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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叫淮济植 一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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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的颠簸终于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地方停下。说是依山傍水,山是弹孔密布的秃岩,水是泛着油彩光泽的溪流,岸边的芦苇从根茎处焦黑,新抽的穗子却仍是干净的灰白。
霍兰跳下车,靴底碾过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环视一圈,视线掠过成片半塌的房屋——有些屋顶只剩檩条,斜指向天空像一排折断的肋骨;有人在废墟间晾晒被单,靛蓝色的布料在炮痕累累的墙面边招摇,近乎一种冒犯的生机。
几位地方军正朝这边走来。
几人皆以头巾围面,只露出眉眼,是这片土地上最常见的装束。
唯中间领头的男人身量格外高挺,步伐带着某种规整的韵律——不是军人那种刻板的挺拔,而是一种介于警觉与从容之间的、野生动物的流畅。
阿米尔和队长艾琳娜迎上去。
男人扯下面巾,露出黄黑肤色的脸,握住艾琳娜的手时,手腕内侧青筋如河流支系般蜿蜒隐入袖口。
他寸头,发茬黑而干净,五官既有中东血脉赋予的深刻,又在眉目走势里藏了几分东方式的柔和——眉尾不似此地惯常的浓飞入鬓,而是略微收得平缓,像国画里远山将尽未尽的那一笔。
霍兰站在车边观察。不是打量,是观察——外科生的职业习惯。
他正与艾琳娜交谈,侧脸在斜阳里半明半暗。她第一眼看见的是眉弓。
不是高,是深。那副眉骨像替他的眼睛挡了一千年风沙,眼窝里蓄着的不是柔软,是经年累月的阴影。
但眼尾却微微垂下去,带着Z国古典造像里菩萨低眉的慈悲,中和了整张脸的凌厉。
瞳仁是淡棕色,介于琥珀与焦茶之间。
直鼻。鼻尖有一粒细小的痣。
是个混血儿。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半个空地与霍兰相接。她没有回避。
他走过来,站定,伸出右手。虎口有老茧,指节粗大却干净。他开口,是流利的中文:
“你好!我叫淮济植。你是Z国人吗?”
霍兰愣了一瞬。三年。
战区里穿梭三年,急救帐篷里接过上百个濒死的陌生人,她早已习惯用英语、用法语、用简单的阿拉伯语下达医嘱。
此刻突然听见母语从这样一个人的口中说出,竟像渴极时触到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伸出手:“嗯。霍兰。你怎么会中文的?”
“我妈妈是Z国人。”他顿了顿,垂下眼看自己还握着她手心的手掌,又抬起眼,“这是她教我的。”
“怎么说我们也算同胞了。谢谢你,霍医生,愿意和我们一起守护这里。”
松开手时,他的指尖在她掌心飞快地掠过,像蜻蜓点水。
“走吧,我带你们去营地。”
淮济植走在前面,背影在断壁残垣间移动,脊背笔直,步伐却压得很慢,像在等谁。
吉娜是小队里与她最亲近的人,此刻好奇地凑过来,压低声音用英文问:“他刚才和你说什么?”
“告诉我他的名字。”
“就这样?”
“当然。”霍兰直视前方,没有解释那口中文、那个停顿、还有垂下的眼。
吉娜耸耸肩,不再追问。
深入营地,道路两旁陆续探出许多面孔——从门板缝隙、从坍塌半边的窗洞、从晾晒的被单后面。
孩子们赤脚站在浮土里,眼睛大得出奇;女人们抱着婴儿倚墙而立,神色疲惫,却仍朝这支医疗队微微点头。
霍兰数着脚步估算人数。这片废墟里至少栖身着两千人淮济植在一栋三层楼房前停下。
门口歪斜地挂着一块手写木板,红漆写着“医院”二字,笔迹稚拙,像个孩子的习字。
推门,血腥气与腐败组织的甜腥味扑面而来。
临时搭建的手术台是门板架在砖垛上,输液架是绑着吊瓶的树枝。
伤员挤满所有可用的空间,有人躺在行军床上,有人垫着纸板席地,有人被家人半搂在怀里。
呻吟声低沉而绵密,像远处雷暴来临前的地鸣。
霍兰放下背包,视线迅速扫过室内。不需要分诊台,她一眼锁定了优先级——
角落里的妇人,年约四十,蜷在帆布床上,右手臂的纱布已经完全浸透,血液干涸成边缘深褐、中心仍向外洇出鲜红的圆形地图。
她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地,把医疗箱搁在自己膝头。
“我是医生,让我看看你的手。”她用英语说,妇人紧张地点点头。
揭开纱布,一股更浓烈的腐败气息扑来。上臂外侧,约八公分长的不规则撕裂伤,创缘不整,符合弹片伤特征。
糟糕的不是伤本身,是伤后未经彻底清创就缝合——此刻伤口周围皮肤红肿发亮,皮温明显升高,缝合处有几处已经自行崩裂,黄白色黏稠的脓液混着血清渗出。
蜂窝织炎。坏死的筋膜和脂肪组织在创口深处腐化,变成一片潮湿腐烂的黄白。
霍兰打开医疗箱,碘伏、生理盐水、刮匙、手术剪、含银敷料、无菌手套。
她转头对刚赶来的吉娜说:“帮我固定她手臂,可能要控制性镇痛。”
吉娜立即按住妇人肘部,霍兰抬头直视妇人的眼睛:“会很疼。但如果不把烂肉清掉,感染会扩散到全身,这条胳膊保不住。你可以忍吗?”
妇人咬着下唇,用力点头,攥紧身下的被褥。
霍兰戴好手套。
先用碘伏棉球由内向外消毒创周皮肤——必须避开创面本身,碘伏会损伤新生肉芽组织。
然后换一把新的手术剪,没有电凝设备,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
她剪下第一块湿性腐肉。
黄白色,无弹性,镊子夹起时像在夹取煮过头的肥油。妇人猛地绷紧身体,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但没有叫出声。
霍兰没有停。
刮匙探入创腔,那里有潜行的隧道——脓液沿着筋膜层向下蔓延。
刮匙果断地刮除附着在健康组织表面的坏死筋膜,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干脆。
三分钟后,创面露出新鲜的红,毛细血管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霍兰迅速用大量生理盐水加压冲洗,水流冲走残留的碎屑和细菌生物膜。
她取出含银离子亲水纤维敷料,裁剪成与创面完全吻合的形状,轻轻填入。
外层覆盖干燥无菌纱布,胶带固定。
“三天内不要碰水。我会再来换药。”她撕下胶带时声音平稳,“你女儿还是儿子?每天可以来我这里领一次口服抗生素,要看着她把药咽下去。”
妇人愣住,半晌才意识到霍兰说的是守在自己脚边、十岁出头的男孩。
她眼眶骤然红了,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攥住霍兰的腕部,力道大到几乎留下指印。
霍兰没有抽开。她等了三秒,轻轻回握,然后起身。
下一个。
妇人的床单被她自己咬破一个洞。
霍兰没有回头。
淮济植靠在门边。
他没有踏进手术区,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刻意凝视。他只是在那里,像一尊立在寺庙侧廊的守护像,目光随她的背影移动——
她为断腿的少年复位,手掌托住膝关节腘窝,牵引、对位,手法利落如解一道繁复的方程式;她为一个持续咯血的中年男子听诊,听诊器隔着单薄的胸膛捕捉液体在气道翻涌的闷响;她蹲在地上为一个不足月的婴儿处理脐部感染,婴儿细弱的哭声像雏鸟,她把抗生素原液小滴小滴喂给婴儿然后让母亲赶紧喂奶冲淡苦味。
她的白大褂下摆沾了几点暗红,自己浑然不觉。
阿里穆推了推他的肩肘:“卡斯帕,还看什么呢?走了,该巡逻了。”
卡斯帕是他在此地通行的名字,意为“守护者”。这个名字也是母亲取的,很久以前。
“等会儿再去。”
“你又不是医生,在这儿干嘛?”阿里穆挠挠头,一脸困惑。
淮济植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低声说:“人家千里迢迢来这儿。我们不该……设宴款待一下?”
“设宴?”阿里穆皱眉,像在咀嚼一个生僻词,“卡斯帕,你又说什么高深的话?听不懂。”
淮济植轻轻摇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台前俯身的背影,转身,大步踏出医院。
阿里穆追上来:“走,去瞭望塔。天快黑了。”
“还不到时候。”淮济植脚步不停,“最近多在医院附近巡逻。保障他们安全。”
“清楚。”阿里穆应下,又想起什么,“哎,听说外面战况越来越紧。有消息说可能签停战协定。卡斯帕,和平是不是要来了?”
淮济植没说话。
他从军裤侧袋摸出一颗糖——劣质硬糖,粗糙的包装纸在掌心窸窣作响。剥开,含进嘴里。
“卡斯帕,都多大年纪了还吃糖。”
“我才十九,”他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吃糖怎么了。”
瞭望塔建在营地东侧地势最高处,废钢筋焊的阶梯踩上去吱呀作响。阿里穆用铁棍拨开炭灰,埋进几个红薯。
淮济植没碰红薯。他端着望远镜,镜筒慢慢扫过医院方向,扫过医疗队停放的卡车顶,扫过扇始终敞开的门。
“卡斯帕,”阿里穆翻动着炭火,“别看了。你一天没吃饭。”
淮济植放下望远镜,从炭灰里捡起一个红薯。很烫。他左手换右手,也没吹,就那样攥着。
“你去哪儿?”阿里穆见他走下扶梯。
“医院。”
他走进医院时,霍兰刚从手术台边直起腰。
小隔间里突然传出尖利的惨叫,紧接着是器械落地的脆响和几道慌乱的女声。
淮济植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去。
隔间里,一个年轻男伤者被两名护士按在床边,神情狂乱,剧烈挣扎。他下肢打着石膏,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片瓦砾——锋利的边缘,对准的是正俯身试图安抚他的霍兰。
“你放下——”
淮济植话没说完。
霍兰没有后退。她甚至没有明显的发力前兆,只是侧身、沉肩,右手如刀劈在伤者腕部桡骨茎突处。
瓦片脱手的同时,她顺势将对方手臂反剪至背后,膝盖轻压在他完好的大腿侧面——这是一个完全压制、却不会加重任何原有损伤的姿势。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伤者嚎啕大哭。断断续续的阿拉伯语,霍兰听懂了几个词:“家”“妈妈”“不想死”。
她松开力道,改为轻轻按着他的肩。
“你不会死。”她说,平静地,“腿可以治好。但你需要配合。”
淮济植站在门边,没有说话。他看向她垂下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匀称,是长期格斗训练塑造的、实用主义的薄肌。
他想起母亲说过,在Z国,有些女孩子从小被送去练武术,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跑得够快。
他站在原地,没有问“你怎么会这个”。
她也没有解释。
一个小时后,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完毕。霍兰靠在走廊的墙根坐下,解开头绳,长发散落。
她用手指按压眼眶,那里有青黑色的一圈。
淮济植在离她大约一米远的位置坐下,背后是墙,面前是走廊。不远不近。
“没想到你身手这么好。”他说。
霍兰没有睁眼。
父亲的声音穿过很多年的距离,清晰得像昨天:“你可以不主动伤害任何人,但必须拥有让别人无法轻易伤害你的能力。”
那时候她不信。她有哥哥。
“……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她睁开眼,侧头看向他,“淮济植,这个你应该也知道。”
他点头。静了一会儿,慢慢说: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霍兰轻轻笑了。疲惫像薄雾一样从眉眼间化开一点:“你懂得还挺多。”
“都是妈妈教的。”他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指节,“她还说,要是遇到她的同胞,要尽可能帮助他们。因为他们也是我血缘的另一半。”
“你妈妈应该是个很高知、很温柔的人。”霍兰看着他,“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走廊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夜鸟掠过,翅尖几乎擦过残缺的玻璃。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
“……她和爸爸在钟英盛生活得很好。”淮济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那里没有战争,没有疾病,没有饥饿,没有离别。所有人都可以很快乐地生活。”
霍兰没有立刻说话。
“钟英盛。”她重复这个名字,像含着一颗温热的糖,“……在这战火纷飞的地方,还有这么美好的名字。”
她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穿着蓝盔的人说过类似的话。
叫什么来着……
记不起来了。
“……如果每个人都能去那里就好了。”她说。
淮济植站起来。
“走吧,”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带你们去住处看看。”
夜风从破损的门隙灌入,卷走最后一丝消毒水的气味。
霍兰起身,白大褂下摆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
她跟上。
门外,吉娜正蹲在台阶上吃压缩饼干,看见他俩一前一后出来,冲霍兰挤眉弄眼。
霍兰没理她。
月光把废墟染成银蓝色。淮济植走在前面两步之遥,背影修长,步伐不疾不徐。
他没再说话。
她也没有。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片被炮火碾过无数次的土地上,像初春冻土下的草芽,轻轻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