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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的渐弱 排练厅的空 ...

  •   排练厅的空气很冷,恒温系统被死死锁定在十八度。这是为了保护那些昂贵的大提琴和古董钢琴,却让沈南意觉得骨缝里都在渗着寒气。
      如果说第一乐章是压抑的独奏,那么从今天开始,这变成了一场拥挤的三重奏。
      舞台中央,灯光像一层薄纱笼罩着两个人。
      林若穿着一身酒红色的长裙,怀抱着一把有着三百年历史的意大利大提琴。琴弓在她手中像是有生命的游蛇,在琴弦上拉出一串深沉、饱满的颤音。那是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悲怆,却华丽。
      薄靳言站在指挥台上,没有拿指挥棒。他的双手随着林若的呼吸起伏,在那虚空中抓取着每一个音符的灵魂。
      偶尔,林若会抬起头看他一眼。不需要语言,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交汇,薄靳言就能读懂她对力度的处理,瞬间调整整个乐团的呼吸。
      那种默契是恐怖的。它像一道透明的墙,把世界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沈南意站在侧幕条的阴影里,手里拿着薄靳言的水杯和毛巾。她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高清电影的马赛克,格格不入,且多余。
      「滋——」
      左耳的助听器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电流音。
      沈南意痛苦地皱起眉,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林若的大提琴属于中低频乐器,那种特定的频率似乎与其助听器的接收频段发生了某种恶性的共振。每当林若拉到低音区,沈南意的耳膜就像被细针扎过一样刺痛。
      她不得不把助听器的灵敏度调低。
      但这带来了一个后果:世界变得更加模糊了。
      「停。」薄靳言的声音透过层层叠叠的声浪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大提琴组的进入慢了0.5秒。林若,你的情绪很完美,保持住。」
      林若放下琴弓,对他优雅地一笑:「是你带得好。靳言,你的指挥比七年前更犀利了。」
      「是你更懂我了。」薄靳言淡淡地回应。
      沈南意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她听不清具体的对话内容,助听器里全是破碎的杂音,但她看懂了那个笑容。
      那是她在薄靳言脸上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欣赏。
      曾经,她是薄靳言最信任的耳朵。但现在,在这个因为听力受损而变得嘈杂不堪的世界里,林若才是那个能和他灵魂共振的人。
      一种巨大的、无力的坠落感抓住了她。沈南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原来,被取代的感觉不是愤怒,而是羞耻。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残缺,而不得不假装若无其事的羞耻。
      「南意。」
      那个名字突然在耳边炸响。
      沈南意猛地抬头,发现薄靳言正看着这边,眉头微蹙。全乐团的人也都转过头看着她。
      「啊?……在。」她慌乱地应道,声音有些干涩。
      「我叫了你三遍。」薄靳言的声音冷了下来,刚才面对林若时的那种温和荡然无存,「把电子节拍器打开。我们要过华彩段,恒定60BPM。」
      「好的,对不起。」
      沈南意快步走到控制台前。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电子节拍器是乐团排练时的辅助工具,用来强制统一速度。它的声音是单调、机械的「滴——答——滴——答」。
      这种高频的电子音,对于现在的沈南意来说,简直是噩梦。它会和她脑海里的蝉鸣混在一起,让她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准备,进。」
      随着薄靳言的手势,沈南意按下了启动键。
      滴——答——滴——答——
      机械的节奏切入,乐团的演奏随之变得井然有序。林若的琴声在节拍的缝隙中穿梭,像一只在风暴中起舞的蝴蝶。
      沈南意死死盯着控制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在那一刻,她的听力突然出现了一次断崖式的下跌——那是医生警告过的「波动性听力丧失」。
      在那几秒钟里,世界彻底静音了。
      她听不见琴声,听不见节拍声,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她只能看到薄靳言的手在空中挥舞,看到林若的琴弓在飞速拉动。
      突然,薄靳言的手在空中猛地一收,握拳。
      那是「骤停」的手势。
      全乐团的六十件乐器在同一毫秒内静止。那是乐章中最震撼的留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除了——
      滴——答——滴——
      那单调、刺耳、不知死活的电子音,在死寂的排练厅里突兀地响了三声。
      第一声,薄靳言的背影僵硬了一下。
      第二声,林若诧异地侧头,琴弓差点掉落。
      第三声,沈南意才通过指示灯的闪烁,惊恐地意识到:她没关!
      她手忙脚乱地按下了停止键。
      红灯熄灭。
      排练厅里终于恢复了死寂。但那是一种比噪音更可怕的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疑惑,有嘲笑,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残忍。
      薄靳言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摔东西。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沈南意,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沈南意。」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棱一样刺入她的耳膜。
      「你是故意的吗?」
      沈南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解释吗?
      告诉他,刚才那一瞬间我聋了?告诉他,那个曾经拥有绝对音感的沈南意,现在连节拍器的声音都听不见?
      她看向旁边的林若。林若正一脸无辜且担忧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别在这个时候捣乱啊。
      那种眼神比薄靳言的愤怒更让她绝望。
      在这一刻,如果她说出真相,换来的大概不是同情,而是更深层的怜悯和厌弃。与其做一个被淘汰的废人,不如做一个心胸狭隘的坏人。
      至少,坏人还有尊严。
      「对不起。」沈南意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我走神了。」
      「走神?」
      薄靳言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带着极其强烈的荒谬感。
      「在林若最精彩的华彩段落里,你走神了?还是说,这几声节拍,是你特意为她准备的『伴奏』?」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沈南意的脸上。
      他认为她在嫉妒。
      他认为这是前任助理对现任缪斯的一种低级的示威。
      「沈南意,我们认识七年了。」薄靳言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失望,「我不知道你的职业素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廉价。如果这种情绪会影响工作,你可以现在就滚出去。」
      「靳言,别这样。」林若走过来,轻轻拉了一下薄靳言的袖子,声音温柔得体,「南意可能只是太累了,毕竟倒时差也很辛苦。」
      「累了就去休息。」薄靳言没有看沈南意,直接转过身重新举起指挥棒,「从第45小节重来。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非乐器发出的噪音。」
      噪音。
      她是这个完美乐章里的噪音。
      沈南意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排练厅的。那一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来。
      这里很安静,没有大提琴,没有节拍器。她颤抖着手,摘下那只发烫的助听器。
      其实薄靳言说得对。
      她确实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在这个时候生病的,故意在这个时候让听觉神经坏死的,故意用这种最狼狈、最难堪的方式,来给他们的七年画上一个充满了污点的句号。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助听器,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你看,」她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他连骂你的时候,音准都是完美的。」
      那天晚上,沈南意没有回酒店房间休息。
      她坐在大堂的商务区,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她在写《薄靳言使用说明书》。
      这是她给那个新来的实习助理准备的。既然要走,就要走得干干净净,不要让他觉得离了她生活就无法自理。
      「第一条:他听觉过敏。咖啡搅拌棒不能碰到杯壁发出声音,否则这杯咖啡他不会再喝。」
      写到这里,沈南意的手顿了一下。以前,她总是能把搅拌的声音控制在极其微弱的范围内。
      「第二条:演出前三小时是禁语期。不要跟他说话,不要让他听到任何外界杂音。他是为了积蓄听觉的敏锐度。」
      「第三条:如果他半夜头痛发作(通常在强高压演出后),不要问他需不需要药。直接把两片布洛芬和一杯45度的温水放在床头,然后立刻出去。」
      沈南意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是从她过去七年的生命里抠出来的血肉。
      她曾经以为这些习惯是她和薄靳言之间独有的默契,是别人无法替代的羁绊。但现在她把它们变成了一纸说明书。
      就像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洗干净,装盘,端给另一个人。
      写到第十页的时候,林若经过大堂。她大概刚和薄靳言吃完夜宵回来,身上带着那种好闻的香水味和松弛感。
      「南意?还没睡啊?」林若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正在写的东西,有些惊讶,「这是什么?给靳言的?」
      沈南意合上笔记本,淡淡地笑了笑:「一些工作交接。新来的助理不太懂规矩。」
      「你真细心。」林若由衷地感叹,然后有些欲言又止,「那个……今天在排练厅,靳言说话是重了点。但他就是那个脾气,对事不对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沈南意看着林若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沈南意的耳朵快聋了,也不知道这本说明书不是工作交接,而是遗书。
      这种无知让林若显得更加美好、无辜。
      「早点休息吧。」林若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电梯,「明天还要去选演出的礼服呢,靳言说让你也一起去,帮我也参谋参谋。」
      沈南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无比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枯竭。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在最后一行写下:
      「最后一条:如果你做不到以上这些,也没关系。因为只要你的琴拉得足够好,他就会原谅你所有的噪音。」
      她合上笔,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警笛声。那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第二场演出就要开始了。
      她的世界,又暗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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