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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言:风雪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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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风雪惊鸿
永昌十七年冬,腊月十六,大雪。
官道上的雪积了半尺厚,马车轮子轧过去,咯吱声闷在雪里,传不远。江南掀开车帘一角,呵出的白气刚散开,睫毛上就结了一层霜。
她凝望着眼前的那座城。
京城。
城墙在雪幕里黑压压地立着,青灰色的砖石被雪水浸透,颜色愈发沉暗,从下往上看,竟望不到顶。那些城垛、箭楼,都隐在飞雪里,只偶尔露出一角狰狞的檐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透过雪幕朝他们这群赶路人投下视线。
江南打了个寒噤,却没放下帘子。
“南儿,冷就放下。”父亲江莫林坐在对面,怀里紧抱着那只装“紫玉光”的檀木匣。
江南摇摇头:“爹,这城墙真高。”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城门前排着长队,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人人缩着脖子,呼出的白雾连成一片,又被风吹散。车轮一寸一寸往前挪,眼看着就要轮到他们——
城门洞里忽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起初很远,转眼就近了。一队人马从城内疾驰而出,十几匹高头大马,踏得积雪四溅。马上都是锦衣华服的少年郎,貂裘锦帽,腰间佩玉在雪光里晃得人眼花。道上行人纷纷避让,推车翻倒的、担子掉落的,糖葫芦滚了一地,那卖糖葫芦的老汉被撞得踉跄两步,草靶子斜斜倒下,红果滚进雪里,像一地的血点子。
为首那人却像没看见似的,策马直冲而来。
江南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玄色——玄色绣金的狐裘,在雪地里像一道裂开的伤口。那人风帽掀在脑后,隐约露出一张极扎眼的脸,眉骨凌厉,眼尾却天然上挑,嘴角噙着笑,亮得像是要把这漫天大雪都烧着。
“让开!”
马队呼啸而过。江南他们的骡子受了惊,猛地扬蹄,车厢剧烈一晃。她整个人朝车门撞去,手里的暖手炉脱手飞出——
那是只巴掌大的铜胎手炉,炉身上錾着一枝梅花,花瓣层层叠叠,是母亲当年一錾一錾亲手刻的。母亲去后六年,江南走哪儿都带着它,冬日里抱着,就像母亲的手还暖着她。
此刻它却在雪地里滚了几滚,骨碌碌滚向那队快马。
正好滚到那匹领头黑马的前蹄边。
黑马长嘶,人立而起。
玄衣公子猛一勒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虚蹬了两下,堪堪擦着那小小的暖炉落下——马蹄落下时离暖炉不过三寸,溅起的雪沫盖了它半身。
江南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的暖炉,又抬眼看向马车——江南早在马车晃动的瞬间就躲回了车厢最深处。此刻隔着厚实的车帘,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一声轻笑。
“哟。”那声音清亮,压过满城风雪,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小爷今儿出门没看黄历——这大雪天的,也不知城外围场还开不开张。”
他俯下身。江南以为他要捡那暖炉,却见他将马鞭探出,鞭梢轻轻一卷,不偏不倚,正好卷住暖炉的提梁,手腕一抖,那暖炉便稳稳当当地飞了起来。
他伸手接住,在掌心掂了掂。
炉身雕着梅花,小巧精致,一看就是女孩家的物件。他又笑了,这回笑意里多了点什么,目光越过刚下车的江莫林,往车帘后扫了一眼。
“这玩意儿倒精致。”他将暖炉抛还给迎上来的车夫,又笑道:“哪来的小丫头,入城不带眼睛?”
江南听闻不由心中暗骂:“强词夺理,轻浮浪荡。”此刻隔着帘缝,只看见那人玄色的衣袍一角,和那张笑得张扬的脸。
帘外那人却像听见了似的,忽然大笑一声,风吹起帘缝,只看见那人玄色的衣袍一角,和那张笑得张扬的脸。
但那个笑,让她莫名觉得刺眼。
“走!”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辆马车,不再停留,一夹马腹,玄色狐裘在雪地里一扬,十几骑再次踏雪而去,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
耳边传来路人压低的议论:
“肃王府那个小魔王……”
“苏以白!可不就是他。上月跟三皇子的人争那个歌姬,打断了人家三根肋骨。”
“仗着老太君宠爱,肃王又远在边关,谁能管他?”
江莫林回到车上,脸色却不大好看。他把暖手炉递给了女儿,眼睛却望着马队消失的方向,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江南接过暖手炉,忙着意察看——还好,完好无损。
忍不住问道:“那人是谁?”
江莫林尚未开口,那车夫抹了把汗:“哎哟,那是肃王府的小王爷,京城里没人敢惹的活祖宗。小姐您别往心里去,他……他就这样。”
“就这样?”江南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暖炉,“惊了人家的车,连句抱歉都没有,就这样走了?”
车夫讪讪地笑,不敢接话。
江莫林却猛地回神,看向女儿,正了正神色:“阿南,京城不比徽州老家,一定要谨言慎行,万事不可轻易下定论。”
江南口头上应着,心中却想着——
什么小王爷。长得人模人样,行事却这般无礼。
马车重新起步,缓缓驶入城门投下的阴影。光线暗下来的瞬间,江南没看见——
父亲抱着檀木匣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而城外二十里处,苏以白勒马回望京城方向,脸上的笑早已敛尽。
常安催马上前:“公子,消息、信物都已经递出去了。”
“来不及更多安排了。”苏以白打断他。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只剩寒霜,“北境急报,赫连部异动。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走!”
马队再次疾驰,踏碎荒野积雪。
江南坐在马车里,暖手炉已经渐渐冷了。她低着头,看着炉身上那枝梅花,不知怎的又想起刚才那张脸——
那样张扬,那样明亮,像一团烧在雪地里的火,烫得人眼睛疼。
当日的江南做梦都不会想到。
日后,她竟会做了这个公子哥儿的王妃。
(引言完)共约2000字
第一卷 雪掩京华
第1章:孟府暗流
初入孟府
马车停在京城数一数二的皇商孟府门前时,雪已小了。
府前青石阶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石狮头顶积着雪,像戴了白绒帽。
开门相迎的孟镜堂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短须,一身宝蓝色锦缎袍子衬得面色红润。他笑声爽朗,一把拉住江父的手:“莫林兄!一路辛苦了!”又转向江南,目光慈和,“这就是江南侄女?像,真像你娘。”
江南屈膝行礼唤“舅父”。母亲生前确实提过,京城有位远房的表兄乐善好施,在商贾中颇有善名。只是她从未见过这位舅父。
江家父女被安排下榻在孟府一处僻静的院落,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茶香氤氲。
孟镜堂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我奔走数月,总算从宫中得了准信——明日便可携‘紫玉光’入宫献艺!”
江父端茶的手顿了顿:“明日?是否太急……”
“机不可失啊!”孟镜堂眼中放光,“年关祭祀赏赐,宫里正需好墨。只要‘紫玉光’入了贵人的眼,江家墨坊便是御笔钦点的贡墨!”
他眼中闪着光:“凭‘紫玉光’的品相,定能一鸣惊人!”
京城一枝花
暮色初临时,院外传来环佩轻响。
门帘掀起,冷风灌入,随之而来的是暖融的香气。
孟晚解下银红羽缎斗篷,露出一身海棠红织金锦袄。烛火跳动在她脸上——那是种极具攻击性的美。眉眼浓丽,唇色朱红,肌肤白得透着粉红,如洛阳城最华贵的那朵牡丹。可那双微挑的眼里凝着霜雪般的冷傲。
“今日陪娘去寺庙烧香还愿,回来就听家里人说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她声音悦耳清脆,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掠南素净的衣衫,朝丫鬟微微示意。
几套华美的衣裙被捧了上来,绣工精致。
“表妹初来,听说被惊了车驾,污了衣裙?。”孟晚语气随意,江南忙起身称谢。
一直含笑的孟夫人柔声道“这些都是你晚姐姐新做的,还没上过身。”又含笑问:
“江南今年十六了吧?可定了亲事?”
江南垂眼:“还不曾。”
“也是,徽州那地方能有什么显贵人家。这回来京城,舅母为你相看着。”
江南一时大窘。
“娘,您总是这样,妹妹,别理会我娘。”
孟夫人笑着拉过女儿的手,“你看你晚姐姐,心气高着呢。京城这些公子哥儿,她一个都瞧不上。”
孟晚唇角微撇:“可有一个像样的?整日斗鸡走马,不学无术。前些时肃王府那个小王爷,为争个歌伎当街与三皇子的人动手,全京城谁人不知。”她下颌微扬,烛光在那张明艳的脸上跳动,“这般人物,也配称世家子弟?我孟晚但凡要嫁,也必嫁那人中龙凤!”
“你就混说,小小年纪什么龙啊凤的!”母女这么笑闹着,看在江南眼中倒暗暗心生羡慕。想起病逝的母亲,神色黯然了几分。
母女二人坐了半盏茶功夫便离去。那几套衣裳静静叠在椅上,织金暗纹在日光里流转,明灭不定,像欲言又止的话。
墨玉牌
孟夫人携女去后,江父自孟镜堂的书房归来,眉宇间隐有倦色。
“阿南还没歇息?”
江南轻轻为父亲捏着肩膀,笑道:“刚刚孟夫人带表姐过来,赠了两套衣衫,我收起来了。”
“噢?不喜欢吗?”
“太华丽了,女儿穿不惯,但我看孟夫人对着表姐嗔怪,倒想起娘来……”
炭盆里火星噼啪。江父看着她,欲言又止。灯下,他眼角细纹显得更深。
“爹,”江南轻声,“明日入宫……女儿不能与您同去吗?”
“胡闹!京城有京城的规矩,岂容你自说自话?”江父难得板下脸来,声音却有些干涩,
“南儿放心,孟兄打点周到,机会难得。只是……”
他顿了顿,最终只说:“京城不比徽州。爹不在时,你独自在家,万不可像在家时那么任性。”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雪灰色丝帕包裹的东西,递给江南,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墨玉牌,雕着简单的云纹,却刻着一个月亮的图案。
“若遇急事——记住,是真正的急事——”江父压低声音,“可去朱雀街的‘博古轩’,找林柏林掌柜。他是我故交,信得过。”
江南拿起那玉牌,色如纯漆,却温润生光。
“爹,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父摆摆手,
“还有,这块帕子你收好,万不可交给第二个人,记住了吗?”
江南听了不解,这方小小的帕子平平无奇,连个花样图案都没有,她看着父亲,心中更不安了。
江父却笑着站起身:
“早些歇息吧。明儿待爹回来,带你好好逛逛京城,买我女儿最爱的桂花糕。”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灯影里,他笑得那么慈爱。
门轻轻关上。
江南把那块丝帕贴身收好,又握着墨玉牌研究了好一会儿。自入京城开始,江南隐隐发觉父亲有很重的心事,想来这次入宫献墨,真不是小事呢。
更鼓声远远传来。
三更了。
万邦街市
次日江南醒来,听闻父亲已早早随孟镜堂入宫。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扫雪仆役的竹帚声。她推开窗,雪后初晴,明亮的阳光反射到雪地上,有几分晃眼。
昨夜隐约的不安消失了大半,天气真好。
她忽然很想吃桂花糕——父亲最爱的那种,松软清甜,带着秋日阳光的味道。
辰时过半,江南自父亲房子找到一套男装,胡乱紧了紧明显大了好几圈的腰带,便避过孟府家人,悄然从角门溜出。
这是江南第一次置身于大佑都城。
大佑立国百余年,位于中原繁华腹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当今圣上颇重民生,又以文化兴邦,这几十年来引得万邦来朝,佑京不仅是大佑国的政治中心,同时商旅汇集。
但见街市上车水马龙,店铺林立,胡商的驼队慢悠悠走过,大佑子民的叫卖声、吆喝声、夹杂着外邦各色口音,喧喧嚷嚷地扑面而来。
她一路新奇地走马观花,路过的几家糕点铺,却并无桂花糕。
时过正午,不知不觉竟无意地走到了朱雀街。想到父亲所说“博古轩”,便慢悠悠着意寻觅。不经意却被前方树荫下的一个胡人吸引了注意,那胡人毛发茂盛,一身皮毛装饰,此刻正与一个少女比划着手势。咕哩咕噜地不知讲着什么,那少女一袭樱草色披风,冷着一张脸,很是清秀。匆匆一瞥间,却意外发现那附近不远处,正是“博古轩”的招牌。
朱雀街·博古轩
店内清静,檀香幽幽。客人不多,只有个小伙计在柜台后招呼,
“客官随意看。”
江南的目光却被窗边吸引。
那里独坐着一人。
云母色锦衫,墨发以玉簪半束,余发垂落肩头。他坐在一张形制奇特的椅子上——椅下有精巧的小轮,椅背雕着繁复的云纹,扶手上铺着厚厚的银狐皮毛。午后的光透过窗上菱花格,在他身前案几上洒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像一地碎裂的水晶。
他膝上覆着墨色绒毯,手里握着一卷书,浑然不觉周遭的一切。日光在他皎玉般的侧脸上镀了层薄薄的光晕,整个人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玉观音,优雅,却浸透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她移开视线,在各色墨品中细细看了一圈,不见有江家的制墨,忽然眼前一亮,走向陈列纸张的多宝阁。指尖抚过一沓玉版宣时,旁边伸来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几乎同时落在那沓纸上。
她转头,对上一双极美的丹凤眼。
原是刚刚那位窗边的贵公子。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和如玉石相击:“小兄弟也看中了这松雪宣?”
“纸质绵韧,是徽州老坊三年前那批冬竹料。”江南不自觉道,“表面看与寻常玉版宣无异,但指尖细抚,能觉出纹理间有极细的冰纹——这是竹料经霜后特有的质地。”
公子眼底掠过讶异,随即笑意加深,那笑意像春雪初融,瞬间化开了周身那种孤寂感:“正是。我寻这纸寻了半年,今日竟遇上知音了。”他顿了顿,“小兄弟这般年纪,竟有如此眼力?”
“呃……家父做点文房雅玩的小生意,算是耳濡目染。”
“原来如此。”公子待要再问,却意外地发出一声惊呼!
他腰间玉佩不知何时已被扯下,一道瘦小身影攥着玉佩冲出店门!
江南不假思索地追了出去。
巷口·阿宝
小乞丐跑得飞快,钻入旁边窄巷。
江南几步追上去堵住了去路,那小乞丐喘着气低着脑袋,手里却死死地攥着玉佩。
“为何偷窃?”她压低声音,用的是少年嗓音。
小乞丐抬起头——面黄肌瘦,眼睛大得吓人。他约莫八九岁,破袄露着棉絮,一双破棉鞋残破不堪,脚趾冻得青紫。
“奶奶……病了……药铺要钱……”他哽咽着,攥玉佩的手在抖,“我不偷……奶奶就……”
江南沉默。
她蹲下身,从荷包里取出几块碎银,塞进他冰冷的手心:“玉佩还来。这些钱,拿去抓药。”
小乞丐愣住,泪珠悬在脏兮兮的脸上。
“……真、真的?”
“真的。”
孩子颤抖着递过玉佩,又猛地缩回手,在破袄上使劲擦擦玉佩,才小心放进她掌心。
谢礼
回到店中,那公子身旁多了一个窈窕的少女,正俯身为公子整理着腰间栓玉佩的丝络,闻声笑着抬头,江南才发现竟是之前树荫下的那个披着披风的美少女,那少女毫不知情,只淡淡笑着退至公子身后,公子接过玉佩,
“多谢小兄弟仗义援手,这玉佩实为家母旧物。”
他示意丫鬟取来那沓松雪宣:“若不嫌弃,权作谢礼。”
江南摇头:“举手之劳,不敢受礼。”却忽然心中一动,笑道:
“公子若真想谢我……不如折成现银?”
公子微怔。
江南也不多言,“够买套冬衣即可。”
旁边丫鬟看公子眼色,立刻双手奉上一大块银锭。
江南接过一笑拱手,“告辞。”
她拱手,转身便走。
那公子目送她推门离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街市人流中。
这时柜台后帘子掀起,一个颀长身材的中年男子走出来,苦笑道:“二公子,您又擅自把客人留下的孤本拿出来看了。”
那二公子轻笑:
“林掌柜,方才遇到个很懂行的小兄弟。”
“哦?”
公子指尖轻抚过手上的松雪宣,“对江家出品如数家珍。”
林掌柜听了神色却微微一变:“徽州江家?”他忙望向门外,哪里还有什么小兄弟的影子。
那二公子低下头,彷佛自语“这人,倒是有趣。”
遇险
暮色中,江南果然在巷口又看见了那个小乞丐。
他蜷在墙根,冻得嘴唇发紫。见她走近,眼睛一亮,又怯怯低下头。
“跟我来。”江南听见自己说。“带你去买件厚衣裳。”
半个时辰后,阿宝整个人裹在宽大的棉衣里,像只笨拙的小熊。他仰头看江南,眼睛亮晶晶的:“谢谢……谢谢公子。”
“我叫江南。”她顿了顿,“你呢?”
“阿宝。”孩子声音很小,“奶奶叫我阿宝。”
“你奶奶呢?”
“病了,我家在糠市胡同里。”阿宝低下头。
江南沉默。
“这些钱你拿着。”她把剩下的所有钱都塞进阿宝手里,“去买点吃的,给你奶奶。”
看着阿宝离去的小小身影,她想着自己也该回孟府了,得赶在爹爹之前回去,免得惹疑。
刚转身,背后却传来阿宝的哭声。
“这钱是要给奶奶买药的!”
江南心头一紧,快步折返。
只见三四个衣衫褴褛的成年乞丐围住了阿宝。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满脸横肉,正抓着阿宝新换的棉衣领子:“小崽子!讨不来银子,却有钱买新衣裳?你是不想在爷爷地面上混了?”
“我今天真的没讨到什么!”阿宝挣扎,棉衣被扯得歪歪扭扭。
独眼乞丐啐了一口,“扒下来!这衣裳就算抵了今日的上供!”
旁边一个瘦高乞丐已经上手去扯,另外两个按住阿宝的手脚。孩子哪有力气反抗,棉衣扣子被扯崩了两颗,露出里面更破旧的单衣。
“住手!”
江南冲进巷子。
几个乞丐回头,见是个清瘦少年,独眼汉子嗤笑:“哪来的小白脸儿,多管闲事?滚!”
“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江南挡在阿宝身前,声音因愤怒而微颤。
“王法?”独眼汉子哈哈大笑,“在这条街上,老子就是王法!识相的快滚,不然连你一起扒了!”
江南不退反进,一把推开正扯阿宝衣裳的瘦高乞丐:“放开他!”
她力气不大,但这一推用了巧劲,瘦高乞丐踉跄后退。独眼汉子顿时怒了:“找死!”
钵盂大的拳头迎面砸来。
江南侧身躲过,不料第二拳第三拳又从两侧袭来。眼看就要落在脸上——
一道青影掠过。
快得几乎看不清。
只听“啪啪”几声闷响,三个扑上来的乞丐同时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独眼汉子一拳打空,手腕已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扣住。
“啊——”他惨叫,整条手臂被反拧到背后,动弹不得。
江南这才看清来人。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姿挺拔如松。一袭墨青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腰间佩一柄古朴长剑。面容清俊,眉眼却冷冽如寒泉,此刻正淡淡扫过那几个乞丐。
“滚。”他只吐出一个字。
独眼汉子挣了挣,发现对方手劲大得惊人,顿时怂了:“好、好汉饶命……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男子松开手。几个乞丐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破碗都顾不上捡。
陈醉
江南扶着惊魂未定的阿宝,抬头看向那男子:“多谢……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男子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江南这才看清他的眼睛——很冷的眸子,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平静无波,却隐隐透着锐光。他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她护着阿宝的手,最后落回她眼睛。
“举手之劳。”声音也是冷的。
阿宝抹了把眼泪,小声说:“谢谢大哥哥……”
男子微微颔首,没说话,转身要走。
“等等——”江南叫住他。
男子停步,回头。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今日之恩,他日必当……”江南顿了顿,忽然想起自己现在身无分文,连请人喝杯茶的钱都没有,一时语塞。
男子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
“陈醉。”他道。
“陈公子。”江南拱手,“在下江南。这是阿宝。”
陈醉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停。眼前的少年身形单薄,面容清秀得有些过分,但眼神清澈坦荡,方才护着那孩子时,有种不顾一切的执拗。
“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孩子。”陈醉忽然开口,说的是那些乞丐。
阿宝瑟缩了一下,抓紧江南的袖子:“江哥哥……他们认得我……我不敢回去了……”
江南蹙眉。
她跟爹本来客居孟府——若知道她在外“捡”了个乞丐回去,定要追问。可若放任不管,这孩子……
“先跟我走吧。”她轻声道,“找个地方暂避几日。”
阿宝睁大眼睛:“真、真的可以吗?”
江南点头,看向陈醉:“陈公子,今日实在多谢。我们就此别过——”
“我送你们。”陈醉打断她。
江南愣了愣。
“这一带鱼龙混杂,你们二人不安全。”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要去何处?”
“……东城,槐花胡同。”江南没再推辞。她说的是孟府后门所在的小巷,从那里进去,不易引人注意。
陈醉点头,率先迈步。
三人出了巷子,沿绮罗河往东走。雪渐渐小了,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画舫丝竹声隐约传来,与刚刚那个脏乱的背街像是两个世界。
“陈公子是京城人?”江南问,想打破沉默。
“是。小兄弟却是南方口音?”
江南:“不错,我是徽州人。”
陈醉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片刻,没说话,又继续往前走。
江南初见绮罗河夜景繁华,不由赞叹,而身后暗巷沉在夜色里,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都是京城。”她轻声道。
陈醉脚步顿了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河中画舫,彷佛晓得她在想什么。
“姑娘看那灯。”他说,“一盏灯,二两银子。”
江南等着下文。
他收回视线,淡淡道:“罗隐诗云:‘国计已推肝胆许,家财不为子孙谋。’可惜世人多反着来。”
说罢继续往前走去。
江南愣了一瞬,再看那满河繁华,心中却生出不同的滋味了。
“陈公子在京城……是做何营生?”她试探问。
“读书。”陈醉顿了顿,“偶尔也帮人查些事情。”
“查事情?”
“寻人,寻物,查清些……不明不白的旧事。”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忽于远处河面的灯火。
她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过去。
约定
快到槐花胡同时,江南停下脚步:“到了。”
陈醉抬眼,看向巷子深处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孟府的后门。
“今日之恩,没齿难忘。”江南郑重拱手,“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陈醉看着她,忽然道:“绮罗河畔,望江楼如何?”
江南一怔。
“不用他日,就三日后如何?”陈醉补充,“你来报答。”
他眼里有很淡的笑意,像是冰湖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温暖的水光。
江南笑了,她想起自己向博古轩里那个公子讨银子的情景,:“好。三日后这个时候,望江楼,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陈醉转身离去,墨青色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江南牵着阿宝,敲响了孟府后门。
不料却是管家孟忠亲自来开门,看到她身后怯生生跟着个孩子,却愣了愣。江南便道:
“忠叔,这是阿宝,路上遇见的,家里遭了难。烦您禀报舅父舅母一声,今日暂入府,等我爹回来自会安置。”
孟忠有点犹豫,但还是应了声,将两人让进门内。
回到偏院厢房后,江南立刻打来热水为他洗嗽。不料热水混着污垢淌下来,却露出清秀的眉眼——竟是个女孩儿。
阿宝小声道:“多谢公子。”
江南这才想起,自己穿的还是男装。忙换上家常的素色襦裙。
“哈哈……我也是姑娘。”江南说,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阿宝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来。两个女孩对视着,屋子里忽然没了先前的生疏。
江南拨了拨炭火,“你且在此住下,等我阿爹回来,明日我们便去抓药。”
阿宝眼眶又红了,死死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
远处似乎有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
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这一夜,江南心急如焚,却始终没有等回父亲。
(第1章完)本章约39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