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关系》云卿猫

3、孤岛

　　浓重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沉压在温淮序的卧室里。沉香的暖甜在长时间的密闭中沉淀，变得滞重粘稠，与空气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夜晚的残留气息混合。窗外，城市依旧沉睡，只有最遥远的天际线透出一点死寂的灰白，勉强映照出厚重的窗帘。

　　林深醒了。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虚无中挣脱，身体却像被拆卸后又勉强拼凑的玩偶，每一处关节都叫嚣着酸胀和钝痛，肌肉深处残留着过度使用的沉重与疲惫。

　　他缓慢从床铺上爬起来，卧室里依旧昏暗。温淮序似乎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但呼吸依旧平稳深长。林深屏住呼吸，赤着脚，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穿过房间，轻轻拉开卧室厚重的雕花木门，闪身出去，再无声地将门关上。

　　“林先生，早。”老陈的声音平板无波。

　　“早。”林深坐进车里，简短回应，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车厢内一片沉默。老陈专注地开着车，林深则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或者说，是试图将身体里残留的不适感压制下去。车子平稳地驶离了温家森严的领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城市的喧嚣透过紧闭的车窗隐隐传来，带着一种与温宅截然不同的、混乱的生机。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A大侧门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上。

　　“下午五点，老地方。”老陈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知道了。”林深推门下车，关上车门。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消失不见。

　　站在A大熙熙攘攘的校门口，林深有片刻的恍惚。

　　清晨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古老的梧桐树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穿着各式服装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谈笑着从他身边走过，空气中弥漫着早餐的香气、书本的油墨味和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混杂着青草和尘埃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拉了拉训练服的领口，确保它能完全覆盖住脖颈，然后迈开步子，汇入人流。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但行走在这样充满烟火气的环境里，他周身那股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反而更加明显。偶尔有认识的同学朝他打招呼，他微微颔首回应，眼神平静无波，脚步却并未停留。

　　阶梯大教室的后排角落，是他固定的位置。林深走进去时，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教室已经坐了大半。他目不斜视地走到那个角落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动作一丝不苟。

　　前排几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过分干净、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转回去窃窃私语。

　　林深对此毫无反应，他只是从包里拿出笔记本、钢笔，将它们在桌面上摆成一条精确的直线，然后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页上。

　　“深哥！早！”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寂静。周予扬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空位上，背包随意地往地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穿着色彩鲜艳的涂鸦T恤，头发有点乱，脸上长了几个青春痘，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整个人像一颗刚被阳光晒透的、活力四射的橙子。

　　“早。”林深应了一声，视线没有从笔记本上移开，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

　　周予扬对他的冷淡习以为常，毫不在意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哎，看到没？外面社团招新，阵仗可大了！摄影社、街舞社、模型社……还有那个新成立的独立游戏工作室！海报做得贼酷！怎么样，下课后一起去转转？摄影社那学姐说了，设备随便用！而且据说动漫社还有几个coser！”

　　林深握着钢笔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一点白。

　　社团招新……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摊位前拥挤的热闹，喧闹的笑语，还有那些……属于普通大学生、与他绝缘的“选择”。

　　他注定是不能去的，温淮序知道了，会一点点盘问，甚至敲打社团老师，让其他人都变成活生生的摄像头。

　　“不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下午有安排。”

　　“啊？又有安排？”周予扬夸张地垮下脸，随即又像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那明天？或者周末？那个游戏工作室说周末有体验活动！”

　　“再看吧。”林深的目光终于从笔记本上抬起，落在讲台的方向，示意教授进来了。他的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眼神钉在面前的书本上。

　　发丝柔软，好像一个油盐不进的蘑菇：“上课了。”

　　周予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深那副“谈话已结束”的淡漠神情，只好悻悻地闭了嘴，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封面花里胡哨，贴满了动漫贴纸。

　　教授开始讲课，低沉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响。

　　林深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记录着要点。他需要这些知识，这是他拥有的、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而，身体的疲惫和昨夜残留的酸胀感如同跗骨之蛆，尤其是腰背和腿根深处，每一次轻微的调整坐姿，都牵扯起一阵隐秘的不适。他挺直了背脊，试图将那不适感压下去，额角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昨夜某些混乱而模糊的片段——被强制拉近的距离，滚烫的呼吸，钳制的手腕，以及最终将他按在这冰冷脚凳上的命令……

　　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他立刻掐断了这些画面，眼睫垂得更低，强行让自己的意识回到课堂上来。

　　周予扬在旁边听得抓耳挠腮，时不时在笔记本边缘画个小人。他偷偷瞄了一眼林深，发现对方坐得笔直，侧脸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分明。

　　周予扬皱了皱眉，觉得林深今天似乎格外……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课间休息铃响起，教室里瞬间被喧闹声淹没。周予扬像出笼的小鸟，立刻蹦起来：“哎哟我去！坐俩小时真累死了，哪有一下上两大节的！我去小卖部，要不要一块走？”

　　“不用，谢谢。”林深合上笔记本，没有动。他需要这点独处的时间来缓解身体的僵硬。

　　“好吧。”周予扬耸耸肩，风风火火地跑开了，几个同学被他一招呼，旋风一样一起冲出教室。

　　林深独自坐在喧闹的角落里，像风暴中心一个寂静的点。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窗户，落在楼下林荫道旁那些五颜六色的招新摊位。阳光很好，穿着各色社团服装的学生们热情地招揽着新生，笑声像透明的气泡，不断飘上来，又在他眼前无声地碎裂。他看到一个男生兴奋地接过街舞社的报名表，手臂挥舞着；看到一群女生围在手工社的摊位前，拿起那些毛茸茸的小玩偶，笑靥如花。

　　周予扬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冰水和一根能量棒。他看到林深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色似乎比之前更白了些。

　　“喏，给你的。”周予扬不由分说地把水和能量棒塞到林深桌上，“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低血糖了还是发烧了？”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伸手要去摸他额头。

　　啪！

　　周予扬有点迟疑地缩回手。

　　林深呆愣着看着对方被打开的手，反应过来，不停道歉，有点慌张的样子，头低的很深：“对不起！真的很抱歉，你这些多少钱？我给你付。”

　　周予扬挠了挠头：“哦……没事，病人嘛！你快吃了吧，我特地给你买的，多谢你前天给我抄作业啊！”

　　林深看着那瓶冒着冷气的水和包装花哨的能量棒，沉默了几秒。冰凉的触感透过瓶身传递到指尖，带着一种陌生的、来自外界的温度。他最终没有拒绝，低声说了句：“谢谢。”

　　周予扬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客气啥！下午真有事啊？很重要？”

　　“嗯。”林深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冰水，冰凉的温度沁润肺腑，他清醒了些许。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没有任何铃声，只有一道冰冷的白光。

　　是一条新信息提示。

　　发件人的名字只有一个符号，是小雪花的形状。

　　林深的手指瞬间僵在半空，几秒后，他才极其缓慢地收回手。他没有立刻去看信息内容，只是盯着那亮起的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黑的瞳孔里，像两点冰冷的寒星。教室里温暖的阳光、周围的喧闹……所有的一切仿佛瞬间被抽离。那层刚刚被阳光照出些许裂隙的冰冷外壳，无声无息地、迅速而严密地重新合拢，将他与这个充满生机的世界再次彻底隔绝开来。

　　他拿起手机，屏幕解锁。信息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

　　【六点前回。】

　　林深慢慢打出一个字，眼睫微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