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等你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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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我家就要听我的，不要动手动脚，听到没有？”裴朝意伸手掏钥匙开门。
楼道里昏昏暗暗，头顶的灯极其艰难的闪着，偶尔发出轻轻的电流声。
像一种无声的咆哮。
压抑，窒息，以及，绝望。
“嗯。”
季璟打开手机的灯往前靠，微弱的光照亮了裴朝意的手。
那是一只白白净净，骨节分明的手，只是手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有点格格不入。
“这个小区有点偏，维修师傅很久没来了，房东也从来不管，不过还行，我都习惯了。”裴朝意试图将自己周围优化的美好一些。
尽管没有一点用。
房门开了，季璟跟进去，打量着这个小房子。
沙发，茶几，电视，吊灯，很普通，但很齐全，从卧室跑出来一只小狗，很习惯的蹭着季璟的腿。
“满满，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东西，你跟他很熟吗就蹭他的腿？都不知道过来看看两天没回家的你爸爸我。”裴朝意换好拖鞋批评小狗。
“满满吗？很好听的名字。”季璟蹲下来摸着满满的头。
“这狗是我捡到的，当时看她太可怜我就抱回来了。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有爱心？”
“嗯，小意一直都是有爱心的人。”
“……”这么肉麻的话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你等着，我去给你找拖鞋。”裴朝意先是给满满倒了一碗狗粮，转身走去房间。
客厅里只剩季璟和狼吞虎咽的满满。
他叹了一口气，弱弱的说道：“怎么会不熟呢？她可是我们一起捡来的……”
客厅里有很多家具是新的，有些甚至没有拆封，外包装上积累了层层灰尘，被搁置很久了。
季璟对这一切都很熟悉，过分的熟悉。
“满满！你是不是又乱叼我的东西了！？我柜子里的新拖鞋呢？”裴朝意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
“在你左手边第二个柜子里。”
“诶我靠，还真被你说中了！”
裴朝意拎着一双粉色小兔子拖鞋走出来。
“……”
“有别的颜色么？”季璟从小就讨厌粉色，讨厌一切少女的玩意。
“有就不错了，我还打算给未来女朋友穿呢。”
……明明知道结果，但季璟还是问出口了。
粉色小兔子在他脚上很搭，白色的袜子给小兔子衬的很乖。很合脚。就像量身定做的。
“换好就进来，随便坐，我去给你倒杯水。”裴朝意穿的是一双浅蓝色小兔子，跟季璟脚上的是情侣款。走一步小兔子的耳朵会动一下。
“好。”季璟乖乖的坐在沙发上，瞥见旁边有一只无家可归的袜子。
“……”
他站起身，环视周围的一切，细长的手轻轻抚过每一个地方，像有魔法一般，让那些布满灰尘的家具有了生机。
忽而一滴水落下，顺着季璟的脸颊，滑过他锁骨，最后落在他抬起的手背上。
泪水流过的每一处都很痛，仿佛那是一把尖刀，狠狠划过他的心脏，凶狠的刺向深处，然后不断翻搅，使血肉模糊，无一净处。
上一世，他们的最后一面也是在这个屋子里，只不过现在只有两个人，和一只小狗。
记忆慢慢变得清晰……
“天地可鉴，本少爷会对你负责的！”
“你怎么不说话啊？我跟你说的你听到没有？”
“待我们高考结束，老子带你环游世界！”
……
“我爱你，永远。”
……
季璟突然回过神，但久远的声音不断将他拉回心里最痛的深处。。。
高考前的夜。
小区的铁门不断被撞击，发出重重的撞击声，一遍，两遍……
楼上的邻居亮灯破口大骂，门口的男人却纹丝不动。
“大半夜的有病啊？瞎叫什么？”
张姨穿着睡裙趴在阳台朝门口喊，她的头发很凌乱，刚被惊醒的样子。
“……”男人停止了动作，一动不动，手仍在栏杆上放着。
“有病……”张姨见对方也不再捣乱，便关灯睡觉去了。
楼上一盏灯亮了。
裴朝意拖着蓝色拖鞋匆匆下楼。
“你来干什么？”
他披着一件黑色羽绒服，里面还穿着睡衣，声音很冷，很淡。
“我来干什么？哼，来看看我的宝，贝，儿，子。”男人移开栏杆上的手，伸手去摸裴朝意的脸。
裴朝意后退一步，没有说话。
“怎么？让你爸爸就这么站着？是怕我像上次……”男人意有所指。
客厅。
昏暗的灯光下，高挑的身影立着，裴渡在一旁吸着烟。中间有一段距离。
刺鼻的烟味弥漫在空气中，逐渐融入黑暗
……
“有什么话快说，明天什么日子你不是不知道。”裴朝意不想跟他多聊，而且也没什么好聊的。
“别着急赶我走啊？我多久没见你了，三四个月吧？”裴渡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很快飘到裴朝意的鼻尖。
他下意识撇过头。
……
“呵。”安静的空气被打破，裴朝意轻笑一声。
“上次吗？你说哪次？是我过生日被你下药按在床上滚床单那次？还是假装醉酒推进酒店那次？偶不，前两个月你还在和某个男人上演女娲造人呢。那就是元旦那次，怎么，还嫌给你判得不够多吗。”裴朝意依旧站着，声音有些发颤，垂在一旁的手不停抖着。
“哈哈哈哈，你还记得啊？念在你明天高考，我今晚不弄你，给个二十来万我就走。”裴渡掐灭烟，缓缓站起，比裴朝意高上半个头，肌肉线条很明显，与对面竹杆一般的裴朝意形成鲜明对比。
裴朝意的身体从小就很差，差到风一吹就会高烧，雪一下就会卧床一月。小时候总是妈妈照顾他，裴渡隔三差五回来一次，只是要钱，要不到钱就实施暴力，小裴朝意只能躲在衣柜里等待天亮。
后来，他妈妈身体越来越差，没一月就走了。
很巧的是，他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不出两个月就震惊全市，小小公司成为人们熟知的“裴氏集团”。
那时裴朝意才十岁，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只是一次看到爸爸和一个不认识的叔叔在床上做俯卧撑，动静挺大，吵到他朗读《在阳光下成长》了。
几年后，公司越来越小，裴渡为了还债迷上了赌博，经常被追债，四处逃窜，裴朝意当时住校，不知道自己的家已经拆的仅剩全家福。
还是追债的人吵到学校他才知道。
裴渡的小情人不要他了，准确来说是金主。
一个很有钱的金主，曾是一手遮天的高级佬。人们都传是一个男女通吃的痞子。痞子和裴渡交往了几个月，让裴渡的事业直线上升。
那痞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裤子从没提起来过。
后来痞子抛下衣衫不整的裴渡，去找另一个更年轻小伙子。
初中的裴朝意听到仅仅以为他爸爸变成了同性恋。
但不是。
上了高中的裴朝意越发高挑，属于男性的气息多了不少。
在一次生日会上，他邀请了班上的同学吃饭，中途被他爸爸的电话叫走了。
很久没见了，从那次被债主绑着去了警局开始。
裴朝意以为他爸爸要给他庆生。
裴渡跟他约在了一个小房子里，看来是他的居所，很破旧，地上到处是酒瓶子。
裴朝意忘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一进门就被人捂住嘴，紧接着窗户窜来的风吹进他的腿间，很凉。
房间里很静，也很暗，只有窸窸窣窣拽衣服的声音。他用力睁了睁眼，想要看清对面站着的人影。
他努力将自己的脑袋撑起，却被被一股力量压倒在床上，紧接着两条胳膊被一只大手夹在头顶。
……
几次挣扎都无济于事。
随着身体的起伏，意识涣散的裴朝意听到了熟悉但让人很陌生的声音：“小意，你的腰好细啊……”
………………
那一晚他终身难忘，难忘到一提起生日就会生理疼痛。
裴朝意回过神，面前的裴渡没了以前的刚硬，只是平淡的找他要钱。
裴渡已经彻底疯了。
“没钱，滚。”裴朝意强制不让自己回想过去，别开头让裴渡滚。
起风了，窗外的树沙沙作响，似乎卷起一片叶子又将它重重摔下。
23:34。
裴朝意看了眼时间，面前的裴渡没有要走的意思。
裴渡看到柜台上残缺一角的全家福。
他拿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嗤笑一声，：“小意，你就这么恨我么？至于把我的那一块裁掉吗？”
他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质问。
眼底透着一股不明的情绪，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太过愚蠢竟然看到自己被裁掉有些失落的傻样，还是因为他儿子把自己裁掉还要摆在柜台上让人很难不注意的嘲笑。
裴朝意有很多和妈妈的单独合照。柜台上的那张是他小时候在公园唯一一张笑若灿阳的照片，也是仅此的一张全家福。
那时候小朝意脸上总挂着笑容。
裴朝意看着裴渡手上的相框，生怕他发神经把它砸到地上。
裴渡笑笑，转身想把相框放回柜台上，不料袖口勾住柜台角，相框直直往下坠，一米远的裴朝意反应过来已经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
细小的玻璃渣从地上溅起，像一滴眼泪落下却不堪就此消失。
里面的照片在碎渣中显得格外渺小，一同掉落的还有残缺的那一角残片……
上面的人个个挂着笑，在阳光下甚是灿烂。
裴朝意看着自己小心翼翼保存的东西碎成一地，心脏最炙热的跳动也随同那张照片一起静止。
裴渡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伸手想擦去裴朝意眼角的泪。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裴朝意果断打掉他的手，自顾自往房间走。
00:12。
裴渡背过身，轻声道：“进去就把门锁好。”随即朝门口走去。
楼道里很静，楼灯有一搭没一搭的亮着，裴渡拉开门，黑暗里站着一堆人，手上握着刀子棍子等。
裴渡瞪着眼睛满脸错愕，小声喃喃：“不应该啊，时间还……”没到。
为首的光头扔掉手中的烟，率先出声：“渡嫂，偶不，是前嫂，我大哥说，你不交赌债也行，但是你要拿东西来交换……”说着还要往里面看。
裴渡掸掸袖上的灰，“呵，钱，我不会给你，人，我也不会给你。”
那个痞子看上了裴朝意。恶心的人总会生出恶心的念头。
“哪还有这么好的事？都给我上！”光头抄起手上的棒子就是往上抡。
裴渡闭上眼，手里攥着某个东西，用力握了握。
“砰——”裴朝意拿着苕帚挡在面前，“死也不要死在家门口。”
“呦呵，解决了那个老的，小的也能带走，好事双倍啊。”
……
这里很偏，都是老旧小区，住在这里的人基本上是经常出差的人，或是喜欢安静的人，来来往往没人会注意到这里。现在还是半夜。
门敞着，窗开着，风很自由的来回穿梭，带走空气里黏腻的血腥味……
这里回到以前的寂静，裴朝意躺在地上，捂着肚子上不断渗血的伤口，他抬抬手，没有五厘米就又不争气的重重落下，尝试两次后索性就不抬了。
这个位置正好对着窗，他看到了外面的夜空，上面点缀着星星。
他已经好久没有看星星了，最后一次看还是在那天的公园里……
“爸爸，今天的星星真好看，小意以后还要看星星！”小朝意躺在草坪上，右手指着最亮的那颗。
“那爸爸以后都陪小意看星星，好不好？”年轻时的裴渡中气十足，下巴上留着细密的胡子，笑声明朗干脆。
呵，真可笑，还看星星，小时候怎么这么幼稚？
裴朝意用脚踢了踢旁边的裴渡，对方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好像在挣扎，也好像在妥协。
夜，很静。
半晌，“小意啊，没想到今天还能跟你一块看星星。”裴渡的声音明显沙哑了不少。
“谁要跟你看星星。”
那边笑出了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有什么可笑的。
“咳咳咳。”从裴渡嘴里不断涌出温热的血液，他抬起手，把紧握了半天的照片放在裴朝意胸前。
然后幽幽的说：“儿子，你不要原谅我，以后也不要……”
伴随着最后一声“咳”，旁边再没了声音……
一时间，裴朝意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痛惜，又或者，是绝望。
自那次被裴渡干了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恶心，而是错愕。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他什么也没做……
他爸爸，是他从小以来最敬佩的人，在他与裴渡相处的微乎及微的记忆里，他爸爸是超级英雄，是可以保护他一生的人。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伟岸的，高大的父亲形象从此在裴朝意的记忆里永久消失。
自那以后，他就失去对生活的所有期许，他讨厌生日，讨厌快乐，讨厌裴渡，讨厌所有。
曾经那个快乐的，脸上永远挂着笑的小孩，不在了。
他认为，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可能就像以前别人对他说的，是他自己克死了妈妈，是因为他……才让这个家变成这样……
是吗？是吧……
好累……人怎么可以这么累。
裴朝意知道裴渡死了，他曾经盼望着他赶紧去死，但真到这种时候心里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算了不想了，我好累，有点想睡觉，再过几个小时就要高考了……
季璟还在等我……
我还要高考呢……然后，带男朋友环游世界……
……
一股热流涌出，在眼角固化。暗红色的，黏腻的，带着腥甜的味道。
屋里的热气渐渐散去，又重新回到那个搬家前的空荡。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00:59
……
裴朝意永远不会知道裴渡这次来是为了他。
裴渡也永远不会知道裴朝意还认他这个爸爸。
翌日。
“今天是我们的高考日，让我们看看高考前的学生们的状态吧！”
这天的天气很不好，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季璟捏着两张准考证在校门口等人，迟迟没见他的身影。
“同学，今天就是高考日，你的状态如何呢？”记者把话筒递到季璟嘴边，深情并茂。
“今天……”
“今日，在阳光小区发现两具尸体，经初步判定，两具都为男性，其中一名大致在16到18岁之间，另一名已成年，年龄不详，据当地人描述，这两具尸体是在早上7:34发现的，那时已鉴定双方死亡，现正在处理现场……”
“哎，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呢，算算看，还是高考的年龄……”
“会不会是家里出现矛盾，导致双方都……”
“……”
季璟感觉世界在下沉，在崩塌。当心脏急速跳动的时候，大脑是最先预知未来的。
“诶同学，你干什么去？”记者还没得到回答，就看见那个男生跑了出去。
“不会的，不会的……”季璟逆风跑着，手里的两张纸被捏得皱皱巴巴。
那种感觉，仿佛有人在背后捅上一刀，穿过胸膛，使血花四溅，奔流如江，痛苦的不是即将死亡，而是在这种折磨下，接近死亡。
阳光小区。
季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时间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停，站在风中显得格外突兀。
天，好像下起了雨。
处理现场的人员也匆匆忙忙收拾，救护车停在楼下，门开着，四五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往车上送，上车的时候担架有所震动，白布下盖着的人的一只手露了出来，很细，很白，上面沾着血，但不妨碍它好看。
季璟立马认出来了，那只手，就是他男朋友的手，他曾经牵过，吻过的手，手腕上还戴着他们一起制作的平安手链……
……
他轻轻拿起掉落在地上的照片，可能是刚刚掉出来的。
雨落，泪落，在空中交错，融合，一同落在那张合照上。
季璟掌心托起，皱皱巴巴的一张，合照。只是在左上角有一道血痕。
裴渡的血，将破碎的全家福重新拼凑。
血凝，照合，笑容依旧很灿。
…………
现在裴朝意重新回到季璟身边，相比上一世，现在的他没有向裴朝意告白，他想再等等，可能……一直等下去。
“来来来，别客气，吃水果。”裴朝意拎着切好的水果，满满欢叫着跟在他后面，
“喂，你发什么呆呢？”
“没事，就是想到了一些事。”季璟接过果盘放在茶几上，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手悬在空中，两人四目相对。
半晌，手落下，他拍了拍裴朝意的肩，笑着：“至少，你现在是开心的。”
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在为他们照亮，屋外，灯火通明，屋内，美好欢乐。就像上一世季璟给小狗取名“满满”一样。
希望他美满幸福，永远开心。
这次，我等你。
（全文完）
文笔不好大家见笑了（合掌，鞠躬）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