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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台风夜 他只是,在 ...

  •   气象局在中午发布了八号风球预警,电视屏幕上滚动着红色警示字幕。窗外,乌云低低压在澳门塔尖,远处海面翻涌着铅灰色的浪。街道上的霓虹灯提前亮起,在昏暗天光里显得格外颓靡。
      钟予安坐在画廊二楼的办公室,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屏幕上是下周画展的策展方案,但他满脑子都是那枚戒指——此刻应该正躺在段怀钦的某个抽屉里。周砚白早上又发了信息:“怀钦让你随时来拿。”
      随时。这个词很微妙,既慷慨又疏离。钟予安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分钟,最后回了个:“下午过去,谢谢段少。”然后他耗了一整天。先是慢吞吞地审完了画展预算,又和策展人开了个冗长的视频会议,最后甚至亲自动手调整了展厅的灯光角度。助理小敏探脑袋进来三次,欲言又止:“老板,台风要来了……”
      “知道了。”统一回答,眼睛却盯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没打算动。再等等。等到天色将晚,等到风雨欲来,等到也许段怀钦会有别的安排,等到自己能有理由改天再去。
      偏偏段怀钦不放过他 “予安。”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静,像在办公室,“还不过来吗”
      钟予安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画廊有点事,晚点过去。”
      “什么事?”段怀钦问,语气平常却低沉,“需要帮忙?”
      “不用不用,小事。”钟予安说得太快,快得有些心虚,“预算审核有点问题,我在等会计回复。”
      两人都沉默了。钟予安听见段怀钦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却压得他胸口发闷。
      “予安。”段怀钦的声音再次透过听筒传来,“台风要来了,画廊那边安全吗?”
      钟予安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还行,做了防风准备。”
      “我现在在附近办事,顺路送你回酒店?”段怀钦说得自然,像随口一提,“风大了打车难。”
      钟予安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只能变成:“……好,麻烦段少了。”电话挂断后,认命似的起身,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又理了理头发。白衬衫的领口松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扣上。就这样吧。太刻意反而可疑。
      四点半,黑色宾利停在画廊门口。
      钟予安撑了把黑伞推门出去,风立刻将伞面掀得翻折。雨水斜打进来,瞬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小跑几步,拉开后座车门。
      车内很暖,檀木香薰的味道弥漫开来。
      段怀钦坐在驾驶座,从后视镜看他:“怎么坐后面?”
      钟予安收伞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扯开那副惯常的笑:“怕弄湿段少的真皮座椅嘛。”他坐进去,关上门,雨水顺着发梢滴在昂贵的皮革上,“上次周少说,你这辆车能买我画廊两个。而且,让段少当司机。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
      他说得轻快,甚至带了点调侃。手指却在暗处攥紧了湿漉漉的伞柄,指节发白。
      段怀钦从镜子里看了他两秒。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能把人看透。然后他转回头,发动车子:“安全带。”
      钟予安依言系上。皮革扣锁“咔哒”一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车子缓缓驶入雨幕。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划开一道道扇形的水痕。窗外街景模糊成流动的色块,赌场招牌在暴雨中晕开一片片霓虹的光斑。车厢里只有引擎低鸣和雨点敲打车顶的声响,密集得让人心慌。
      钟予安看着前座段怀钦的侧脸。他今天没戴眼镜,侧脸线条更加清晰。下颌线收紧,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滚动。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无名指那道旧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浅白色的光。
      太近了。即使隔着前后座的距离,钟予安仍觉得太近了。密闭空间让檀木香薰的味道无所不在,混着段怀钦身上那种特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几乎要将人溺毙。如果坐副驾,钟予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如果坐副驾,他们会并肩。雨水的气息会混着车载香薰,会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也许会不小心碰到手臂。他会暴露的。心跳会快得藏不住,耳尖会红得可疑,所有演练了七年的伪装都会在那一刻溃不成军。他不能暴露,以前不敢,现在不能。因为副驾那是咏诗姐的位置。所以他选择后座。选择用玩笑话筑起一道安全的屏障,选择在能看见他、又不敢太近的距离里,完成这场短暂的、奢侈的同行。
      “戒指在我外套口袋里。”段怀钦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钟予安回过神,看见副驾驶座上搭着件黑色大衣。他迟疑了一下,倾身去够。手指触到大衣面料时,他闻到更浓郁的檀木香,段怀钦身上的味道。
      他摸索着,在内袋里找到那个丝绒首饰盒。小小的,深蓝色,触手温润。
      “谢谢段少。”钟予安坐回原位,将盒子攥在手心。丝绒表面摩擦着掌纹,有些痒。
      “打开看看,”段怀钦说,声音听不出情绪,“有没有弄坏。”
      钟予安依言打开。戒指安然躺在里面,素面铂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内圈那个“D”字很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盯着那个字母,忽然觉得眼眶发涩。
      七年前他定做这枚戒指时,工匠问:“刻字母?名字缩写?”
      他摇头,又点头:“D。”工匠以为是品牌缩写,没多问。只有钟予安知道,这是“段”,也是“赌”。赌一场永无回应的暗恋,赌自己能不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爱他一生。
      “没坏。”他合上盖子,声音有些哑,“本来就不值钱,坏了也不可惜。”
      段怀钦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你戴了很多年。”
      钟予安心手指紧了紧,面上却笑:“习惯了,戴着玩儿。”
      车子转过一个弯,驶上海滨大道。风更大了,海浪拍打着堤岸,溅起白色的水沫。远处港珠澳大桥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条灰色的巨龙匍匐在海面。
      “你父亲昨天找过我。”段怀钦忽然说。
      钟予安身体一僵。
      “他希望你回港城,进家族公司。”段怀钦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说你在澳城游手好闲,不成体统。”
      钟予安扯了扯嘴角:“老爷子就爱瞎操心。我画廊经营得好好的,怎么就叫游手好闲了?”
      “他说你可以把画廊开到港城。”
      “然后呢?天天被他盯着,被大哥二哥比着,被那些叔伯议论‘钟家三少终于收心了’?”钟予安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算了吧,我在这儿挺好。”
      段怀钦沉默了片刻。雨点重重砸在车顶,像密集的鼓点。
      “予安,”段怀钦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声清晰地传过来,“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钟予安愣住。他看向后视镜,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段怀钦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疼惜,像了然,像某种沉甸甸的承诺。
      “画廊做得很好,”段怀钦继续说,“上次威尼斯双年展,你推的那个新锐画家拿了奖。连周砚白都跟我说,说你眼光毒,敢押注。”
      钟予安喉咙发紧。他不知道段怀钦知道这些。他一直以为,段怀钦眼里的自己,就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靠着家族荫蔽在澳城开个画廊玩票。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做你自己就好。”段怀钦转回头,看向前方被雨水冲刷的街道,“其他的,有我。”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钟予安心上。
      他攥紧首饰盒,指尖用力到发白。眼眶热得厉害,他猛地扭头看向窗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暴露所有情绪。有我。是什么意思呢?是作为朋友的关照,还是……别的?
      钟予安不敢深想。七年的习惯让他本能地退缩,像蜗牛触到外界的温度,第一反应是缩回壳里。况且,咏诗姐很好。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门童撑着伞小跑过来,但段怀钦已经先一步下车,从后备箱取了把大黑伞,绕到后座开门。“伞大,一起走。”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钟予安下了车,段怀钦将伞倾向他这边。雨很大,伞面却稳稳地罩住两人。距离不可避免地拉近,钟予安能闻到段怀钦身上更清晰的檀木香,混着雨水清冽的气息。
      他的心跳快得发疼。从停车场到酒店大堂,短短几十米的路,钟予安走得步步惊心。他能感觉到段怀钦的手臂偶尔擦过他的肩膀,温热透过湿透的衬衫传来。他想拉开距离,却又贪恋这点难得的亲近。
      “到了。”段怀钦在大堂门口收伞。钟予安松了口气,又不由自主的生出些失落。
      “谢谢段少。”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麻烦你了。”
      段怀钦看着他,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他没戴眼镜,眼神显得格外直接。
      “予安,”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你总是这样。”
      钟予安抬眼:“什么?”
      “客气,躲闪,用玩笑话推开所有人。”段怀钦说,伸手替他拂去肩上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动作很自然,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脖颈皮肤。
      钟予安僵在原地。
      “包括我。”段怀钦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为什么?钟予安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玩笑话都卡在喉咙里。他看着段怀钦,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七年来筑起的所有防线,在这一刻都摇摇欲坠。但他最终只是退后一步,扯出一个笑:“段少说什么呢,我哪有。”
      段怀钦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上去吧,”他说,“风大了。”
      钟予安如蒙大赦,转身就往电梯间走。脚步很快,几乎像逃。
      进电梯后,他背靠着轿厢镜面,大口喘气。手里还攥着那个丝绒盒子,硌得掌心生疼。
      电梯数字跳动。他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段怀钦那句话:“你总是这样。”
      还有那个眼神——深邃的,了然的,像早就看穿他所有伪装。电梯门开时,钟予安睁开眼睛。镜中的自己眼眶微红。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走出电梯。走廊尽头的窗外,台风正肆虐。
      他不知道的是,那辆黑色宾利并没有走远。段怀钦将车停在转角处,熄了火,静静看着画廊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雨刮器已经停下,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成道道溪流,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水彩画。
      他想起钟予安刚才逃也似的背影,想起他刻意坐后座的举动,想起那枚戒指内圈刻着的“D”字。
      七年了。那个小少爷还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藏,笨拙地逃,以为自己的暗恋是无人知晓的秘密。段怀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不知道钟予安的心意。相反,他看得太清楚,清楚到能数出钟予安装作不经意偷看他的次数,清楚到能分辨出他每个玩笑背后的紧张。他只是在等钟予安自己走过来。
      等那朵长在灰色地带的玫瑰,什么时候愿意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值得被光明正大地捧在掌心。
      手机亮起,钟予安那个“好”字显示在屏幕上。段怀钦看着那个字,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发动车子,缓缓驶入暴雨中的街道。车内檀木香薰依旧,副驾驶座位空着。但他知道,总有一天,那个人会愿意坐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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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绿江这审核力度,我真是没辙了。每章都高审.......... 拒签就拒签吧,别卡文就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