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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巴甫洛夫家的不速之客。(全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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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甫洛夫老宅里的炉火烧得很旺。房子空荡荡的,炉光暖红的一角以外,灯光是长久地寂寥;桌椅和餐具擦得干干净净,安静地摆在那儿,总是多了些冷清。炉边有一张扶手椅,扶手椅上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
“时间过得多快啊,科斯佳,”他自言自语道,“你都老成这番模样了。索尼娅,索尼娅她可是一点儿都没老啊!”
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是这座老宅唯一的主人。他曾经有很多亲人,但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大约有六十岁,看上去要更老一些,像屋外的杉树一样,空挂着晶莹剔透的白雪的外衣,内里却是枯槁而腐朽了。他手里捧着鼻烟壶,穿着有点褪色的紫貂皮的睡衣。雪还在下着,钟表走得很慢。他在等他的孙子,一个从圣彼得堡来的孩子……
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仰面靠在椅背上,想象他孙子的模样。……不,与其说是他的孙子,不如说是他儿子的儿子,这样还更贴切。他的儿子,米哈伊尔·康士坦丁诺维奇,从来都和他不亲近。这也难怪。他几乎没有疼爱过他的儿子,米什卡在老宅住到十六岁,他连几句亲切的话都没有跟米什卡说过。
米哈伊尔读了大学,参加革命,进过监狱,还从西伯利亚带回了一个女人——简直荒唐,可他们结了婚,有了孩子。这些事情,从来都没有跟康士坦丁商量过。从那以后,康士坦丁与米哈伊尔,一个在莫斯科,一个在圣彼得堡,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就像隔阂在两个世界里。是啊,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是两个世界,他知道的,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的……
直到今天,这两个世界才通过那个孩子重新联系在一起。
雪下得真大。不知道圣彼得堡是怎样的天气,但俄罗斯的冬天,总是要下雪的吧。在这样的雪天里,米什卡应该和他的妻子一起在炉边烤火,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担心着路上的那个小家伙。负责把四岁的万尼亚接来莫斯科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谢苗诺夫是康士坦丁老爷子的好管家,可是孩子的父母总不会放心。真见鬼……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想,他也曾经拥有过美好的时光,至少是,应该有过美好的时光……
好像也是从一个雪天开始的。
那是1881年,老皇帝亚历山大三世在位的第一年。康士坦丁·巴甫洛夫很年轻,乌黑的头发低扎成马尾,身材高大,容光焕发,英俊的脸上没有一点皱纹。岁月曾经对他多么慷慨!他骑着家里那匹棕色的马,马的鬃毛是格外的长,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猎犬在他的前面跑着,欢快地摇着尾巴,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梅花印。风有点儿冷,可是对年轻的康士坦丁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刚刚从树林里游玩回来,心情非常好。他在宅子前面跳下马来,仆人把马笼头拉住;当时的老管家伊万·谢苗诺夫没出来迎接,仆人说尼古拉老爷打发他到索科洛夫中尉家去了。
康士坦丁随意地点点头,一点儿也没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是吗,这样就太遗憾了。您看,我们家老爷一直很欣赏叶卡捷琳娜小姐,老爷常说,康士坦丁少爷要是能有这么一位妻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样,如果您主人尼古拉·帕夫洛维奇不嫌弃,我可以把小女儿索菲亚嫁给您家公子。”
“是吗,中尉老爷,您是说真的吗?那可太好啦!我立刻回去跟老爷说……”
对了。这就是故事的开端。过分草率的决定,没有通知当事人就生效的婚约。当索科洛夫中尉到宅子里做客,康士坦丁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到了伊万·谢苗诺夫身上。这家伙为他们家服务了三十年,办事却总是那么没谱。康士坦丁心中愤懑,他暗自想,等他管了事,就把谢苗诺夫扫地出门,就算这老混蛋跪下来求他……
“您的父亲病得厉害……您得完成他的心愿……”真该死……每个人都是这样,从来不为他着想,只会命令他做这做那。
心情复杂地,康士坦丁看向了索科洛娃姐妹的画像。(他可以要一张照片,但画像毕竟是老派贵族的传统。)叶卡捷琳娜·索科洛娃是个端庄优雅的淑女,若是娶一位那样的妻子,倒也可以忍受。
可是叶卡捷琳娜早已聘给了他人,将要成为康士坦丁新娘的是她妹妹。
这妹妹有什么好呢?愚蠢的、俗气的小东西!她不如她姐姐庄重,从画像上就可以看得出。淡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眼角点着一滴泪痣,一张苍白的脸——法国很时兴,上扬的嘴角边有抑制不住的欢愉,像树林里游荡的精灵,但是跟传统的闺秀不搭边。
“她接受的是全套法式教育……她擅长法文,能说会读,父亲是中尉,母亲也是军官的女儿……上流人物,跟您正好相配。您要是将来谋求进取,正需要这么一位太太。”
算了。就这样吧。康士坦丁虽然祖上显贵,但到了他这一辈已是不上不下,能聘到这种女人,也没什么可挑拣。
是啊,当时,他的确是这样想的。无论怎样,他都没法给这最初的选择笼上一层浪漫的面纱。他不爱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仅仅把这场婚姻当作一场交易。
婚礼很快结束了。漂亮的新娘又哭又笑,身上全是属于巴黎和彼得堡的香水味。不愧是海军中尉的女儿,她足像圣彼得堡的那些人,应该在帽子上再插一根羽毛。康士坦丁站在一边,看着身旁的索菲亚·索科洛娃(不——现在是索菲亚·巴普洛娃!),觉得她的确妩媚动人,除此以外则毫无可取之处。甚至不如他交往过的舞台演员像样!“恭喜您了,康士坦丁少爷!”恭喜什么呢?教堂的钟声响了,他要和她一起去礼拜,坐三驾马车去。他一点儿也不相信这姑娘会皈依于宗教与道德,就像他根本不相信法国那帮砍了国王的暴徒能有基本的道德素养。
一声轻笑。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胸口一沉,意识到自己回到了现实。他抬起头来,看向炉架上方的相片。火光跳跃着,若隐若现地映照出那个女人仍旧如新婚一般姣好的面庞,映照出她金色的头发,碧绿的眼眸,苍白的脸。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又不知不觉地沉浸下去,回到那个特别的日子里。
他的直觉是对的,索菲亚将会给他带来麻烦。尽管,他还不知道是怎样的麻烦……
法式教育——诚不我欺,她能说一口很好的法语,读过许多法文著作。可是实在不该多出巴尔扎克和雨果,更万不该有伏尔泰和卢梭。至于鲍狄埃,给《国际歌》填词的那家伙!简直是上绞刑架的罪过了。索科洛夫中尉实在失了小心,他本该把他的女儿培养成太阳王的信徒,可是现在她却堕落到暴徒的队伍里,追随罗伯斯庇尔的脚步了。这真令人沮丧,更令人沮丧的是,这种后果要由康士坦丁承担。
最不能忍受的是她对男人的事情指手划脚。康士坦丁刚一结婚,从身体状况不好的父亲手中接过家业,索菲亚的纠缠不休便从此开始了。
“你对你的农民太严苛了。”索菲亚直言不讳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地根本就不值那么多钱。为什么要定那么高的地价,还收那么高的地息?”
“这不关你的事,”康士坦丁回应道,“在惹恼我之前,你最好给我闭嘴。”
“我是劝你做点好事!你把自己的农民压榨得太狠了……”
索菲亚仍旧喋喋不休,康士坦丁被她吵得失去了耐心。
“什么叫压榨?土地是我的,租给他们种,要点钱是理所应当。别忘了是谁养着你。”
“那也不需要收那么多钱啊……我要是自己能有一份财产,我肯定做得比你好。”
简直是笑话。就凭她的笨脑子?康士坦丁在心里嘲讽了一句,再也不打算理她。娶了这样一位妻子,可真是倒运。一家人对他指指点点还不够,再来一个老婆教他做事,说的还是那种傻瓜都不会说出口的话!混账……谁都跟他过不去……
但是索菲亚也有不那么讨厌的地方,——不能说是惹人喜欢,只能说是,不那么令人讨厌。尽管总是用那套说辞来烦他,尽管总是跟他闹别扭,但他却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温柔,属于一个姑娘的,他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温柔。
他曾经看到她坐在田间,包扎一个受伤的孩子的脚踝。她就那么直接地坐在地上,让那个赤脚的孩子把他的脚抬上她的膝盖。
“疼吗?”索菲亚用轻柔的声音问。
“有点儿。”那个孩子说。
“忍着点儿,很快就好了。我们是小男子汉呀!”
那种行为多少有点不得体——作为一个地主的妻子来说,可是康士坦丁没有去管她。等到索菲亚完成了手里的活,送走那个男孩,康士坦丁才向着索菲亚走了过去。
“走吧,”他说,“该回家了。”
“咦,科斯佳!你什么时候来的?”索菲亚惊讶地问。
“我在附近散步,刚刚才走过来……”
康士坦丁说了谎。不知为何,他感到有一些不自在。是站在旁边偷看让他觉得难为情吗?还是她和穷孩子混在一起,让他很介意?
“以后别再这么做了,”他说,“我不希望那些小鬼的脏手脏脚毁了我妻子的长裙。”
“就像你不愿吃农民的手种出来的粮食一样吗?”索菲亚问。
“这是两回事。”康士坦丁感觉她在给自己设圈套,多少有点恼羞成怒。
“这是一回事。”索菲亚固执地说。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随你的便吧。”康士坦丁回应道。
他原以为她变得好些了,可到底还是那副模样!
她让他生气——太让他生气了。一脸傻相,什么都不懂,却总是傲慢地仰着那张小脸,说着让人气恼的话。康士坦丁真是弄不明白,像她这样一位受过贵族教育、在上流社会长大的小姐,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才要自降身价,不顾体面地往穷人的队伍里钻呢?
虽然吵着架,他们还是在同一张桌子上吃了晚饭。晚饭后,两个人照例在园子里散步。他们散步的时候离得很远,从来不像新婚夫妻那样亲近。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交谈。
长久的安静过后,索菲亚叹了一口气。
“可别嫌我多嘴,科斯佳!我没心思惹你生气。我只是在想今天那男孩家里夭折的弟弟,博里契卡。当然了,你可能记不得他,但我记得,他是个多么可爱的孩子!虽然他的出身比你差得远,可他跟你一样,也是人啊。如果他能长大成人,一定会像你一样聪明又英俊。”
康士坦丁的心怦地动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他没有被她的话打动,一定的,他不可能像她一样滥发慈悲,她絮絮叨叨的模样也还是一贯地令人讨厌。月光烤得他的脸发热,如果他能找出这种理由,并且能说服自己的话!但是,该死的,夜间的风是那样冷,他的嗓子里确实有什么结了块的东西在堵着,而他的确也没有办法从她身上移开眼睛。
他让步了,如果这是能让自己感到好受的唯一办法。
“我知道了,——你们女人真是麻烦得要死,善心不知道往哪里发。我可以稍微动动土地的租金,——地价是不行的,没得商量!我再给村社里请个新大夫来。你可以闭嘴了吗?”
“真的吗?太棒了,科斯佳,你真好!”
索菲亚的确是欢呼雀跃了。她跳起来,抱住康士坦丁,几乎是扑进了他的怀里,弄得康士坦丁一个踉跄,差点向后跌倒。还没等康士坦丁反应过来,一个吻立刻落在他的唇上,热情得令他始料未及,令他的胸腔和脸颊一同热了起来。他想摆脱这种尴尬,从她过分的爱情中抽身而出,但娇小可人的索菲亚让他的心和身体乏力,没有能力把她推开。
“这样你就高兴了?你可真容易打发。”他刻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漠,为了保全尊严。
“这就叫循序渐进嘛。”索菲亚开心地笑着,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循序渐进。那真是个有趣的词汇,自那以后,他们的关系似乎也循序渐进了。
康士坦丁当然心有不甘,——他可不是个能服软认输的人,可是他得承认,也许是索菲亚对他施了魔咒,他的心在某一刻变得柔软,以至于后来她在他旁边说那些蠢话的时候,他也不再觉得那样讨厌。他记得有一天晚上,灯还没有熄灭,他在□□的时候看了她的眼睛。已经结婚半年的康士坦丁,居然有了初夜的感觉。
“我爱你,科斯佳。”索菲亚说。
她的呼吸急促,苍白的脸上晕起绯红。她满足的笑容那样可爱,像个天真的傻子。
康士坦丁得承认,那一次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也许是过度疲劳,从明天开始,应该多吃点东西补补身体,他自欺欺人地想……
“我是你丈夫,”他生硬地说,“你当然得爱我。……这还用得着说吗?”
“真的吗?就因为你是我丈夫,我就非爱你不可?”
“当然……”
“那我是你妻子……”
“够了,索尼娅,”康士坦丁打断了索菲亚的话,“别说那些情情爱爱的傻话。你是小孩子吗?——太晚了,把灯熄掉,我们该睡觉了。”
“可是人家还不想睡。”索菲亚笑着,搂住康士坦丁的脖子,没有去管那盏灯。
于是灯还亮着,一直亮到深夜。灯光映照在窗户上,点点光芒在黑暗里跳动,就像是壁炉里跳动的火光。关于那天的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不过康士坦丁记得,是索菲亚先睡着的。真是任性,最后灯还是由康士坦丁来熄……康士坦丁还记得灯光下索菲亚的那张脸,红彤彤的、远远称不上恬静的那张脸,在灯盏熄灭、黑暗笼罩之前……
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拿起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柴火。柴火的位置放得不好,火星跳到了外面,得防着点它烧着了地毯。情况有点失控了——两边都是。
不过他还能应付得来。没关系,他还能应付得来。
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抬起头,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这个老旧的壁炉焕发出了新的模样。不,与其说是新模样,不如说是回到从前了。那时候,这个壁炉刚刚经过修葺,看上去还是崭新的。“应该把它再烧热一点呀——天气太冷了,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雪!”身边响起了女人的声音,毫无疑问,那是索菲亚,穿着毛绒的衣裳,缩在火炉边,那个最暖和也最方便打理炉子的地方,俄罗斯人称之为“妻子的角落”。
管家伊万·谢苗诺夫给他们端来一些馅饼和鱼子酱。下了雪的冬夜,天空被雪光映得有些亮,原本在这个时候,天早就应该黑下来才是。如果不是管家提醒,康士坦丁根本就不会想起来,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
那时候康士坦丁觉得,即使无事可做,陪着索菲亚坐在炉边,听她没完没了地跟他说话,一会儿动动炉子,一会儿捧着不着边际的法国小说念给他听,日子也是美好的……
索尼娅走后,莫斯科的冬天变得越来越长了。
他原以为他们相处三个月就要离婚,可是最后却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三年。
康士坦丁记得这三年里发生的许多琐事:冬天到来时索菲亚第一次拿出来的漂亮的毡帽,情人节的玫瑰花,两人一起去莫斯科的集市上买的胸针,很多很多。真是奇怪,他向来不是个在意细枝末节的人,三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哪怕是最无关紧要的事情,哪怕他从来都没有挂在心上,现在回头去看,他都记得。
她总是给他惹麻烦,总是有让他容忍她的办法,明明把他的生活弄得那样乱,却让他一次又一次地,从讨厌变成喜欢……
是的,索菲亚是特别的。康士坦丁很难回想起曾经有哪一刻,他的父母,他的叔叔,他的舅舅,曾经对着他笑,让他感到温暖。就连他曾经花钱去博取的舞台美人的笑容,印象中应该是无比地美丽,现在也是完全记不清了。可是他能回想起无数个索菲亚的笑容,各个时候的、各种角度的,愉快的、惊喜的、满足的、欣慰的笑容。
康士坦丁给了索菲亚钱,让她去市里买点东西,订做漂亮的新衣服,用上好的蓝色貂皮。可是索菲亚却把钱给了村里的木匠,让他在田野里做了一架秋千。真见鬼,野地里的秋千,什么人都可以坐上去,康士坦丁不止一次看见农民的小鬼三三两两地坐在上面,裤子上还沾着泥!简直令人难以忍受,必须让仆人定期去擦擦干净。然而索菲亚喜欢这架秋千,而且要康士坦丁站在后面,用手推着她,她在秋千上开怀大笑,笑得半个庄园都听得见……
“科斯佳!”她笑着喊道,“高一点,再高一点呀!”
真是个疯女人……十足的疯女人……
夕阳垂在地平线上,索菲亚玩得很尽兴。她从秋千上跳下来,轻揉着自己的胸口。康士坦丁搂住她的肩膀,于是她就依偎在他怀里休息,——明明刚才肆意妄为成那副模样,现在却是一副小女人的姿态!田间的农民收了工,走到分发晚餐的棚子里去,康士坦丁和索菲亚也该回家了。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谢苗诺夫,当时还是个孩子,快步上前,给康士坦丁和索菲亚递上外衣。索菲亚搂着康士坦丁的胳膊,快乐的笑容还留在她脸上。
“夏天田野里的风可真好,”她说,“吹一百年也不会够!”
“那你抓紧时间享受吧,”康士坦丁说,“到了冬天,你就要像受了冻的松鼠一样,火急火燎地提溜着自己的尾巴躲进洞里了。”
“不挖苦我你会死吗?喂,说到这儿……”
索菲亚停顿了一下,康士坦丁警觉起来。该死,这女人又有了新主意。
“科斯佳,总在家里待着也没意思,下次,我们去克里米亚过冬吧。克里米亚的冬天更暖和,我们可以一起去坐船,风从海上吹过来,和煦又温暖。我们在甲板上亲亲爱爱,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羡慕我们。Romantique(法语:罗曼蒂克),十足的romantique!亲爱的,你不知道那有多棒!你就答应我,陪我去嘛!”
“……我可不做那种丢人的事。”
索菲亚攥起拳头,气鼓鼓地捶了康士坦丁一下。
“真是的,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啊——一点都不浪漫!”
“少看你的三流法国小说吧。”康士坦丁说。
和煦的海风吗。和煦的海风……
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沉思着,耳边传来了风撞在窗户上的响声。
风刮得太大了,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想。明天该打发仆人去请工匠来,把窗户再加厚一层。莫斯科郊外的风简直是刺骨的冷,当它吹到拿破仑脸上的时候,法兰西的皇帝也会皱起眉头吧。
……拿破仑啊,煞风景的家伙。为什么会想到拿破仑呢?
“啊~!真是太美味了!”
索菲亚幸福地闭上眼睛,嘴边还挂着拿破仑蛋糕的酥皮。她喜欢吃拿破仑蛋糕,三角形的甜点,披着酥皮外衣,像法兰西皇帝浮夸的大檐帽。康士坦丁不爱吃那种东西,那种酥脆的、一咬就会撒一地的东西;可是自从索菲亚嫁进来以后,他想尽量让她闭上些嘴,便频频让厨子把这种糕点端上巴甫洛夫家的餐桌。
他绝对没有欣赏她那份傻气的满足,绝对没有欣赏她把奶油留在嘴角的邋遢吃相。他从来没有觉得那副毫无淑女风度的模样可爱,从来没有。
“喂,科斯佳。你真的不打算来一份吗?”
“不要。”康士坦丁说,“我可不愿吃这种看上去很掉价的东西。”
“一点儿也不掉价!你试一试,要是不好吃,我也可以吃两份。”
“吃两份会发胖,别说你一点儿都不在意。我可不想要个身材走样的老婆。”
然而索菲亚反而快活起来,露出藏了秘密的顽皮笑容。
“没关系的,这个时候正是要多吃东西。”
“怎么,你难道是头熊,过冬前赶着贴秋膘吗?”
索菲亚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在意他的刻薄话。她坐在那里,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小腹,恬静、柔美而圣洁,像宗教画里的女圣徒。
“不是的,科斯佳。孩子,我们要有孩子啦。”
对,孩子。一切都是从那里弄糟的。上帝准备了一场悲剧,却为它裹上糖衣。康士坦丁被轻易地冲昏了头脑,以为听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喜事。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餐巾落到地上。他抱住她,吻了她,用所有的激情吻了她。他叫仆人去告诉管家,让厨房多准备些禽肉和牛奶。预产期是什么时候,是今年?不,今年赶不上了,到年底还没有九个月;太慢了,太慢了。他要见到他的孩子,立刻,马上。
“你高兴吗,科斯佳?”索菲亚问。她温柔的眼睛离他那样近,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康士坦丁忘不了那一刻,在那一刻她是这个世间最美的精灵。
“嗯。”他当然高兴。非常非常高兴。虽然他没有说出来。“谢谢。谢谢你,索尼娅。”
多么美好的事啊,她要给他生个孩子。即使是受到上帝感召的玛利亚,在康士坦丁的心里,也不会比现在的索菲亚更神圣了!他们会养大那个孩子,和那个孩子一起生活下去,然后再迎来第二个,第三个。到那时候,他们一定会很幸福。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居然为此感到期待,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蠢事。
“喂,科斯佳……”
那是一个安静的傍晚。康士坦丁正在庭院里亲手侍弄花草。索菲亚躺在丈夫的摇椅里,故作姿态地抚摸着她并不隆起的小腹,期待着尚且不会传来的胎儿的应答。夕阳照在她金色的麻花辫上,像是秋天的麦子在闪着金光。少女的天真和母亲的慈爱奇妙地汇聚在她身上,同样地渲染得她更美,像童话那样美。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索菲亚问。
“男孩,这还用说吗。”康士坦丁答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是,要是生了女孩呢?你会失望吗?”
“当然,女孩也很好……”康士坦丁顺着她说。
“不行,女孩不行。女儿像她的父亲,如果她和你一样木瓜脸,就嫁不出去了。”
横竖话都叫你说了,康士坦丁想。他觉得自己应该闭嘴,以免索菲亚再借题发挥。可是索菲亚显然没有安静下来的打算。她像往常那样,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一套荒诞的逻辑里,并且乐在其中。
“啊,你是想要一个像我一样的女儿,因为你太爱我了,想让我在你身边再年轻一次。你是这个意思吧?是这个意思!”
没救了,完全被那帮法国流氓给毒害了。法国人就是世界上最大的鸦片贩子,天知道他们把不切实际的幻想灌进了多少无知少女的脑海里。《不要让老婆接受法国教育》——康士坦丁在脑海中想象自己拟了这样一篇文章,并且亲眼看着它见报。
但是这样想着,康士坦丁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科斯佳?你是在笑我吗?”
“不,没有。”
“啊,你的确是在笑我——真过分!”
“不,没有这个意思。”康士坦丁辩解道,用尽全力去收敛他的笑容。
躺椅上的索菲亚不满地嘟起了嘴,好在过分活跃的思维令她很快转移了话题。
“如果我生了个男孩,我们叫他什么名字?”
她仰面向着天空,碧绿的双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米哈伊尔,”康士坦丁几乎没有经过思考,“这是带给我们家族荣耀的祖先的名字。”
“祖先?真是古板!为什么不能起些别的名字呢?”
“比如——你该不会是想说,雨果?”
“不,不是啦。我是说,比如,是管家伊万·谢苗诺夫替我们操办的婚事吧?那不如就叫伊万嘛!纪念活人总比纪念死人好得多呀。”
一个简单的名字——而且是仆人的名字!愚蠢得可笑,不过的确像索尼娅一贯的作风。“随你怎么说。不过,我还是觉得米哈伊尔好些。”
“那如果生了女孩,我们叫她什么呢?”
康士坦丁顿了顿,打理花草的手停了下来。
“玛利亚,或者奥丽嘉吧,我想。”
其实他想叫那个女孩索菲亚,只是不愿意说出口。如果说出来的话,她一定又会高兴得叫他难堪了。
所以到底是她说中了他潜藏的心思,还是他被她愚蠢的傻话影响了呢?
一阵风吹来,庭院里的花草开始摇摆了。
“喂,科斯佳。”索菲亚说,“等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们就去克里米亚转一圈吧。我想吹吹那里的海风,一直都想。”
“生孩子以后还得养好身体。”康士坦丁纠正道。他不知道那时他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地说出体贴的话,到现在也不知道。
“不,生完孩子就去。”索菲亚坚持道,“我一刻也多等不了。”
“你就那么着急吗?”女人家真是不理智。
“是的,就那么着急。”
“好吧,那我依你。”
“真的?太好了!科斯佳,我亲爱的,你绝不反悔吧?”
“绝不。”
康士坦丁已经决定了,或许在那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他要向他的妻子投降,尽管他永远也不会亲口说出这两个字。他爱索菲亚,比他想象的更爱。他曾经只在乎他自己,而现在什么都想为她做。他要带她去克里米亚旅行,只要她高兴。他要听她的话削减地价,只要她高兴。他要和她一起站在海港上,任凭她在海风中吻他,无论那会有多尴尬。然后他会和她一起回到莫斯科的庄园里,享受乡间生活的平静,享受她的欢声笑语,试着接受她荒诞不经的想法,任凭她牵着他的手到田间去。他会放下所有的成见,去体验她将带给他的,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直到站在产房外面的那天,他都相信这一切会变为现实。
不,不能再想了。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痛苦地捂住胸口,苍老的手背上冒起青筋,就像猎熊的长矛刺中了他的心脏。他以为炉火已经熄灭,尽管火舌还在跳动着,没有感情地跳动着。火光那样明亮,把孤独都照出了影子。他不愿再想了,不愿再痛苦了。可是还要想的。他已经走得太远,以至于回不了头了。
“科斯佳,”他感觉到索菲亚在握着他的手,“我害怕。”他依稀听见她说。
“会没事的。”他听见另一个声音,那是当时的自己在回答。
他听见产房里传来的惨叫,尖利的声音逐渐因乏力而嘶哑下去。产房的门紧闭着,索菲亚在里面,他在外面,他看不到索菲亚,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康士坦丁的手心里出了汗。他可以不要孩子,他改了主意,那让他期盼已久的孩子,现在他恨不得他从未出现!他和索菲亚可以很幸福,两个人就可以很幸福。从来就不该有那个念头。他希望那个孩子凭空消失,然后他和索菲亚就可以回到家去——
然而这不可能。现实不是梦境,即使闭上眼睛也回不到过去。直到产房里传来第一声啼哭,康士坦丁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都结束了。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提心吊胆,都结束了。
只要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有惊无险,母子平安,他成了父亲,事情已经向好的方向转变了,不是吗?
可是医生告诉他索菲亚正在大出血,怎么抢救也无法挽回。康士坦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许诺给他并不信任的医生一千卢布,寄希望于钱能解决一切——它似乎的确能解决一切!结果仍然束手无策。后面的事情他不记得了,只记得一群人在向上帝祷告,而他站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求救的祷词。
恍惚间有人带他去看索菲亚。康士坦丁永远、永远也忘不了那幅场景——他的索菲亚躺在血污里,半裸着,身体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天都更苍白,也更鲜红。当握住她冰凉的、抽搐的手时,他才在无尽的恐惧中想起,他对她有多少遗憾,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有说过。
“有什么话要说,就趁现在说吧。”他不记得是谁说了这句话——也许根本就没有人说。
但是他记得——永远记得。就在那句话落下的时候,索菲亚缓缓睁开了眼。她碧绿色的瞳孔——它们曾经那样美丽,带着那样动人的喜悦、哀伤和嗔怒看着他!——可是现在,已经完全散开了,蒙上了一层灰蒙的、无法被擦去的阴翳。但是就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那散开的瞳孔里仿佛又有了生机,一轮转瞬即逝的亮光从她的眼里映出来,像是释怀的温柔,又像是尚未释怀的爱意。她的喉咙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科斯佳……你要好好,照顾米沙。”
“索尼娅,索尼娅啊!”
索菲亚的手垂在床下,青春的脸庞上不再有红光,冰冷的死亡已为这曾经鲜活的生命盖上了一层厚重的裹尸布。所有的悔恨都太晚了。说过的那些违心的话,那些没有来得及完成的约定,如刀一般割向康士坦丁的胸口。他跪在床下,跪在那些白布和血中间。过去的时光如流沙般从指间流走,死神的长袍将所有的未来裹挟而去,当康士坦丁从黑暗中醒来时,他已是孑然一身,如同被流放在孤岛上的囚徒。
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索菲亚始终都是那样善良、纯真而快乐,给整座宅子,整个庄园都带来温暖。而他自己,只是为她稍稍收了心,便自以为尽了丈夫的责任。她是上帝的使者,他是人间的尘埃。她已经回到上帝的身旁,而他还在人间徘徊,等待着度过他顽固不化的、漫长而单调的一生。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选择吗?
“老爷,伊万少爷来了。”
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打量着伊万,这个刚刚由伊万·谢苗诺夫的儿子,亚历山大·谢苗诺夫牵着进来的,他的孙子,米哈伊尔和西伯利亚女人生的小野崽子。尽管米什卡说他和丽达——这是那个女人的名字,天知道米什卡为什么着了她的道——在喀山的圣安德烈教堂结了婚,证婚人是神父马克西姆·阿卡蒂耶夫。可是那不算数。正经媳妇应该像索尼娅那样按贵族的礼节聘来。
所以上帝也是个头脑不清楚的家伙,为什么更眷顾这种敷衍得不像话的婚姻呢?
这孩子长得跟米哈伊尔小时候不太一样,或许更像那个叫丽达的女人。哼……两个社会民主工党人的孩子,自然带着些叛逆的气息。但是那对眼睛,完美地继承了他祖母的眼睛,仍然是绿宝石一样的纯洁,闪闪发亮。
“爷爷!你是我爷爷吗?”孩子兴奋地问。
“啊啊。”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简短地答道。
“那你就是康士坦丁·米哈伊洛维奇了!”
“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纠正道。小孩子总是这样,容易把人名记错。
“喔,原来如此……”
伊万沉思着,好像真的在努力记住。
“吃过饭了吗?”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问。
“没有。”伊万摇了摇头,继而仰起脸说:“爷爷,我想吃拿破仑蛋糕!”
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怔住了。
“谁教你这样说的?是米什卡吗?”他板起了脸。他很快觉得自己太凶了;小孩子不会有那种心机,米哈伊尔也不会费心讨好总是跟他对着干的老头子……
不过伊万会错了意。
“那么,我亲爱的爷爷,尊敬的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请给我一个拿破仑蛋糕……”伊万小心翼翼、很有礼貌地说,“它又酥又脆,相当好吃——”
“小孩子不应该多吃甜食。”康士坦丁·尼古拉耶维奇温和地说,“不过,你走了这么长的路,应该挺累了。喂,萨沙,你去叫厨房给他烤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