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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晨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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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四十分,林深准时睁开了眼睛。
主宅东侧仆人房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后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露出少年单薄却线条流畅的上半身——长期陪练让他的肌肉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精瘦。
枕边的电子钟显示着05:41。
林深盯着那跳动的数字看了两秒,掀开被子下床。
地板是实木的,赤脚踩上去有点凉。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柜前,从最下层取出熨烫平整的校服——私立英华的夏季制服,白衬衫配深灰色长裤。然后是领带、袜子、皮鞋,一样样摆在床尾凳上。
穿衣的过程机械而熟练。林深系领带时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岁,这张脸却还带着少年气的干净。眉眼温顺,嘴角习惯性地微微抿着,是常年练习养成的表情。
最后检查了一遍着装,他转身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只有壁灯发出微弱的光。林深顺着楼梯走上三楼,停在主卧门前。
门把手是黄铜的,冰凉。他握住,轻轻拧开。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暗得多。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透进的那一点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里有沉香的味道,还有……少年身上特有的、蓬勃的荷|尔蒙气息。
林深在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像过去十二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端着托盘走进去。
托盘里放着校服、领带、腕表——都是温淮序今天要用的东西。他把托盘放在床尾的矮几上,转身去拉开窗帘。
手刚碰到帘子,床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深动作顿住。
“几点了。”温淮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六点整。”林深转回身,垂下眼睛。
温淮序半靠在床头,一条腿曲起。真丝睡袍松垮地搭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大片胸膛。他今年十八岁,正是少年向男人过渡的年纪,骨架已经长开,肌肉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得有些扎眼。
林深移开视线,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过来。”温淮序说。
林深走过去,在床边站定。距离很近,他能闻到温淮序身上混合着沐浴液和睡眠气息的味道,还有……别的。一种熟悉的、危险的预兆。
温淮序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领带结。
“歪了。”温淮序说,手指却顺着领带往下滑,停在林深喉结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林深喉结滚动了一下。
“抖什么。”温淮序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那种恶劣的、捉弄人的笑意,“昨天晚上睡得挺好?”
“很好,谢谢少爷关心。”林深回答得滴水不漏。
温淮序收回手,他走到林深面前,身高优势让他可以轻易地俯视对方。
“转过去。”温淮序说。
林深依言转身。下一秒,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解开了他刚系好的领带。
“教过你多少次了,”温淮序的声音贴着耳后响起,“领带要这样打。”
手指绕过脖颈,布料摩擦皮肤。温淮序打领带的速度很慢,慢到每一个步骤都被拉长、放大。林深能感觉到对方指尖偶尔擦过自己颈侧的温度,能听到身后平稳的呼吸声。
还有……
林深闭上眼。
“好了。”温淮序说,手指却还停在领带结上,轻轻一拉。林深被迫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温淮序的胸膛。
隔着一层真丝睡袍,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平稳,有力。
“少爷,”林深轻声说,“该换衣服了,七点要出门。”
“急什么。”温淮序的手滑到他腰侧,隔着衬衫布料摩挲,“昨天那几个跟你说话的,是几班的?”
林深身体一僵。
昨天课间,他在走廊被几个同年级的男生拦住问路。是很平常的对话,不到一分钟。温淮序当时不在场。
“三班的。”林深说,“只是问路。”
“问路需要靠那么近?”温淮序的手收紧了些,“我看见了。”
林深没说话。他知道温淮序在监控里看到了——这栋宅子,这所学校,到处都有温家的眼睛。
“说话。”温淮序掐着他的腰把他转过来,两人面对面。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亮温淮序的眼睛。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暗沉的东西。
“对不起。”林深垂下眼睛,“下次不会了。”
“下次?”温淮序笑了,笑意没达眼底,“你拿什么保证?”
林深抿了抿唇。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温淮序只是在享受逼问的过程。他太了解这种游戏规则了——顺从、认错、示弱,直到对方满意。
但他今天不太想配合。
或许是昨晚没睡好,或许是刚才那个抵在腰后的触感让他烦躁。林深抬起眼,直视温淮序。
“那少爷想怎么样。”
空气安静了几秒。
温淮序眯起眼睛。这个表情林深很熟悉——猎物开始反抗时,猎人才会露出的、带着兴味的审视。
“长胆子了。”温淮序说,手指从林深腰侧移到下巴,捏住,力道不轻不重,“谁给你的勇气?昨天那几个人?”
“没有。”林深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知道,少爷要什么样的保证。”
温淮序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对方会发火,会像往常一样用更难听的话羞辱他,或者干脆动手——虽然温淮序很少真的对他动手。
但温淮序没有。
他松开手,转身往浴室走。
“把衣服拿进来。”温淮序头也不回地说。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温淮序消失在浴室门后。他摸了摸刚才被捏过的下巴,皮肤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然后他拿起托盘,跟了进去。
浴室很大,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温淮序已经脱了睡袍扔在地上,赤身裸体地站在花洒下。热水冲下来,水汽很快弥漫开。
林深把衣服放在干区的置物架上,垂着眼准备退出去。
“站那儿。”温淮序说。
林深停住脚步。
水声停了。温淮序扯了条浴巾围在腰间,走过来。他身上还挂着水珠,从胸膛一路滑到腹肌,最后隐没在浴巾。
“刚才的问题,”温淮序拿起剃须膏,对着镜子开始涂,“你还没回答。”
林深看着镜子里的人。温淮序的表情很平淡,好像真的只是在问一个普通问题。
“我没有什么可以保证的。”林深说,“除了你,我不会主动接近任何人。”
温淮序从镜子里看他:“被动也不行。”
林深:“好。”
剃须刀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温淮序手法熟练,三两下就处理干净了下巴。他冲掉残留的泡沫,转身面对林深。
“过来。”
林深走过去。温淮序把剃须刀递给他:“后面我够不着。”
这是一个很牵强的理由——温淮序的脖颈修长,完全不存在“够不着”的情况。但林深还是接过了刀片。
他比温淮序矮半个头,微微踮脚才能碰到对方的后颈。这个姿势让他几乎贴在温淮序身上,浴巾的布料蹭着他的衬衫。
刀片贴上皮肤。林深的手很稳——他给温淮序刮过很多次胡子,从对方十五岁第一次长胡子开始。
“昨天他们跟你说什么了。”温淮序突然问。
林深动作顿了顿:“问去体育馆怎么走。”
“还有呢。”
“没了。”
“没了?”温淮序偏过头,刀片差点划到皮肤。林深赶紧稳住手。
“真的没了。”林深说,“问完就走了。”
温淮序没说话。林深继续手上的动作,刀片刮过喉结下方那处凹陷,然后是小片胡茬。这个位置很危险,稍不注意就会见血。但他从来没失手过。
刮完了。林深用湿毛巾擦掉残留的泡沫,正要后退,却被温淮序揽住了腰。
“你身上有烟味。”温淮序说,鼻子贴近他颈窝闻了闻,“昨晚偷抽烟了?”
林深身体一僵。
“没……”
“撒谎。”
林深咬住嘴唇。昨晚确实抽了一根——在隔壁房的阳台上,对着夜色发了会儿呆。他以为洗过澡换过衣服就没事了。
“对不起。”他又说。
温淮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松手。
“换衣服。”温淮序转身走到置物架前,扯掉浴巾开始穿衣服。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温淮序套上裤子、系好皮带。少年的身体在晨光里像一尊雕塑,每一寸肌肉都恰到好处。林深移开视线,盯着地上的瓷砖缝隙。
“今天有马术课。”温淮序一边扣衬衫扣子一边说,“你跟我去。”
“是。”
“下午的数学竞赛集训取消,改成射击训练。”
“是。”
温淮序穿好衬衫,转过身。林深上前,帮他系袖扣。金属扣子很小,林深的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扣上。
“紧张什么。”温淮序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一个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动作,“我又不会吃了你。”
林深没说话。他知道,温淮序的“不会吃你”和常人的定义不一样。
袖扣都扣好了。林深退后一步,看着温淮序戴上腕表——限量版的机械表,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走吧。”温淮序说,率先走出浴室。
林深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下楼、穿过走廊、走进餐厅,这个距离从来没变过。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温淮序在主位坐下,林深站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添咖啡或者递纸巾。
管家送来了今天的报纸。温淮序翻开财经版,一边看一边吃吐司。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温淮序突然开口:“今晚家宴,你不用在餐厅伺候。”
林深愣了一下:“是。”
“吃完饭来我房间。”温淮序喝了口咖啡,“有事跟你说。”
“……是。”
温淮序没再说话,继续看报纸。林深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好事、坏事、不好不坏的事。最后他放弃了猜测,反正结果都一样,对方只需要他服从。
早餐结束,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温淮序穿上外套,林深替他拉开门。
“少爷慢走。”林深说。
温淮序走到车边,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要看进他骨头里。林深垂下眼睛,避开对视。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驶出庭院。林深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屋。
管家正在指挥佣人收拾餐厅。看见林深,他招了招手。
“林深,少爷吩咐了,你今天不用去学校。上午把书房整理一下,下午的话,少爷说你会知道该做什么。”
林深点头:“好的,陈叔。”
他转身上楼,走向三楼的书房。推开门,满墙的书架映入眼帘。这里收藏着温家几代人的藏书,很多都是绝版。
林深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青草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又是新的一天。
和过去的四千三百多天一样,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