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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声的庇护 这世界太脏 ...

  •   午夜零时,澳城新口岸某地下印刷厂。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酸腐气味,大型滚筒印刷机已经停止运转,车间陷入诡异的寂静。成捆未裁切的报纸堆积如山,头版上钟予安与男模暧昧的照片在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眼。
      段怀钦站在车间中央,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罩同色羊绒大衣。他没戴眼镜,少了那层温雅的伪装,眉眼间的锐利便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左手无名指那道旧疤在冷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他正慢条斯理地取下皮手套,动作优雅得像在摘除手术手套。
      印刷厂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躬着身,额头冷汗涔涔:“段、段少……这、这都已经印好了,明天一早就要发往全澳城的报摊……”
      “销毁。”段怀钦只说了两个字。
      “可、可是成本……”
      “我补你三倍的成本。”段怀钦抬眸,看他一眼,眼生平静无波,却让老板腿一软,差点跪下,“但我要看到每一张纸都变成纸浆。现在,立刻。”
      车间角落,周砚白靠在纸堆旁抽烟,暗红色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他看着段怀钦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你亲自来?这种小事,让阿坤处理就行。”
      “不是小事。”段怀钦走向那堆报纸,伸手抽出一张。油墨未干,沾了他指尖一点黑。他看着照片里钟予安模糊的侧脸,眼神暗了暗,“关乎他,没有小事。”
      印刷机重新启动,但这次是碎纸程序。锋利的刀片将报纸绞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哗啦啦落进下方的收集槽。段怀钦看着那些碎片,像看着一场正在被肢解的阴谋。
      “查清楚了?”他问。
      周砚白弹了弹烟灰:“九爷的人。老东西记仇,两个月前钟予安拒绝他的卖卖合作,现在借题发挥。照片是偷拍的,但角度做了处理,还买了《星周刊》整个头版。背后应该还有人,单凭九爷,不敢同时动钟家,而且,还明知你的心思。”
      段怀钦将沾了油墨的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动作很慢:“港城那边?”
      “钟家老爷子逼他解决,联姻,陈家。”周砚白顿了顿,“钟予安昨晚回老宅,吵了一架。老爷子给了最后通牒,周三前答复。”
      “周三。”段怀钦重复这个日期,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所以有人想在这之前,彻底断了他的退路。”
      “逼他要么屈服家族联姻,要么投靠九爷。”周砚白接话,“很阴的局。”
      碎纸机的轰鸣声中,段怀钦转身往外走。“我要所有转载的媒体,三天内登报致歉。所有报摊,未来三个月不准再卖《星周刊》。”
      “刘秃子会疯。”
      “那就让他疯。”段怀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疯够了,就知道在澳城,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至于九爷那边——”他顿了顿,“我亲自去谈。”
      “怀钦,”周砚白叫住他,语气有些复杂,“为了钟予安,值得吗?九爷背后是东南亚那边的人,你这一动,可能会扯出更多麻烦。”
      段怀钦在车间门口停步,侧脸在廊灯下半明半暗:“砚白,七年前他为我挡刀的时候,没问过值不值得。”
      周砚白沉默了。
      段怀钦拉开车门,黑色宾利无声滑入夜色。后座,他拨通了第二个电话:“阿坤,港城所有报摊,今晚清空《星周刊》。网上的消息,一条都不能留。”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应答:“已经在处理。但段少,内地几个论坛已经传开了,需要一点时间。”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结果。”段怀钦挂了电话。
      车子驶过澳氹大桥,海面漆黑如墨,对岸的赌场灯火却辉煌得近乎狰狞。他靠进座椅,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钟予安的脸,那人攥着丝绒首饰盒,眼眶微红却强装笑意的模样。总在逞强。
      总把真心藏进玩笑里,把恐惧裹进浪荡的外壳下。七年了,他看着他这样小心翼翼地活着,像一只筑了太厚茧的蝶,自己困住了自己。
      段怀钦一直以为可以等。等钟予安自己破茧,等他想明白,等他愿意相信,他是可以被爱的,不需要伪装,不需要交易,不需要把自己活成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但现在他意识到,等不起了。
      这世界太脏,脏到总有人想把那朵长在灰色地带的玫瑰连根拔起,踩进泥里。
      手机震动,是林嘉树发来的信息:“予安在维多利亚酒店1708房,一个人,喝了很多酒。状态很不好。”
      段怀钦睁开眼:“掉头,去码头。”
      同一时刻,港城维多利亚酒店。
      钟予安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房间里没开主灯,只有洗手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有威士忌、伏特加,还有半瓶喝剩的香槟。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浑浊。
      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段怀钦发来的最后两条短信:
      “待在安全的地方,别乱跑。我来处理。”
      “别怕。天塌下来,我顶着。”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他猛地举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凭什么?
      凭什么段怀钦总是这样?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用那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替他挡掉所有风雨。像神明俯身怜悯信徒,施舍一点他根本承受不起的恩宠。
      他不怕报纸怎么写,不怕港城怎么传,甚至不怕父亲要断绝关系。
      他怕的是…….
      手机又震,是陌生号码。钟予安看也没看,直接挂断。他现在不想听见任何人的声音,尤其是九爷,尤其是父亲,尤其是……段怀钦。
      门铃却在这时响了。
      很轻的三声,克制而有礼。
      钟予安没动。门铃又响,这次是两长一短。他混沌的大脑忽然清醒了一瞬——这是他和林嘉树小时候约定的暗号。
      他摇摇晃晃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灯光下,段怀钦站在那里。没穿大衣,只一件黑色毛衣,肩头沾着夜露的湿气。他没戴眼镜,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钟予安的手停在门把上,颤抖着,没有拧开。
      “予安。”段怀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而平静,“开门。”
      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钟予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开的瞬间,段怀钦扫过看见了他此刻的模样,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开,锁骨处泛着酒精催出的红。眼睛是肿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醉的,眼神涣散得像蒙了层雾。手里还拎着个酒瓶,威士忌只剩个底。
      “你来干什么?”钟予安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段怀钦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没回答,只是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最终落回钟予安脸上:“喝了多少?”
      “不多。”钟予安扯出惯常的笑,却因为酒精作用显得格外勉强,“段少深夜造访,就为了查我酒量?”
      段怀钦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沉,沉得钟予安几乎要站不稳。
      “我问你,”钟予安踉跄着逼近一步,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雪松香,形成一种矛盾的、诱人堕落的气息,“你为什么管我?”
      段怀钦看着他,没说话。
      “觉得恶心吗?”钟予安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这种人……白天装得人模狗样,晚上随便跟男人搂搂抱抱。”
      “钟予安。”段怀钦打断他,声音很沉。
      “不然呢?”钟予安红着眼,酒精使得他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赤裸的、无处安放的委屈和恐惧,“你为什么要帮我压新闻?为什么要替我处理这些破事?我们什么关系啊?啊?段少?”
      他凑得很近,近到段怀钦能看清他睫毛上像是有一层水汽,能看到他眼眸里的一丝无助与绝望,能闻到他呼吸里浓烈的酒精及,呼叫声。
      “你说啊!”钟予安吼道,声音却带了点嘲讽,“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可怜我?也是,段家的太子爷。随手挥一挥,漏一点施舍,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二世祖,都应该感恩。谢谢段少的援手。”
      段怀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钟予安拎着酒瓶的手腕。掌心贴着皮肤,温度烫得惊人。
      “松手。”他说。
      钟予安挣扎,但段怀钦的力道不容反抗。酒瓶被夺下,放在一旁的柜子上。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自家人都不管我!”钟予安眼眶通红,混着酒意,狼狈不堪,“你为什么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段怀钦看着他,嘴唇抿了抿。喉咙发紧。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溃不成军的、骄傲又脆弱的小少爷。七年了,他第一次见到钟予安这样,剥去所有伪装,只剩下最原始的无助和质问。
      他该说什么?
      说七年前你为我挡刀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放不下你了?
      说这些年你每一个偷看的眼神,每一句言不由衷的玩笑,每一次刻意保持的距离,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说我不是在管你,是在守护一件早就属于我的、却不敢轻易碰触的珍宝?
      还不到时候。
      段怀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回深潭。他松开钟予安的手腕,转而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
      “你喝多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我送你回房休息。”
      “我没醉!”钟予安挣开他,却又因为酒精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墙壁。他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段怀钦……你走吧……别管我了……”
      段怀钦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发旋很软,几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脖颈上。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此刻蜷缩成小小一团,像被世界遗弃的幼兽。
      他蹲下身,伸手,很轻地碰了碰钟予安的发顶。
      钟予安浑身一颤。
      “有些事,”段怀钦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不需要理由。”
      就像七年前你扑向那把刀时,也没问过理由。
      钟予安抬起头,半眯着眼地看着他。酒精让思维变得迟钝,他有点看不清,但又好像看到了,段怀钦眼底那抹复杂的、他读不懂的情绪。有疼惜,有隐忍,一某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可是……”他喃喃道,“我会拖累你的……”
      “你不会。”段怀钦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他伸手,穿过钟予安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很稳,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钟予安惊得睁大眼,手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毛衣。
      “你干什么……”
      “睡觉。”段怀钦抱着他走向卧室,“你需要休息。”
      钟予安还想说什么,但酒精和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他靠在段怀钦怀里,闻到熟悉的檀木香,混着一丝夜风的凛冽。那是段怀钦的味道,安全,温暖,让他想沉溺。
      他被放在床上,被子盖上来。昏暗中,他感觉到段怀钦坐在床边,手指很轻地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睡吧。”段怀钦说,“明天醒来,一切都会过去。”
      钟予安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迷迷糊糊地想:如果这只是一场梦,该多好。
      那样他就可以放任自己,在这个有段怀钦的梦境里,多停留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会儿。
      段怀钦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钟予安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港城的夜色依旧繁华。但有些东西,在今夜已经悄然改变。
      他拿出手机,给周砚白发了一条信息:
      “九爷那边,约明天上午。我要亲自见他。”
      有些耐心,到头了。
      有些玫瑰,不能再任它独自在风雨里飘摇。
      哪怕采摘的时机还未完全成熟。
      他也必须,先筑起一座能遮风挡雨的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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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绿江这审核力度,我真是没辙了。每章都高审.......... 拒签就拒签吧,别卡文就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