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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为了谢怀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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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酒后,谢知玉便发了疯似的,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关在房中写奏折。
一旁伺候的行夏胆战心惊的,睡也不安稳,只能跟着他在一旁熬。
直熬了三天三夜,谢知玉才收起笔墨。
行夏见状,安心地倒头就睡,压根没看到他家公子连官袍都没有换下,就径直去了清心苑。
清心苑,晨曦初微。
石桌上摆着两碟枣糕,甜茶热气腾腾,冒出一股甜腻香气。
旁边放着一盘洗净摆得整齐的甜樱桃。
谢知玉给冯青阳看自己指尖沾染的墨渍,讨好说道:“儿子请安来迟了,母亲不要怪儿子。”
虽是熬了几日,可他面上却容光焕发,精神奕奕。
“替圣上办事要紧。我儿辛劳,快来坐下。”冯青阳拉他坐下。
谢知玉声音清润,翩翩而问:“母亲怎么喜欢吃樱桃和枣糕这些甜食了?”
冯青阳随口道:“给漪娘备着的。”说罢,她让人给谢知玉换上了一杯淡茶。
微风徐徐里,猝不及防地传来那个名字的讯息。
谢知玉眸光一凛。
听这话,是沈漪要来的样子。
他并未接话,反而不动声色地问:“母亲不是来信说给儿子寻了一门通房吗?怎么也不见人?”
心里一道声音警醒着,他不必在意沈漪,若是有了欲.念,那就见一见通房也无妨。
这头冯青阳难得听他主动问起通房一事,喜不自胜,只道:“正在调教呢,再过几日,就送到你侍郎府上。”
不过几日的功夫,他还是能等的。
冯青阳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你前几日见过怀安了,他虽说不是什么大才,这些日子我瞧着,也算识礼数。”
“你若是得空,便回这府上住着,家中替你操劳杂务,你去指点指点,好叫他夫妇在京城安身。”
一半是为了沈漪和谢怀安,更是为了冯青阳自己能多些看到儿子。
这话才起,那头谢知玉的拒绝已经脱口而出,他咬牙切齿道:“我、才、不、去!”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意气用事,谢知玉又补充了一句:“嫂嫂讨厌我,我何必去讨嫌。”
他不说倒好,一说这话冯夫人便透过那股酸腐之气,知道他是在闹性子。
谢知玉三岁启蒙,为人端方,从未编排过一个女子的不是,何况还是只在前几日寿宴上初见过一回的兄嫂。
如今张口就说沈漪讨厌他,必定是少爷脾气上来了又在闹呢。
冯青阳只当他是长久的不近女色,有些孤僻,便顺嘴替她分说了一句:“她出身低微,有时举止小气,是眼界使然,原也与你无关的,不必介怀。”
沈漪为人和善,虽是消遣地接纳了他们二人,可这些日子,冯青阳确实觉得她还不错。
见谢知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绿交替着,冯青阳以为谢知动摇了,便添了一把火道:“莫不是你怕见着怀安,怕不能辅佐他中举?”
这显然是激将法,谢知玉并不中招。
可他又想到若是辅导科考,岂不是日日都会见到沈漪?
方才还说不必在意沈漪,可此念如风起,瞬间撩动了他心上浅漪。
星目微眯,嘴角浅笑难掩。
正沉思时,素兰在院子圆门处传话道:“沈娘子来给夫人弹琵琶了。”
冯青阳眉头轻挑,说曹操曹操就到。
她看了看谢知玉,示意他留下一起听,允了沈漪进院来。
昨日沈漪得了冯青阳送来的一根天山老参,今日特来道谢。
抱了琵琶款款而来,沈漪遥遥就看到了一身绯袍未解的谢知玉。
早知他会来,今日她就不来了。
心里虽是不愿,可沈漪还是从嘴角挤出一个浅笑。
那梨涡又不多不少地浮在那一张芙蓉花一般的脸上。
谢知玉眉头轻皱,眸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胸膛紧绷着。
其实那日谢知玉怒砸玉镯,沈漪就知他性格顽劣。
沈漪尚且没有气他无礼,他倒像是气沈漪未能告明身份,害他出丑。
果真是少爷的命,少爷的脾气。
稍有些不如意,便要给旁人施加压力。
也不知道谢知玉是否手上墨渍未干,每每近身他些,沈漪总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墨香。
沈漪悄然后挪了一个身位,眼帘低垂着,温顺谦卑地奏响了琵琶,掩饰了自己所有的脾气。
这些日子沈漪不曾与丈夫合奏,却总来给冯青阳献艺。
冯青阳一高兴了,送了沈漪些珍宝玩意,叫她拿去买药给妹妹治病。
今日见了沈漪,冯青阳指了指桌上的糕点:“都备着了,你且用些再弹。”
往日沈漪都是先吃了糕点,才弹奏的。可今日谢知玉在一旁冷眼盯着,沈漪不想过去,只是垂下睫羽道自己直接开始弹奏。
见她并未动身,那一对锐利如刀的眼眸再次扫了她一眼。
她抚琴声起的一瞬,谢知玉懒洋洋的傲慢身姿忽而挺直。
她的琴艺很好。
轻柔从容,不卑不亢。
比起她这副卑微的面容,她的乐声更有几分骨气。
沈漪一曲罢,还未等到冯夫人的夸赞,先听闻谢知玉出声呛道:“嫂嫂弦音精妙,曲艺高超,却为何擅改我琴谱?”
兴师问罪时,谢知玉甚至把手搭在沈漪方才坐着的椅子扶木处,两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女子一身粉裙,首饰除了两根丝带,几乎没有,无粉黛施面。
沈漪左右躲闪,垂了眸道:“怪我学艺不精,误弹错音,请三弟见谅。”
有两处,她这几日弹习惯了,今日在谢知玉面前,也忘记改回他原本所写音节。
雪颈低垂时,墨发衬得雪肤更多了一分冰清之气。
大晟女子没有打耳洞的习惯,她耳垂上空荡荡的,小小的一片,看上去软乎乎的。
许是春天的花粉到处乱飞,谢知玉呼吸有些不畅,呼气略重了些。
握着椅沿的手慢慢收缩握紧,暴露了几道勃发的青筋。
她好似完全没有脾气,如同一个死物。
指责什么,她就先认错。
谢知玉的发难好像打在棉花上的一拳,白费力气。
眼瞧着谢知玉还要说话,冯青阳佯装板起脸,出言斥道:“你不要再为难漪娘了,不过几个音符,你且去吧,母亲有漪娘陪着就好了。”
谢知玉被冯青阳赶客,道自己还要忙公务,起身径直离去。
那衣摆飘摇,带走了一院墨香,沈漪这才安心地吸了一口气。
这头冯青阳见谢知玉终于走了,才对沈漪说起劝他辅导谢怀安科考一事。
原来是要请沈漪出面说服,可沈漪哪里来的面子说得动他?
沈漪指尖微动,划拨出一声不高不低的琵琶清音。
“伯母厚爱,沈漪自当尽力。”沈漪心里明白,冯夫人是为了让谢知玉住这府上,母子团聚。
冯夫人怕谢知玉不愿留在府上,便让沈漪做这不讨喜的人。
若是谢知玉答应了,皆大欢喜。
若是谢知玉不答应,也只会怪提议的沈漪,与冯夫人无关,也无伤他们母子情分。
如何开口,冯夫人却没说半个字。
可这事却不可不做。
如今沈漪已知道谢知玉疏远她,若是再开罪了冯青阳,在府上更会举步维艰。
既然冯夫人提了,那她便借着这个由头去做,也算是解决谢知玉和她的一小个误会。
她是嫂嫂,又是客居,合该先低头。
沈漪抱了琵琶,先在谢知玉回尚书府的必经之路上等候。
她心想,若是谢知玉来了,她便说自己是来给他道歉的,说她不该擅自更改曲谱。
等来日熟络些,再提辅导一事。
三年前,谢知玉高中状元,若得他指点一二,谢怀安应该能少走许多弯路。
想到谢怀安,那些什么恐惧、尴尬、不适,都被沈漪抛在了脑后。
为了他,舍身忘我地前进。
她抱着琵琶美滋滋地畅想,转而又担心被人瞧见了自己如此窃喜之状,稍稍敛容,端庄娴静如初。
远远望着谢知玉院子的方向,却还不见他出门。
她手发酸了,小心翼翼地把那沉重的琵琶放在了树下,食指绕着衣裙上翻飞的衣带,时不时地张望来人方向。
偶有路过的婢女投来张望打量的视线,随即毫不避忌地露出鄙夷之色。
去清心苑的路上,她也听过几次笑话她的议论。
不外乎是说她攀附权贵,卖笑讨好。
沈漪闭了闭眸,把那些流言蜚语甩在脑后,只要是为了谢怀安和沈宁,这些都没有什么。
不远处的高楼上,镂空金龙绕着柱梁盘旋而上,绯红的官袍典雅高贵,直直望着一墙之外毫无察觉的沈漪。
女子一静一动的神色,悉数收纳眼底。
一举一动,都在扮演成熟的女子模样。
“挡着我看风景。”谢知玉面无表情,健硕的胸膛微微起伏。
行夏自小与他同吃同住,感情深厚,讨好地说道:“公子叫她走,她岂有不走之理?”
虽是晚春,可午后的阳光也很是毒辣,烤得人像干了一般。
沈漪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在树荫下,时而浅笑,时而又板着一张小脸,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乐乐。
谢知玉心弦一颤,随即又有些莫名的恼怒,丢下一句“随她去”便回了书房。
待到崭新的佛经摊开在案时,谢知玉执笔游龙,方写了一列便顿笔,喉珠滚动,最终未问出声。
行夏满头疑问,不知道为什么公子叫他买了这经书来抄。
书案上满满一页的《静心经》,密密麻麻,却陈列有序,字字遒劲。
眼看着他越写越快,不似静心,却像是赶着做什么任务般。
书房里只有笔墨沙沙作响之音,直到谢知玉搁笔问出那句“她走了吗?”,行夏才明白,原来公子急着写完这一页经文,要为了召见沈娘子。
“还没走。”行夏伸长脖子,看着沈漪低着头在院子外。
“哼。”谢知玉顿笔。
“公子要叫她进院来吗?”
谢知玉冷冷开口说:“出府。”
为了避开门前蹲守的沈漪,谢知玉非要走那角门,行夏替他收了行囊,跟在身后。
行夏嘀咕,他家公子或许有些扮演小偷的癖好。
从后门出去时,谢知玉又瞥见沈漪那一袭衣角,忽然转身,撞到了后边的行夏。
而可怜的行夏为了避开他家公子,直直摔了个大跟头,一脸痛苦地捂着屁股道:“公子你做什么。”
他并未回答,反而面色忿忿,丝毫不像往日淡定从容的模样。
“你去同她说,我累了歇下了,她要是乐意等就等着。”
谢知玉接过了行夏手里的行囊,自顾自地上了楼,索性今夜就住回了太傅府。
行,合着现在公子的脸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
行夏大大地呼了一口气,望了望还在远处蹲守的沈漪。
这沈娘子又不吃人,生得如花似玉的,何至于避如蛇蝎呢?
见一面又能如何?
倒像是心虚着不敢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