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绿眼睛》乌鸦和亮晶晶们

2、意外

　　2002年12月27日。这是一个会在以后无数个日夜，她会反复提起、确认的一个日期，那个玻璃瓶、计时器，和那句没有问完的话，终将被烙印在生命的坐标轴上。

　　这是一场意外。

　　多贝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捂住剧痛的眼睛，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指缝间还残留着滑腻的触感，不知是挥发的铬酸洗液，还是生理性涌出的泪水。

　　一切都乱了。耳边灌满了声音：舅舅颤抖的、语无伦次的惊呼（“罗罗？你别动！水！哪有水？”），母亲从胸腔深处撕裂开来的、不似人声的哭泣与尖叫。她想开口，试图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告诉他们“我没事，别吵了”，试图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成为这对双胞胎之间那道缓冲与粘合的屏障。

　　但她做不到。

　　眼睛睁不开，从指缝漏进来的光线带来的是更强烈的痛感。色彩、形状、边界……她所熟悉的一切视觉法则都失效了。像隔着毛玻璃。唯一能清晰感知的，是眼球深处一路烧进神经里的剧痛。

　　今年的圣诞假期，她满怀雀跃跟着母亲回到中国老家。她想念舅舅，想念姥姥，她知道母亲和舅舅之间有一道裂痕，落满灰尘无法愈合。但是她觉得自己可以做他们之间的缓冲剂。

　　起初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她叽叽喳喳地讲着慕尼黑的生活：被鲍尔教授选中的惊喜，那个广场设计项目里哪怕只是打杂也让她兴奋不已的细节，莉娜和马克斯又闹了什么笑话，还有她背包家族的新成员……母亲和舅舅坐在同一张饭桌上，气氛有些隔阂，但至少是平静的。

　　直到她钻进舅舅那间工作室。然后是母亲推门进来。

　　转折发生得毫无征兆——多贝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也许是舅舅说了一句什么，也许是母亲的回应太冷了。她只看见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积压了半生的悔恨、伤痛与未能说出口的责难，在两个同样骄傲、同样固执、同样被往事啃噬的灵魂之间瞬间引爆。声音开始拔高，那些她来不及听不懂的中文词，像石头一样砸来砸去。她想拦住他们，用身体隔在他们中间，喊“别吵了”——然后，混乱中，有人推了她一把。

　　不知是母亲还是舅舅，亦或是两人都有。她失去了平衡，向后踉跄，撞上了舅舅身后那个摆放着各种溶剂与工具的木质架子。

　　“哗啦——”

　　架子上，那些本用于让文物重获新生的化学试剂，在这一刻却成了最残酷的魔鬼。那只玻璃瓶——半掩着放在高处——在空中撒出一道不详的弧线——透明的、冰凉的液体，带着刺鼻的气味，如同慢镜头般，朝她的脸倾泻而下。

　　像是碎玻璃混合着强酸被按在眼球上摩擦、灼烧。眼泪在瞬间流出，试图冲散入眼的试剂，但没什么用。
　　她跌坐在地，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她不想叫的，但生理的极端痛苦压垮了意志。

　　等到混乱的噪音（哭声、喊声、奔跑声、撞倒东西的声音）稍微退潮，她被人七手八脚抬起、运送，消毒水的气味强势地盖过了一切。耳边是医生在快速说着什么，混合着母亲压抑不住的抽泣和舅舅沉重的呼吸。

　　眼睛火烧火燎地疼，世界只剩模糊晃动的光斑。

　　一个突兀但清晰的念头，在此时显得有些可笑但不容忽视地蹦了出来：

　　完蛋了—— 我的小论文，才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