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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哥哥 而他,只能 ...

  •   暴雨在黎明前停歇,留下满室潮湿的凉意。
      钟予安在画廊三楼的长沙发上醒来时,晨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带。
      他浑身酸痛,喉咙干得发疼,昨晚那瓶麦卡伦25年已经空了一半,酒瓶歪倒在茶几上,旁边是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蒂。那些积压在心底的郁色,终究还是没能被酒精彻底浇灭。
      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记忆像被雨水浸湿的纸片,模糊而零碎,暴雨拍击窗台的声响,电话里模糊不清的威胁,威士忌灼烧喉咙的辛辣触感,还有窗外那辆始终没离开的黑色轿车,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守了他一整夜。
      日子循着画廊的节奏慢慢铺展,暴雨留下的湿意渐渐被海风带走。钟予安重新埋进画布与颜料里,白日整理画作、接待零星客人,夜里依旧会倒半杯威士忌,坐在窗边看澳城的灯火,只是窗外那辆黑色轿车,偶尔会换辆模样,却从未真正消失。
      这天午后,画廊来了位老藏家,是钟予安多年的熟客,常来这儿寻些小众画作。两人在展厅里慢步闲谈,说着近期港城的艺术行情,老藏家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唏嘘:“说起来,港城最近不太平,连钟家那位议员少爷,听说也被廉署盯上了。”
      钟予安的脚步顿住,指尖还停留在一幅画布的边缘,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抬眼:“哦?倒是没听闻。”话虽如此,指腹却不自觉地收紧,连呼吸都轻了半分。老藏家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絮叨:“圈子里都传开了,说是涉违规履职,廉署都正式立案了,钟家这阵子,怕是难安啊。”末了又补了句,“你和钟家沾着亲,可得多留意些。”
      老藏家走后,画廊又恢复了安静。钟予安没再继续整理画作,只是缓缓走到休息区坐下,指尖沾着些许画布上的颜料,凉意顺着指缝往心底钻。他没去追问细节,也没翻找相关消息,只是沉默地坐着,路过茶几上那瓶没喝完的麦卡伦时,眼神暗了暗。他比谁都清楚,老藏家口中的“钟家议员”,是谁。
      工作室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吹得画布边角轻轻晃动。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照亮画布上那片未完成的深蓝色海面。那是他前几日趁着夜色画的,远处隐约的城市轮廓,像极了港城的天际线。远处传来澳城午后特有的声响,茶餐厅飘来的菠萝油香气混着湿润的海风,漫进画廊的窗缝里。清洁车慢悠悠驶过街道,洒水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轻得像一声叹息。这座不夜城永远透着松弛的烟火气,衬得他心底那点骤然升起的沉重,愈发清晰。
      钟予安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海风涌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拂动他额前的碎发。街对面的轿车换了辆黑色奔驰,车窗紧闭,只能看见驾驶座上模糊的人影。段怀钦的固执,像一张无形的网,既挡住了潜在的威胁,也隐约圈住了他无处安放的逃离。
      那晚的威胁电话,那个带着东南亚口音的声音,那句精准戳中过往的话,每每想起,都使得他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凉意。还有东望洋赛道上,段怀钦走下越野车,在众人的注视中,看向他的那个眼神,藏着他读不懂的复杂与笃定。
      画面在脑海里交错缠绕,而此刻,港城那位“钟议员”的事,不过是往这团混乱里,又添了一把火。他早该知道,钟家的荣光之下,从来都藏着暗涌,只是没想到,这暗涌会以这样直白的方式,冲破水面,溅得人满身狼狈。
      沉默持续了许久,钟予安终是没忍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翻找任何新闻,径直拨通了那个熟悉却许久未主动拨打的号码。
      “喂。”钟予安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听说,你这边出了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少许,随即传来钟予宁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紧绷:“你听谁说的?没什么大事,就是例行调查,很快就好。”他语气淡化,像是不想让钟予安牵扯进来。
      钟予安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语气依旧平静:“不用瞒我,老藏家来画廊闲聊时提起的。父亲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钟予宁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更久,语气里多了些许无奈:“嗯,知道了,昨天就找过我。他性子急,怕是会乱了分寸,我没让他再插手,这事我自己能处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没有告诉你,怕你担心,毕竟你早就不掺和钟家的事了。”
      钟予安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新葡京楼顶的观光塔,阳光落在塔尖上,泛着刺眼的金光。他太了解钟正廷的性子,也太了解钟予宁的倔强。前者野心勃勃,遇事只看家族利益;后者好强好胜,哪怕身陷困境,也不愿低头求助,更不愿牵连旁人。
      港城那个圈子,政商纠缠,盘根错节。钟予宁走的每一步,都踩着家族的根基。他盯着旁人的位置,旁人又何尝不是盯着他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所谓的“例行调查”,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合规审查,不过是权力博弈里的一步棋,有人想拉钟家下马,有人想趁机分一杯羹。钟予宁的倔强,在这场博弈里,终究显得太过渺小。
      “我回港城。”钟予安顿了顿,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后天下午的船票,我自己订。父亲那边,我来应付,你专心处理调查的事,别分心。”
      “予安……”
      “我是钟家人。”钟予安打断他的话,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穿透力,“有些事,躲不掉。”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钟予宁紧绷的神经。他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屏幕上钟予安那串数字他烂熟于心的号码。刻在记忆里许多年,却极少主动拨打,连存备注时,都只是简单的“予安”二字,平淡得像对待一个普通熟人。
      他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心底翻涌着一丝慌乱,那是在廉署上门调查时、在父亲暴怒斥责时都未曾有过的情绪。陌生的连自己都感觉到害怕。
      他是家族的继承人。从小接受的继承人训练,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将“家族为先、情绪为末”的规矩,深深刻进他的骨子里。严苛的礼仪课、没完没了的商业谈判、凌晨三点还要背诵的家族章程,磨平了他所有多余的情愫,所以,他学会了藏起疲惫,掩饰委屈,连对自己的处境都能做到极致淡漠,更别提顾及身边人的心境。
      那个时候,他甚至嫉妒过钟予安,凭什么都是钟家的孩子,他却可以自由自在的长大,有母亲的陪伴。而自己呢?像一个傀儡,甚至连情绪都不能拥有。
      幼时那个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着“大哥”、眼神敏感的小身影,总盼着他能停下脚步陪一会儿。有一次攥着颗被手心焐得发软的水果糖,踮着脚尖递到他面前,糖纸都被捏皱了,他却因为要赶去上理财课,冷着声说“拿走,我没空”。那时弟弟眼底的光瞬间暗下去,攥着糖的手慢慢垂落,小嘴抿得紧紧的,却没敢哭,而他,连回头看一眼都觉得是浪费时间,转身就跟着管家走进了书房。
      他以为那是继承人该有的模样,冷静、果决、不被儿女情长牵绊,却不知,那些一次次的忽视、一句句的冷淡,早已在兄弟俩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鸿沟,像老宅庭院里那道常年无人打理的石缝,越裂越深,等他长大后幡然醒悟,想伸手去填补时才发现,早已无从下手。
      他不是不想关心,只是二十多年的克制与淡漠,早已让他失去了表达温情的能力,像一个被按在固定轨道上行驶了太久的列车,突然偏离轨道,就会手足无措。他想劝钟予安别回来,想告诉他自己能护好一切,不用他卷入这趟浑水,可话到嘴边,只剩生硬的“我自己能处理”;他想问问弟弟这七年在澳城过得好不好,画廊经营得顺不顺心,有没有按时吃饭、少喝点酒,却被长久的淡漠困住了舌尖,连一句温和的问询,都显得格外笨拙。
      这份迟来的关心,沉重又酸涩,夹杂着对过往的愧疚,还有对弟弟此刻处境的担忧,却只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指尖微微用力,手机外壳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也让他勉强维持着那副冷硬沉稳的继承人模样。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生存方式,哪怕面对自己想守护的弟弟,也无法轻易打破。
      他们兄弟俩,一个被钟家的规矩磨平了温情,一个被钟家的冷漠逼得逃离,终究成了如今这副疏离又无法割裂的模样。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当年执意嫁入钟家时的模样,想起她在老宅里那些沉默的午后,想起她临走前,握着他的手说“别活成钟家的傀儡”。
      指尖猛地用力,将手机重重按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惊得身边的同事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又连忙低下头。手机外壳的棱角硌得掌心的红痕愈发清晰,尖锐的疼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也让他从恍惚中彻底回过神来。廉署的调查压得他喘不过气,堆积如山的卷宗、父亲急躁的催促、对手虎视眈眈的窥伺、家族兴衰的压力,早已让他分身乏术,连好好睡一觉都成了奢望。可此刻,心底最牵挂的,却是那个执意要回港城的弟弟。
      林家当年的态度,他隐约记得些。外祖父看不上钟正廷的野心,极力反对这门婚事,母亲却铁了心,不惜与林家疏远。母亲走后,林家和钟家便断了往来,林嘉树偶尔会给他发几条消息,问一句近况,却从不多提钟家的事,那是林家的体面,也是给他的体面。
      他转身走进工作室,拿起画笔,蘸了点白色颜料,想在画布上添一笔浪花,指尖却微微发颤,颜料落在画布上,晕开一小片刺眼的白,破坏了原本的静谧。钟予安看着那片白,缓缓放下画笔,闭上了眼睛。
      开画廊、离开港城、在澳城独自生活,这些年的挣扎与逃离,他以为自己已经挣脱了钟家的束缚,以为自己可以活成母亲期待的样子。可到头来才发现,血缘这根线,从来都没断过,只要钟家需要,他就必须回去,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段怀钦,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句简短的提醒:“港城近日不太平,留意身边人。”
      钟予安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许久,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发送出去:“多谢。”
      段怀钦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过往,知道钟家的处境,知道他此刻的挣扎。可有些路,终究只能自己走,有些枷锁,终究只能自己扛。
      傍晚时分,钟予安关掉画廊的门,去附近的茶餐厅吃了点东西。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港城的新闻,主持人用平缓的语气播报着那位议员被调查的消息,画面里是立法会大楼外的人群,记者们围堵在门口,话筒举得高高的,却没人能得到一句确切的回应。
      邻桌的客人低声闲聊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没想到钟家也会出这种事,听说这次闹得不小,怕是难翻身了。”“可不是嘛,政场上的事,一步错,步步错,更何况是这种触碰底线的事。”
      钟予安低头喝着面前的冻柠茶,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将那些议论声隔在耳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指尖,又紧了几分。没有停留太久,付了钱便起身离开。夜色渐渐笼罩下来,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霓虹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他沿着海边慢慢走着,海风拂动他的衣角,接着海风,也吹散了几分心底的沉闷。回到港城,等待他的,定然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他,只能卸下这半刻的松弛,重新戴上钟家三少爷的面具,走进那个他逃离了七年的牢笼,去面对那些他早已不想面对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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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绿江这审核力度,我真是没辙了。每章都高审.......... 拒签就拒签吧,别卡文就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