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周率》琳溯

4、轻寒

　　2018年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安澜初级中学的银杏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枝桠疏疏落落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风一吹，便带着清冽的凉意掠过教学楼的窗沿，钻进衣领里，激起一层细碎的冷意。校园里少了秋日的温润，多了几分冬日特有的沉静，连走动的人影都放慢了脚步，显得格外安静。
　　周洛涓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上课，下课，放学，独行，按着自己的节奏缓慢运行。

　　白天的大多数时间，她都在教室里上课。
　　语文课时，老师在讲台上缓缓讲解课文，字句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又平稳。周洛涓坐得端正，课本摊开在桌上，目光落在纸面的文字上，不举手，不发言，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关键词下轻轻画一道线。可是面对老师的提问，她总是反应不过来。
　　数学课上，板书写满整块黑板，公式与推理步骤一行行排列整齐。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她大多数时候，只安安稳稳待在座位上，完成自己该做的部分。
　　英语课的朗读声此起彼伏，老师带着大家读单词、念短句，教室里响起整齐却不算响亮的声音。周洛涓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集体朗读里，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有没有开口，她也乐得这样不显眼。单词、句型、课文，她都默默记在心里，不突出，不落后，像流水一样平稳。

　　课堂对她而言，是一段段规律而安静的时光。不用说话，不用社交，不用应付人际关系，只要坐着、听着、学着，就足够安全。

　　初中时代，心灵上意义上真正的相遇，发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
　　那天的风格外凉，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户轻轻作响。周洛涓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作业本，慢慢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她走得很轻，目光垂落，注意力全在怀里平稳的书本上，对周遭的一切依旧不甚在意。
　　转过走廊拐角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唐沅璎站在不远处的窗台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笔记，似乎在等什么人，神情淡淡，冬日的光线落在她侧脸，柔和却不温暖，像一层薄薄的霜，安静又疏离。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形稍小一点的女孩，眉眼间与她有几分相似，正是唐沅宁。

　　唐沅宁正微微皱着眉，与姐姐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与僵硬。两人的对话声音很轻，没有争吵，却透着一种明显生疏的客气，像是在维持某种表面的平和，底下藏着无法轻易言说的隔阂。
　　周洛涓无意停留，也无意窥探，只是下意识地想要侧身绕开。她的动作很轻，却还是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唐沅璎的目光轻轻扫了过来，落在她身上，顿了半秒。那是一种很平淡的注视，没有好奇，没有热情，也没有疏离，只是单纯地注意到了一个路过的人。几面之缘留下的微弱印象在心底轻轻一闪，她认出了这个总是安静、总是沉默、总是独自走路的女孩。
　　唐沅宁也顺着姐姐的目光看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周洛涓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稍稍往唐沅璎身边靠了靠。

　　周洛涓没有抬头，没有对视，也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是微微收紧了怀里的作业本，脚步轻缓地从两人身边走过，像一阵无声的风，安静地掠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擦肩而过的瞬间，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没有问候，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汇。只有三次极轻的脚步声，依次落在光洁的地面上，转瞬便消失在风里。

　　这是三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遇。
　　没有温度，没有波澜，没有熟悉，没有亲近。
　　只是三个原本陌生的人，在冬日清冷的走廊里，有了一次短暂而平淡的照面。

　　周洛涓走回教室，轻轻放下作业本，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窗外的风还在吹，天色慢慢沉了下来，她的目光再一次习惯性地放空，刚才拐角处的那一幕，没有在她心底留下任何波澜。她没有记住唐沅宁的模样，没有深究姐妹两人之间的僵硬，更没有意识到，这一次看似毫无意义的相遇，会成为往后所有纠缠的开端。
　　她只是觉得，那对姐妹之间，有一种和自己与姐姐周洛晴身上，很像很像的气息。
　　沉默，僵硬，客气，疏离。
　　像两道被硬生生放在一起的影子，靠近，却无法相融。

　　风再一次吹过走廊，卷起地上细小的灰尘。
　　三个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轨迹。
　　周洛涓缩在自己的角落里，继续沉默发呆。
　　唐沅璎与唐沅宁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心底藏着无法言说的隔阂。
　　没有人主动靠近，没有人主动开口，没有人打破这层淡淡的陌生。
　　2018年的冬天，她们还不熟。只是刚刚相遇，只是浅浅照面，只是隐约在对方身上，看见了一丝与自己相似的裂痕。
　　一切都停留在最开始的样子——安静，陌生，遥远，像冬日里三道互不打扰的影子，轻轻落在安澜中学清冷的走廊里，无声，也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