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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节 ...

  •   第二节

      第一幕

      杜可默与李由基恋人扮演游戏进行的第三天,也就是周三的下午,主管徐秉成说了一句话。

      “这扇门出去是阳台,觉得撑不住了就去站五分钟吧,记得十分钟后回来。”

      客服主管徐秉成。三十出头,说话慢悠悠,声音并不大,但很沉稳,杜可默觉着他的声音有一种磐石坠入湖中,却如细雨般落下的力量,荡开的涟漪像粥熬久了以后表面结的那层膜。他教她系统操作时会把手放到自己眼镜框上,瞳孔盯着屏幕认真看,没个细节都要重复一句:“我有没有讲的不清楚?”或者“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杜可默出现差错了他也不发火,只说轻声说,“多来几次就熟了”。

      杜可默后来才知道,他是组里唯一个本地人,在微众做了九年客服。

      九年的意思是:什么样的电话都接过,什么样的话都听过。

      她一直觉着这种沉稳是与生俱来的力量,所以才从不被任何工作上的问题所打击,每次杜可默工作出现那些重复性的差错,他的手总像黄山上的迎客松一般举起,微笑着看着杜可默,“没事小问题,我当初也总这样,你比我当初好多了,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加油。”

      杜可默一直这样认为。直到那天,下班路上瑶姐之间的谈心。

      “主管可真厉害啊,明明那天话务工作压力那么大,却还是耐心跟我讲解工作上的问题,事后在微信群鼓励我,感觉他人挺好的。”杜可默说。

      “你说,我要是天生有这样的能力和心态就好了,感觉他能适应一切突发情况,也从不因为工作上的事影响情绪,上次有个客户都把我骂的眼睛都有点红了,被主管发现后把我叫到办公室一顿安慰,感觉自己当时都有点丢脸了。”

      “其实,小默。”瑶姐停歇了一下脚步,

      “其实徐秉成他不是你想的这样的,他其实,只是习惯了,他从来没适应过。”

      “诶?这样吗。”杜可默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嗯,是的,而且那天我也吓了一跳呢。”许瑶说。

      那天,许瑶下班回家,她的家离公司比较远,今天的工作量有点大,她迫不及待洗个热水澡,狠狠躺在床上刷剧,许瑶翻开了她的包。

      “哎?钥匙哪去了?”许瑶用手迅速翻找,却一无所获。

      “到底放在了什么地方呢?”许瑶飞速搜索着大脑里的每个细节。

      “哦!”她想起来了,是中午在办公室和聊天和交流工作上的一些事的时候,拿零食和徐秉成分享的时候,忘在旁边的沙发上了,她当时因为聊的太上头了,出于一种偷懒的想法想着聊完天再放回包里,结果忘在办公室了。

      许瑶坐电梯下楼后赶紧走向附近的地铁口,然后回到了公司。

      办公室的灯没有亮,“看样子他也回去了啊。”许瑶一边想,一边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徐秉成正用手擦去眼睛上的什么,旁边是几张被浸湿了的卫生纸,两人四目相对,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不好意思,我来拿钥匙的,钥匙不小心落在这里了。嗯、就在这。”许瑶赶紧把钥匙从沙发上拽起来,然后兔子一样逃出办公室。

      第二幕

      然而在回家的路上,许瑶左思右想。

      “他究竟是因为什么伤心呢,要不要紧,感觉他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啊,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是不是该明天去安慰他一下。”

      安慰。这两个字像是打在了许瑶自己心上。

      “我刚刚竟然没有安慰他就走出去了,要不要回去,可是他是不是已经走了,我现在过去会不会让他感到尴尬,要不然给他发个信息,可是信息会不会不够真诚,也没法真的安慰到他……”

      虽然还在想,但许瑶已经飞快冲向公司了,丝毫不顾及路人诧异的目光。

      “徐秉成!”许瑶简直是撞开门的。

      “许、许瑶?怎么了,你还有东西忘在这里吗?”徐秉成看上去状态好多了,不知所措地看向许瑶。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啊!”许瑶急切又无奈的拍了拍徐秉成坚实的肩膀。“怎么可能是又忘东西了,我到这是来问你,对了,问你在想些什么。”

      “想些、什么?”工作上一向反应迅速,办事效率优秀的徐秉成此刻像懵一样。“想你是不是有东西忘在这里了啊,对不起,我在注意工作上的事了就没往沙发上看,让你白跑一趟了。”

      “……”

      “我是,我是想问你刚才为什么哭了。”许瑶此刻有些不好意思。“出了什么问题了?我或许能安慰到你,给你一些情绪上的小小帮助,算是我对你之前工作上一直帮我的补偿。”

      “真是的,明明是一个感情很细腻,极容易内耗的人,却总是在组员出现问题时安慰,在大家面前装出一副很厉害的样子。” 瑶姐话落到这里顿了顿,就像自己的话语是案板上切菜的刀,却突然切到自己手指一样。“就因为被上级批评了一下,就反复念工作话术,那么大的年纪还哭了,明明那天谁都没感觉出来他情绪上的波动,总是用稍微空出的那么一点时间去关心他人,明明他才是最内耗,也最容易受伤的那个。”

      “真傻,是不是。”

      杜可默面对这个评价,沉默了一会,想着怎么用合理的,最好是委婉方式反驳回去。

      “但是,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喜欢他。”

      许瑶笑着,眼睛好像看着什么地方。杜可默感觉许瑶眼里亮闪闪的,因为许瑶眼眸里映照着一块属于她的夕阳。

      第三幕

      下午五点二十三分,杜可默推开阳台门。

      十月底的风已经凉了,把她的刘海吹成凌乱的分界线。她没管,靠着栏杆掏出手机,对着西边那片正在融化的橘红色按快门。

      拍夕阳是入职第二周开始的习惯。

      那天她被一个客户骂了十五分钟,挂完电话手还在抖。徐秉成没问原因,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手朝阳台方向摆了摆。

      她去了。

      见到了一份属于她的夕阳。清风拂过脸颊,稍稍风干的心中的苦涩。

      后来就每天准时去大楼天台吹风。五点二十到五点三十分,太阳落得最快的那一段。拍完也不发朋友圈,就存在手机里,像存一种“今天也熬过来了”的凭证。

      今天这张拍得不好。云层太厚,夕阳只露了半张脸,像被谁咬过一口的蛋黄。

      她低头翻相册,翻到上周的一张,前周的一张,大上周的七张——那天云特别好看,她没忍住多拍了几张。

      翻到第二十三张的时候,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

      杜可默没回头。这阳台不算秘密据点,偶尔有别的组员工来抽烟、打电话、躲领导。她通常假装专注拍照,等人走了再恢复面朝夕阳的姿势。

      脚步声没有往栏杆这边走。

      停在了她斜后方两米左右。

      安静。

      杜可默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打火机声,也没听见通话声。她侧过身,用余光扫了一眼。

      黑色条纹西装。

      李由基靠在另一侧水泥栏杆上,手里没拿手机,也没拿烟。他就那么站着,面朝夕阳,像在等什么。

      杜可默迅速转回去。

      她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食堂之外,他们很少单独碰面。周四那顿之后,他偶尔会在午休时出现在她工位附近——送系统维护通知之类的,顺便问候一下杜可默、问主管要一份已经交过的测试反馈。理由都成立,时间都刚好在下班前。

      她从没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也没有向他要求更多。

      毕竟他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今天是周末前夕,五点三十分,技术部不需要加班到七点。他出现在这里,没有理由。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里面淌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慢火熬煮过的橙红色。

      杜可默举起手机。

      取景框里,画面右下角多了一片黑色的衣角。

      她顿了一下,没有移动镜头。

      按下快门。

      “你也拍夕阳?”

      李由基开口了。声音被风吹散一点,但刚好够她听清。

      “……嗯。”她把手机收回手心,“每天这个时候。”

      他没接话,但也没走。

      安静持续了半首歌的时间。杜可默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低头准备翻下一张相册。

      “我以前不拍。”

      她抬起头。

      李由基依然看着夕阳,侧脸被染成一层薄薄的橘色。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小时候爸妈工作忙,住在奶奶家。她每天傍晚都要去天台收衣服,让我跟着。我不想去,觉得浪费时间。”

      他顿了顿。

      “后来她不在了。我有时候傍晚会站一会儿,像今天这样。”

      杜可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把她的刘海吹得更乱了。李由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因为什么?”

      ——当然问的是“你为什么来顶楼阳台”。

      杜可默沉默了几秒。

      “被骂了。”她说,“被客户骂了就来站一会儿。”

      话出口才发现这回答太干,像小学生交作业。她抿了抿嘴,补了一句:

      “主管推荐的,有时候超时了主管也不会说什么。”

      李由基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个好主管。”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着那片正在下沉的夕阳。

      “我以前觉得,站在这里是为了记住。”他说,“后来发现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云层的裂缝收窄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金边。

      “是为了有地方可以去。”他说,“不想待着的时候,有个地方可以待。”

      杜可默看着他的侧脸。

      眉尾那颗小痣,被夕阳镀成淡金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回忆里那碗砂锅粥的热气,像茶水间那杯慢慢凉掉的水。

      她忽然想起他蹲在她工位旁边理线时的后颈。想起他说“看出你每次说谎左边耳尖会红”。

      “奶奶,”她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由基想了想。

      “话很少。”他说,“收完衣服不下楼,就站在天台边上往下看。我问在看什么,奶奶说看人和车。”

      “老年人都喜欢这样吧,可能是精神世界太无聊了?”

      “他说,看久了就知道,大家都很忙,都很不容易,但都在坚持,因为都有要去的地方。”

      风停了一瞬。

      杜可默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转向西边最后那道金边。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每个人的世界或相同或不同,但都有要去的地方。”

      李由基回答道。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云层从橙红变成灰蓝,阳台的光线暗下来,远处的楼宇开始亮起零星的灯。

      “这个。”杜可默说,“是指什么呢。”

      他没回答。

      杜可默转头看他。

      他也正好在看她。暗下来的光线里,他的轮廓比白天柔和,眉尾那颗小痣几乎看不见了。

      “不一样。”他说,“我的世界跟别人不一样。”

      杜可默愣了一下。她觉着对方有点中二,莫非对方是在炫耀自己的出身,还是在显摆自己的特殊?

      “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对不起,无可奉告。嗯,不是觉着违背隐私,只是我懒得跟你讲。”

      李由基看样子没有任何情绪。——他这样说不是因为情绪上的抵触,也不是为了彰显什么。

      “我有我自己要走的路,”他说,“除了我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阳台安静了几秒。

      杜可默忽然想起那句话,想起了自己的同事,想起他说自己是董事长的儿子,想起他自认为与众不同的傲慢。

      ——杜可默有些生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风又起来了,把她的头发吹乱,把他的话也吹散了一点。

      “那你,”她说,“真敢一直这样认为吗。”

      杜可默握着手机,手心有一点潮。

      “……不然呢?”

      “我,我会证明。”杜可默顿了顿,“我会证明这是不对的。”

      李由基笑了一下,但不是轻蔑的笑。

      但他扭头望向夕阳。

      夕阳映入两个人的眼眸。李由基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停下来。

      “明天周末。”

      “嗯。”

      “下周周末有场绘画艺术展览,感兴趣的话就和我一起去,自己去也行,票我请你。”

      他没回头,推门进去了。

      杜可默站在原地。

      风把她的头发彻底吹乱了,她没管。她低头解锁手机。

      晴。日落时间十七点二十八分。迟到了。

      她把屏幕按灭,揣进口袋。

      阳台的门在身后关上了。她靠着栏杆,又站了很一会。

      远处的灯光越亮越多,像另一片正在升起的星空。

      她想,这个扮演游戏可能结束的时间要稍微延长了。

      而下周的晚霞,可能会比今天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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