出来。身形佝偻,一身陈旧灰布衣衫,是陈老三。
他明明已经消散入轮回。
他的半张面孔透明虚幻,另半张脸,却沾满漆黑的怨气,一半平和,一半狰狞。
“别过去。”他的声音沙哑,一半是老人温和的语调,一半是无数亡魂混杂在一起的嘶吼,
“孩子,不要把自己献祭在这里。”
我抱着铜灯,金光在我身周轻轻晃动。
“信,是你写的。”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井底回荡,“夹层里那句不必殉灯,也是你留下的。”
“是我。”陈老三缓缓点头,虚幻的身影在黑雾里摇摇欲坠,
“轮回并没有完全收走我。灯泣的那一刻,灯的执念,硬生生拽回了我一部分残魂。我借俗世的信封给你送信,既想让你来阻止灾难,又不想看见你重蹈我们一代代守灯人的覆辙。”
“世代守灯人,一代代以身殉灯,太苦了。不该再重复。”
地底的搏动越来越剧烈,阴脉核心的紫色纹路越来越亮,岩石缝隙不断溢出滚滚黑气。
铜灯在我怀里不停震颤,灯身裂纹继续扩大,随时会彻底崩碎。
“可如果不把灯钉进核心,万鬼就会冲出去。”我低声说道。
陈老三望着我,虚幻的目光落在我胸口的青铜碎片上。
“旧的解法,是守灯人殉命,神魂熔入灯中,作为燃料加固封印。
”他缓缓开口,“可还有第二条路。碎片是灯的一部分,你与碎片早已魂魄相连。你不必死,但是,你不能回头。”
“不能回头?”我皱眉。
“把铜灯嵌入阴脉核心之后,转身向外走。无论身后听见什么声音,听见谁在呼唤你的名字,看见多么熟悉的人和景象,千万,千万不要回头。一旦回头,你就会被阴脉拽住,永远留在这片地底,成为新的囚笼养料。”
他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残魂的力量快要耗尽。
“往前走,不要回头。封印会借由你和碎片的羁绊重新成型。
代价是,往后你的一部分魂魄,会永远和阴山锁在一起。
你可以回到人间,可阴山万鬼的悲苦,你这一生,都将永远听见。”
话音落下,陈老三的残魂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漆黑的井底。
周遭只剩下亡魂连绵不绝的哭嚎。
我抱紧滚烫的铜灯,一步一步,走向那块搏动的黑色巨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