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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6章:定省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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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定省惊雷
请安
与孟府那种堆金砌玉的富丽不同,肃王府的气象是沉甸甸的。
青石铺地,廊柱漆朱,檐角蹲着肃穆的兽吻。庭中植着苍松翠柏,即便在雪天里也透着郁郁的生机。仆妇丫鬟们穿着统一的青袄,走路时步子轻而稳,遇见主子便垂首退至一旁行礼,规矩严整得让人心惊。
松鹤堂里暖融融的,肃王府老太君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身旁侍立着一位面目严肃的管家婆婆。老太太满头银发,戴着一整块翡翠雕成的抹额。
苏以白一进门就叫:“祖母!”
他快步上前,摇着老太君的手臂,语气亲昵:“孙儿带新妇来给您敬茶了。”
老太君笑骂:“皮猴子!成了亲也没个正形。”话是这么说,手却拍了拍他的胳膊,眼底满是慈爱。
江南跟在后面,依礼下拜:“孙媳给祖母请安。”
老太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起来吧。”又对苏以白道,“瞧瞧,站在一起倒真是一对璧人。往后有了媳妇管着,看你还敢不敢整日胡闹。”
苏以白笑嘻嘻的:“祖母说的是,孙儿日后一定洗心革面。”
正说着,门外又缓步进来一对男女。
“给祖母请安。”夫妇二人行礼。
江南暗中着意孟镜堂曾提及这位肃王府世子,但见他不过三十,身形高大,眉目冷峻,气质沉稳。他身旁的女子——江南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家闺秀。
杜怀瑾穿着木兰色织银袄裙,外罩浅碧比甲,发髻只簪了一支玉兰簪。她的气质也似幽兰,温婉雍容,眉目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她缓步走来,裙摆几乎不动,连佩玉都不曾发出声响。
老太君笑着让他们坐下,又对江南介绍:“这是你大哥大嫂。”
江南再次行礼。苏伯玄温和地点头还礼,杜怀瑾则微笑着看向她,声音轻柔:“弟妹不必多礼。府中人本不多,如今父亲在外,三弟于府内大小事务一概不知,若一时有什么想不到之处,妹妹尽管来寻我。”
她说话时声音柔和,不紧不慢,听来如沐春风之感。
江南忙起身称谢。
此时丫鬟已经端了茶盘上来。苏以白接过一盏茶,递给江南,压低声音说:“祖母最讲究规矩,待会儿敬茶的时候,手别抖。”
江南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着像是嘱咐,可她怎么觉着,他眼里有股子看好戏的劲儿?
果然,她刚端着茶盏跪下去,就觉着茶托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是一颗瓜子。
苏以白最爱嗑的那种。
江南不动声色,手指轻轻一拨,把那颗瓜子拨到袖子里,稳稳当当地把茶盏举过头顶:“祖母喝茶。”
老太君接了茶,抿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手稳,茶也温得正好。”
苏以白在旁边一愣。
他明明趁她不注意,往茶托底下塞了颗瓜子——这丫头跪下去,膝盖一压,茶托一歪,茶水怎么也得洒出来几滴。祖母最烦人毛手毛脚,到时候……
可现在茶托稳稳当当,茶水一滴没洒。
他正纳闷,就看见江南起身,退后两步,站到他身侧。
然后她凑过来,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王爷,您的瓜子掉了。”
苏以白低头一看——她袖子里露出半颗瓜子,正往他手里塞。
他:“……”
这丫头什么时候发现的?
接下来给大哥大嫂敬茶,苏以白老实了。不是不想动,是没机会——江南每回接过茶盏,都先用眼角余光扫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再使坏试试?
苏以白只好老老实实当个递茶的工具人。
老太君笑声爽朗:“这小魔障被我宠坏了,又欺负他大哥仁义,如今他老子在外没人敢揍他,阖府里称王称霸,你且替我看着他!”
“祖母!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凶,我一大早就领教过了!”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人倒都是一呆。
老太君笑叱道“放屁,她小小一个弱质女孩,能凶你!”大家都笑了。
苏伯玄看了眼弟弟,对江南道:“既进了门,便是一家人。以白性子跳脱,往后还需你多担待。”他语气平和,但话里自有一股长兄的威严。
世子妃微微一笑,转头对丈夫道:“以白虽跳脱,却有分寸。日后自会更妥当。”
苏伯玄无奈地摇头,眼底却是纵容。
苏以白在一旁赶紧接话:“还是大嫂疼我!多谢多谢!仗义执言。”还对着伯玄吐了吐舌头。
老太君笑指他:“你呀!真是猴精,这阖府也就你二哥治得了你,便带着晚儿竹影轩去吧。”
气氛和乐融融。这祖母讲话甚是有趣,全不似江南想象的豪门贵妇,江南却在这生动的市井俚语里,第一次在这座威严的王府里,感受到一丝真切的暖意。
众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苏以白忽然放慢脚步,凑到苏伯玄耳边,压低了声音:“大哥,我问你个事。”
“嗯?”
“刚才敬茶的时候,我往她茶托底下塞了颗瓜子——想让她洒点茶水出来,逗她玩玩。”
苏伯玄脚步一顿,看了弟弟一眼。
苏以白一脸认真:“结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不但没洒,还把那颗瓜子塞回我手里了。你说——”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
“她是不是故意的?”
苏伯玄不动声色地抽抽嘴角,却神情郑重道:
“以白。”
“嗯?”
“你向来聪明,今儿怎么傻了?”
苏以白:“……”
苏伯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向前走去。
苏以白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前面走着的江南——她正和大嫂说话,侧脸看起来温婉无害。
可他就是觉得,那温婉底下,藏着点什么。
有点意思。
二公子
“二哥住在竹影轩。”
出了祖母的房,苏以白轻声说,“他,他身子不甚爽利,平日很少出门。”他语间极短暂的停顿还是被江南捕捉到了,苏以白的神色似暗了一暗,
穿过两道月洞门,便看见一片竹林。积雪压在竹枝上,风一过,簌簌落些雪沫子。竹林深处,几间青瓦房舍,门匾上写着“竹影轩”三个清隽的小楷。
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混着药香、墨香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清雅,满架书卷,窗边摆着一张棋盘,黑白棋子错落。苏仲锦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厚厚的绒毯,正低头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含笑道:
“新郎官来了?”他声音温和,目光随即落在江南脸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明显怔了怔。
江南的心也猛地一跳。
——是博古轩那位轮椅公子!
苏仲锦很快恢复了平静,唇角漾开温和的笑意:
“以白。”他看向江南,“这位是……”
“孟晚。”苏以白介绍,“我新过门的夫人。”
江南垂下眼,依礼福身:“见过二公子。”
她能感觉到苏仲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讶异。
但他什么都没说。
苏以白似无觉察,随手拿起二哥膝头摊着的书册,
“《机括要略》?二哥又在研究这些?”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苏仲锦微笑,示意映雪上茶。
那个名唤映雪的丫鬟,低眉顺目。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二人面前,很快退到苏仲锦身后,垂手侍立,安静得像道影子。
“听说孟家经手生意颇多,这两年于文房四宝也多有涉及?”
他语气自然,像真的只是闲聊。
江南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认出她了!认出她是博古轩那个“小兄弟”,大概正疑心为何孟府的大小姐,堂堂京城名媛会一身男装出现在那里,最最离谱的是,还问他要了银子做谢礼!
这说不通。但对方眼神清澈温和,笑意真诚。
“家父平日并不曾与我讲这些生意之事,小女子也绝少出府,孤陋寡闻让二公子见笑了。”
苏仲锦笑了笑,不以为意,似是顺口提及,却转向苏以白,
“以白,这以后,你的日子可不同咯!”
苏以白笑嘻嘻地推着二哥往窗边挪了挪:“这儿阳光好。”
他动作熟稔,语气轻快,与平日那副纨绔模样判若两人。苏仲锦由他推着,唇边带着纵容的笑意。
江南暗中打量着二人。
不同于大哥,他们兄弟两个容貌却极其相似,一样的丹凤桃花眼,但苏仲锦面如冠玉,洁白中带有清冷寒意。
——苏以白如春日最盛的桃花,明艳张扬,灼灼其华;苏仲锦却像窗外的霜雪,纯粹而皎洁。
苏以白只管信口开河,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全无顾忌——
从前儿跑马输了半吊钱,说到兵部侍郎家的公子逛青楼被他爹当街逮住,添油加醋,眉飞色舞。
苏仲锦先是静静听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正色问道:“不知那侍郎家的棍子,比咱大哥的如何?”
苏以白一愣,旋即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茶盏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映雪适时地为二人添茶,苏仲锦似乎很依赖她,需要什么,一个眼神她便领会。
气氛温馨自在,不知不觉二人竟逗留良久。
直到二人并肩走在覆雪的回廊,王府静悄悄的。
苏以白忽然开口:“觉得我家人如何?”
江南想了想,谨慎答道:“老太君慈祥有趣,世子端方持重,世子妃雍雅温婉……”她顿了顿,“二公子,温润如玉,还很有趣。”
苏以白侧目看她,唇角微勾:
“二哥确实待人极好。”良久又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他今天很高兴,平时他很少说这么多话的。”看得出他心情也不错。
江南含笑不语。
他没再说别的。
栖梧院
栖梧院在王府西侧,离竹影轩不远。院门开着,几株老梅正开着花,幽香浮动。
刚进院门,一个穿青袄的小厮就笑嘻嘻地迎上来:“公子,少夫人回来了!”
他约莫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看着机灵得很。
苏以白随口道:“青砚,这是少夫人。往后院里的事,听少夫人吩咐。对了,常安呢?”
青砚立刻躬身:“小的青砚,给少夫人请安!少夫人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
江南点头:“有劳。”
廊下又走来一高大男子,一身玄色劲装,浓眉大眼很有男子气概,上前抱拳行礼:“公子,少夫人。”
抬起头时,江南却觉得有点面善。这侍卫……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她一时想不起来。
苏以白对江南道:“院里的人你都认认,往后有事就让青砚传话。我时常不在府里,你自己安排便是。若有不懂的,只管唤这院里的掌事孙妈妈。”
他说得随意,像是真把这院子交给她了。又对常安摆摆手,便转身离去。
江南望着二人背影发了会儿呆。
梅香扑面而来,混着雪后的清冽。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浑厚悠长。
江南凝视着院中花园里那几株盛放的老梅,忽然生出一些真实感来,仅仅不过十二个时辰,她对肃王府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很多东西都和她想象的不同,且不论前方是否有更多的意外等待着她,至少现在有一件事情很确定——
从今日起,她“孟晚”,便是这肃王府的三少爷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