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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 白海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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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片常年积雪的高原之上。
在两片碧绿山峦之间的狭长河谷中,故乡的小镇依河而建,静静地守望着近处宝蓝的天湖、以及远处圣洁的雪山——
在我的记忆中,故乡的色彩是清爽而分明的。
那里有青草碧翠,冰蓝色的天空间、飘浮着可以在眨眼间变换万千的飞云,像是一汪有羊群饮水的寒泉...
天空离我们很近小镇的南山险峻,幽蓝的林场就沉睡在南山的雪中。
北山则开阔迎阳、通向雪山天湖。在北方的天空下,经常蓄有牛羊如云的山坡清茫一片,其间枝条植被稀疏,更高处的炭黑山石间寸草不生,交融着崎岖的雪线茫茫。
如今再想起故乡,我仍然不得不承认,那里的风景的确美的像是一片与世隔绝的仙境——其中瑰丽不用多言,只是这样的风景看得久了,总会让人觉得有些空茫。
我在那里有过一个家。
在那片少有车马往来的天堂里,我和姐姐由我们的爷爷抚养长大。
我们姐妹两人的父母去世得很早,到现在,我已无法再回想起有关他们的一切;但是,年长了我七岁的姐姐、却始终记得有关于我们父母的一切。
在我年幼到尚不能独自过夜的时候,姐姐会带着我和她同寝。
我记事很早。即使到了今天,我也依旧能记起,在当年的一个个夜晚里,入睡前,姐姐总是会仔仔细细地为我盖上厚重的毛毯,再将我护在床的内侧。
窗外的月色静谧,而姐姐守护着我的背影,在我看来、和月光一样温柔,却比月光更温暖坚定。
只是,与往常不同的是,在今夜的寂静之中,我能够听出来,姐姐的呼吸声有些堵塞。
今天是我们父母的忌日。我想,姐姐应该是在思念爸妈——虽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她没有说,于是我也没有问。
知道姐姐在伤心,我也没了睡意。于是,我以尽量小的动作钻出了毛毯,踩着厚实的针织床垫、从姐姐的脚底下绕到了床沿。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姐姐并没有出声问我去向。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大概是怕自己一旦说了话、流泪时的鼻音就该暴露出来了。
我不敢去看姐姐,因为我不敢看到她伤心的样子——最亲近的人伤心时的样子总会让我感到不安。
我的袍子被姐姐叠得整整齐齐的,就放在床尾。
我们民族的服饰穿法比较复杂,那时的我年纪尚小、无法靠自己穿好外衣;所以,我只能尽量将衣服展开、胡乱地裹在身上,勉强能够用来御寒。
靴子对我来说更是难题。我犹豫了片刻,干脆打着赤脚走在了地上。
追随着一丝如晨雾朦胧近无的灯影,我踮着脚尖、歪歪扭扭地踩在粗粝的地毯上,向着光来的方向走去,走进了会客厅。
这间在白日里任我自由来去的厅堂,此时,完全被笼罩在了黑暗中。原本熟悉的家具沉寂在未知的世界里,没有了姐姐的陪伴、在太过于安静的环境中,这难以预料的一切都让我遍体生寒。
由未知带来的寒意、竟然战胜了脚底钻心的冷气。不知为何,心中明明不安,我的脚底板却好似粘在了地板上一般,完全抬不起来。
拖着脚步、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会客厅,我费些力气,吱呀推开了面前这堵沉重而虚掩的门,溜进了爷爷的工坊。
在远处看来如雾般飘渺的灯影,此刻在近处看来,竟然是如此的厚重而顺滑。
暖黄色能让我感到温暖。环绕着我的冷空气不变,我却在灯光的陪伴下、很快地忘记了刚才的冰冻与恐惧。
小小的火芯簇拥着爷爷佝偻的身子,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挂毯间、几乎要占据了半面墙。夜太静了,我甚至能听到爷爷牵引着丝线、互相穿越交织时“簌簌”的声音,还有他在冷空气中浑浊而缓慢的呼吸声。
“爷爷,姐姐哭了。”
在足够安静的环境里,我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生怕惊扰到了正在背后凝视着我的黑暗。
听到我的通知之后,爷爷面上的褶皱变得更加的深刻了。他一边对自己嘟囔着我听不懂的话,一边向我伸出手来,将我抱坐到了他的腿上。
见我没有穿鞋,他就用自己的衣角包裹住我的脚、将我的脚掌攥在掌心擦两圈,勉强吸走了我脚底的灰尘。
随着爷爷缓缓起身的动作,我的视角也变得高远。
爷爷一手抱着我、一手端着油灯;借着移动的光源,在足够近的距离间,我看到,爷爷的坎肩已经晒得发白、穿的起球了。
我手痒难耐,一点点地地揪着那些缠绕着草根的毛团。
怀抱是厚重的,视野也是开阔的——穿过会客厅的时候,我俯瞰着那些在光亮之下无处遁形的寂寂黑夜,心中最后一丝藏匿的寒意终于消失不见。
回到了我们的卧室,姐姐仍维持着我走时的躺姿,好似无动于衷地背对着我们的脚步声。
爷爷将火油安置在床头,映亮了她侧躺时的剪影;我收好了自己的袍子,想要绕回到靠墙的床里侧躺下,爷爷却拉住了我。
“找毯子披上,坐我身边。”爷爷简短道。
我不找毯子,只是又取下了刚被我胡乱堆回床尾的袍子;爷爷则是用手掌支撑着床沿,慢慢地坐到了床边。
我绕过姐姐披散的长长发辫,从床头取来了摆放在油灯旁的故事书,再倚靠到爷爷的身侧、将故事塞进了爷爷如树根般的枯手中。
爷爷并没有立刻翻开手里的书,而是陷入了遥远的沉默中。
“今天,我不讲这本书上的故事了——我讲一个新的故事,好不好?”
终于等到爷爷开口、我连忙激动地点了点头,姐姐依旧不说话。
于是,爷爷清了清自己浑浊的嗓音,开始了遥远而飘渺的叙述。
“在离我们很远的世界里...”
听着爷爷苍老而粗粝的讲述,我在愈发强烈的倦意中阖上了双眼...
“都回船舱!那帮海盗来了!”
船长的高声呼喊,狠狠打断了我沉浸在回忆里的思绪。
选在日出之前出航,就是为了远离海盗的侵扰;没想到,在日落归港的时候、还是没能躲得过他们所谓的“检查”。
“这帮狐假虎威的走狗...”
我嘴上虽然骂得痛快,却不敢真的给船长捅了篓子,只得合上手中的记事本,离开了空气潮湿的室外船板,回到那总是散发着一股人臭味、且终年环绕有烟草熏气的憋闷船舱里。
船舱里,同行的水手与船员们歪七扭八地休憩着,还不忘一迭声地抱怨着海盗的猖狂——
“仗着身后有皇室给他们撑腰,这帮海盗,还真当自己是海上霸主了!”
“生意越来越难做,老百姓的日子也别过了!”
但是,当我们的船真的被拦停的时候,众人还是一动不动地把身子绷得笔直、噤了声,竖耳倾听着船舱外的动静,我也不能例外。
我缩在在自己绑好的吊床网上、无神地盯着头顶那触手可及的天花板;船舱外,那些海盗正在向船长索要着他们口中的“保护费”。
直到船再次颠簸着启动了,我这才坐起身子,等待着船长来叩门,示意所有人可以自由活动。
“咱们刚才聊到哪里了?...”
船舱里的空间统共只有这么大,水手们又不懂得压低嗓门,所以,他们谈话的内容,我也被迫听了个全。
说来有些奇怪,我很喜欢听别人讲故事,通俗的也好、晦涩的也罢,我都乐意去听;有时候,我还会心怀些微期待地想——会不会有人来找我,请我讲述我所经历过的故事。
——虽然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我。
“还能聊什么,不就是那座一年四季都起大雾的怪岛吗?”
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可听谁说过,那座岛在13世的时代、还是当时的贵族的私有岛呢,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荒废了快一百年、一直到今天...”
今天倒是不同于以往——对于他们这次谈话的内容,我还是很感兴趣的。
船长叩门的“笃笃”声在这时响起了,我却只是抖擞精神,继续旁听者船员们谈话的内容。
“哼,都是肉体凡胎,那些贵族再有权势又能怎么样?过了一百年,大家还不都是一样的荒废了...”
“啧啧啧,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想想,能私有一座岛屿的家族,他们的资产能少得了吗?我猜啊,那座岛上、肯定还藏着不少宝贝呢——”
要是真的有那么多宝贝,为什么这几百年来、都没有人愿意去登这座岛?这帮水手倒是挺会唬人的。
当我在心中这样质疑的时候,很快就有人出了声,为我解了疑惑。
“那座岛上的雾有多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进了雾里,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通通都没办法呼吸!就是最有经验的老水手屏气到极限了、也别想把外层的树林走穿,更别提找什么宝藏了...”
“对了,我以前认识一个兄弟——他以前吹牛的时候、还说他试着去登过那座岛呢。”
“他还说、在那座岛的海岸边、到处都是用书页叠的纸千纸鹤;你要是真想去捞金,记得帮我去确认一下,看看他是不是在扯谎...”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愿意去冒这种险。”
有关于那座神秘岛的谈论、到此就结束了。
千纸鹤吗...?
实在是受不住船舱里的气味了,我吁了一口气、翻身跃下吊床网,走了出船舱,将那些嘈杂的声音和恼人的气息都甩在了身后。
迎着朦胧在云层中、如梦似幻的月光,我走回了自己经常发呆的船尾,打开了手里的记事本;借着微弱的月色与星光,我出神地凝视着自己写下的字迹。
我并没有真的在看什么。我只是在发呆而已。
只是,当我看到“爷爷”二字时,面颊上、曾经风干过泪滴的那处肌肤,忽而就突兀地灼痛了起来。
有水滴落在粗糙的纸面上,转眼就被纸页吸收,留下了像泪痕一样的印记。
天上下雨了。
再次合上记事本,我看到,寥寥秋雨纷纷落在隐有粼光的海面上,落在货船驶过淌出的水纹之间,清晰片刻之后,又迅速消弭在月色迷蒙的浪潮之间。
云有多宽,雨就有多远,而这没片有尽头的湖泊,却真的像爷爷的故事里讲的一样,让我们永远也驶不到尽头。
爷爷故事里的那个遥远的世界,如今正陪伴着我,还让我自由地航行在她宽广的怀抱中——大海从一个童话、变成了我的生活。
只是,为我们讲故事的那个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突然想起,爷爷留给我的那根骨笛一直被我随身携带着、现在就别在我的腰带间。
我将它取在手中,摸索着骨壳的纹路——在人类手掌常年的盘拨间,那原本较为粗糙的骨质、也已被保养得颇为细致,如今的触感、更是如玉一般柔腻亲肤。
我吹奏起了不知去处的笛音,吹的是爷爷教我的雪原小调。
雨丝回旋。明月自薄云之中显身,还带来了一片与他同行的星空,我的世界却仍在飘雨。
闭上眼睛,就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我那仙境一般的家乡...
只有海风的气息一直在提醒我,让我清醒、再让我回想起如今的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眼看口中的笛音马上就要落回主音,悠长的乐句也快要结束,我却在此时选择将段落重启,将乐句再次从头奏响;只是我缺乏练习、气息难免不足,笛声较听起来较第一遍单薄沙哑了不少,却更接近于老人家沧桑的呼唤。
...
“不要沉湎于过去的失去,向前看,去未来。去寻找新的幸福。”
在故事的最后,爷爷为姐姐留下了这样一句嘱托。彼时尚年幼的我也将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所以,在爷爷去世后,姐姐抛下了一切,问我想不想去看海。
这也是我的梦想。
我们就这样地踏上了再也没有归返的旅程。
...
“先别吹了——快要回港了,赶快把这个月的学习记录整理好交给我,再准备准备、待会帮着一起搬货收船...”
船长的招呼声正在不断地向我靠近。直到最后,他的声音出现在了我的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他走。
我不再去看海面之上月光的纯白涟漪,也收回了笛子、将口中未了的乐句留在了风雨中;作为姐姐针织工坊的忠实顾客,这位老船长对我也颇为照顾,收了我做学徒、一直在教授我航海的知识。
来到海边的这半年里,我大部分的时间...好像都是在这艘货船上度过的。
在这里工作,我既可以学习航海知识,也依旧有很多的自由时间用来写作,工钱还能照拿——我觉得,现在的生活还算是不错。
向船头走去的路上,借着微亮的月色,我看到,我们的货船、路过了船员们口中议论的那座神秘岛。秋雨之中,那座岛只是安静地睡在那里,并不见任何怪异。
前两天看船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在明年春天之前,我攒下的钱、应该就足够买下一艘只属于我自己的小船了。
到那时,我就可以把这座雾气弥漫、还落满了千纸鹤神秘岛,当做自己探访的第一站。
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吗。
“你就放心吧,爷爷,我们现在过的很好。”
我对着空无一物的远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