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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谈判夜 他说过的。 ...
港城的夜,一直在下雨,雨不大,却缠缠绵绵的,没个停的时候。
晚上,一辆黑色宾利慢慢开进半山钟家老宅的私家路。雨刮器来回摆着,勉强能看清前面的路。后座的段怀钦穿了件深灰色定制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雨,手指慢悠悠摩挲着一串檀木手串。
阿晋转过身,语气恭谨却干脆:“段总,钟家那边回过话了,钟老先生只肯给咱们半小时时间。”
“知道了。”段怀钦的声音淡淡的,指尖的摩挲没停。
车子停在黑色雕花铁门前,门卫核对完身份,铁门才缓缓滑开。院子里的灯透过雨幕,洒下一圈圈昏黄的光,角落里的玫瑰被雨打蔫了,花瓣上挂着水珠,看着有点可怜。
主楼门廊下,陈伯撑着黑伞等在那儿,见段怀钦下车,微微弯了弯腰,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点忧色:“段先生,老爷在书房等您。”
段怀钦点了点头,跟着陈伯走进主楼。大厅里灯很亮,却空得能听见回声,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映着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睛有点不舒服。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响着,指针正好指在九点五十三分。
陈伯引着他上了二楼,在书房门前站定:“老爷吩咐,您自行进去就好。”
段怀钦点点头,抬手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胡桃木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和文件盒;剩下一面是半掩着窗帘的落地窗,窗外是港城雨夜的灯火,朦朦胧胧的,看着很远。
钟正廷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疏离得很:“段先生,请坐。”
这就是港城老牌世家对澳城赌场新贵的态度,表面上客气,骨子里全是距离感。两个男人隔着宽大的书桌对视,空气一下子就僵住了。
“段先生深夜跑一趟,总不至于来串门吧?”钟正廷开门见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穿了件深蓝色中式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清楚,神情也显得格外冷硬。他这辈子,从来都是算着得失过日子的,此刻看段怀钦的眼神里面,不由自主带着审视,戒备,还有几十年摸打滚爬出来的沉稳。
“为钟予安的事。”段怀钦也不绕弯,直截了当。
钟正廷的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笑还是讥讽:“钟家的家事,就不劳段先生费心了。”
“要是单纯的家事,我自然不会来打扰钟家。”段怀钦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子上,双手交握,“但您要打扰他在澳城的生活,还要牺牲他来保全家族。这两件事,都发生在澳城。”他顿了顿“刚好,澳城,我还有些话语权。”
最后几句话说得很平静,却搅得人心里发沉。钟正廷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紧,指节都泛白了。书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的,听得人心烦。
“段先生,这是在威胁我?”钟正廷的声音里裹着压抑,打破了沉默。
“不。”段怀钦缓缓摇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轻轻推到钟正廷面前,“恰恰相反,是谈合作。”
钟正廷盯着那个文件夹,没马上伸手去拿。他看着段怀钦,像是想透过那副金丝眼镜,看清这个年轻人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翻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一张氹仔临海地块的手绘规划图,核心区域用红笔圈着,旁边写满了开发数据和预估收益;下面还有一份草拟的合作协议,条款写得很清楚,利益怎么分也说得明明白白。钟正廷的眼睛微微一缩,抬眼看向段怀钦,语气里带着点锐利:“段先生的消息,倒是挺灵通。”
“在澳城,消息就是最好的筹码。”段怀钦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挺放松从容,“我知道您最近一直在盯着这块地,也知道您遇到了些许麻烦,谈好的合作方临时撤资,银行贷款也批不下来。这块地,我能帮您拿到,也能找澳城最好的开发商合作,保证三年内能回本。”
“条件?”钟正廷问得干脆,没有多余的废话。
段怀钦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钟予安。”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这次沉默更沉。钟正廷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敲着,那敲击声里,藏着他几十年在政商界摸爬滚打的算计,也藏着他此刻的左右为难。
“段先生,你提的条件,不够。”钟正廷终于开了口 “钟家现在需要不是一桩生意,是一个能保全整个家族的机会。予宁被廉署请去问话,还牵出了三年前的北区土地置换案,那案子背后的靠山明年就要退了,他的对家正借着这个机会赶尽杀绝,予宁就是他们第一个要对付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段怀钦,背影看着有点疲惫:“一块氹仔的地,就算利润再高,能帮钟家解围吗?能保住予宁的前途吗?能稳住钟家在港城三十年的根基和人脉吗?”
段怀钦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又开始慢慢摩挲那串檀木手串。
“和赵家的婚事,不是单纯的联姻,更是政治结盟。”钟正廷转过身,眼神很锐利,“赵部长明年有机会再进一步,他需要钟家在港城的根基,钟家需要他在北边的庇护,这是公平交易,关系到钟家未来十年的生死存亡。”
他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子上,低头看着段怀钦:“那块地,我多花点时间、多费点力气,总能拿下来,但和赵家合作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段先生,要是你,你会怎么选?”
这话,既是摊牌,也是服软,他把钟家最狼狈的困境和最现实的算计,全都摆到了台面上。
段怀钦摩挲手串的速度快了一点,金丝眼镜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思。他要的,就是钟正廷这份坦诚,只有这样,事情才有转机。
段怀钦没有马上回答,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您说得对,政治危机只能用政治手段解决。但您有没有想过,把予安当成筹码推出去,真的能换来您想要的庇护吗?”
钟正廷的眉头皱了起来,没说话。
“赵部长明年确实有机会再进一步,但政界的变数太大了。”段怀钦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一桩远在港城的婚姻,能换来多少实实在在的庇护?退一步说,就算他肯帮忙,但,他的手能伸到港城廉署吗?能改变司法程序吗?您真正指望的,恐怕也只是‘赵家女婿’这个名头,能让那些想落井下石的人,稍微收敛一点而已。”
这话一下子点透了,联姻看着靠谱,其实根本没那么结实,正好戳中了钟正廷的要害。他的脸色变了变,硬着头皮说:“至少,这是一条能走得通的路。”
“可您却堵死了予安所有的路。”段怀钦站起身,走到钟正廷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雨,“您有三个儿子,钟予宁从政治,钟予谦从商,都按照您铺的路走。只有予安,选了一条和您完全不一样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一点:“七年前他走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张船票和一点零钱,什么都没从钟家带走。这七年,他在澳城把一间小画廊慢慢做起来,靠的不是钟家的名声,是他自己一点点拼出来的。您总说他不成器,可他在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且做得很好。”
钟正廷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窗外的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也打散了眼底的冷硬。段怀钦提起的那些事,他并不想记得清楚,此刻被翻出来,心里竟有点泛酸。
“那块地,我不仅能帮您拿到,还能拉上澳娱的资源,保证开发顺利。”段怀钦转过身,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钟正廷,“更重要的是,我能帮钟家在澳城打通几条新的商路。航运、码头、跨境贸易,这些领域澳娱都有成熟的经验和人脉。钟家现在缺的不止是政治庇护,更需要新的赚钱路子,来填补眼前的窟窿。”
钟正廷接过文件,快速翻了一遍。灯光下,他的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过了好一阵,才放下文件,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段先生,你为予安做这些,值得吗?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今晚有这场谈判,就算知道了,也未必会领你的情。那孩子……心思太重,什么事都分得太清楚。”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他领情。”段怀钦轻轻摇了摇头,“只是想让他有选择的权利。”
“自由?”钟正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很复杂,“段先生也是生意人,应该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自由。予安今天脱离了钟家,明天就要面对现实的难处,画廊要经营,日子要过,没有钟家,他在澳城能走多远?”
“能走多远走多远。”段怀钦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走不下去的时候,他自己会想办法;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还有我。”
最后这句话,段怀钦说得自然,像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反倒让钟正廷愣了一下。他看着身边这个年轻男人,才二十九岁,就成了澳城赌场的实际掌控者,手段狠辣,心思深沉,可此刻眼睛里坚定,干净,没有一点算计。他心里有点惊讶,又有点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手指微微蜷了蜷。窗外的雨还在下,港城的灯火透过雨幕,显得朦朦胧胧的,书房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许久,钟正廷终于松了口:“赵家的婚事,我不能直接推掉。”
段怀钦的眼神微微一凝。“但可以暂缓。”钟正廷走到书桌前,拿起钢笔,“我会给赵家一个合理的解释,把见面时间推迟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予安还是自由的,画廊我留给他,其他资产也暂时不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段怀钦,语气很重:“但段先生,这是最后的机会。三个月后,如果钟家的危机没有缓解,氹仔的地块开发不顺利,澳娱的合作也不算数,那予安,必须回来承担他的责任。”
一场赌局。钟正廷赌的是段怀钦能兑现承诺,赌钟家能撑过这三个月;段怀钦赌的是时间,三个月,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也足够钟予安做出选择。
“可以。”段怀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文件上,“我会尽快推进地块和商路的事。”
钟正廷没再多说,拿起钢笔,在合作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干脆利落。签完后,他把协议推给段怀钦,却被段怀钦伸手按住了。
段怀钦没有马上接协议,手指轻轻按在协议边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钟正廷,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钟先生,还有个问题。您有没有想过,钟予宁为什么会出事?”
钟正廷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因为钟家这艘船,太老了。”段怀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老到所有的规矩都还是三十年前的,老到看不清现在的形势,老到一场风浪就能把它撞得满身是伤。您想用联姻来补漏洞,可船本身已经烂了,再怎么补,也挡不住风浪。”
钟正廷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握着钢笔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白了,沉声道:“段先生,钟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他嘴上说得强硬,心里却是震惊不已,段怀钦的话,正好戳中了他最不愿意承认的弱点。
“抱歉。”段怀钦微微点了点头,收回手,拿起签好的协议,“我只是想说,有时候,放手让年轻人走自己的路,试试新的方法,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他收好协议,转身向门口走去,手指刚碰到冰冷的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了钟正廷略显沙哑的声音:“段先生。”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冷硬,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
段怀钦回头。
“你今晚说的这些,”钟正廷看着他,眼神很复杂,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有多少是为了钟家,有多少是为了予安?”
段怀钦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生意场上,我做什么都要算清楚得失。但感情不一样,不用算那么多,也算不清楚,只问自己愿不愿意。”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我愿意为他做这些,就够了。”说完,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就走了。
走廊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下楼的时候,陈伯还在楼梯口等着,见他下来,立刻递过一把伞:“段先生,雨还没停呢。”
“谢谢。”段怀钦接过伞。“这些年,谢谢您照顾予安。“陈伯怔愣了神,随即微微弯腰,声音有些沙哑,应道:“老奴应该的。”
段怀钦撑着伞走进雨里,院子里的玫瑰被雨水洗过,反而显得更娇艳了,花瓣上的水珠映着灯光,像碎钻,也像某种易碎又珍贵的念想。
坐进车里,阿晋立刻转过身,语气里带着急色:“段总,谈成了吗?”
“谈成了三个月的时间,也谈成了三个月后的未知。”段怀钦看着窗外钟家老宅的影子,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安静,“三个月,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了。”
车子开出铁门,融入港城的夜色里。雨后的街道映着霓虹,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好看得让人抓不住。段怀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又碰到了那串檀木手串,摩挲的节奏比谈判时柔和了不少——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在离开钟家后,稍微放松了下来。
他要利用这三个月,改变一场早就定好的命运;要让钟予安相信,他有选择的自由,也有被人爱的资格。他值得所有的自由,所有的偏爱,值得那些他不敢要,却本来就该属于他的一切。
车子朝着港澳码头的方向开去,窗外,维港的夜色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段怀钦睁开眼睛,望着那片翻涌的海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去早回。他说过的。现在,他等着那个人,在这三个月里,找到回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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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绿江这审核力度,我真是没辙了。每章都高审.......... 拒签就拒签吧,别卡文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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