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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光 许安禾的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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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是三天后到的。
程厌接到电话时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地跑下楼,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单元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程厌?签这儿。”
她签了,抱着盒子上楼,一路都在猜。盒子不重,晃了晃,里头有东西滚动的声音。她最近没买东西,爸妈更不可能——他们连她生日都记不住。
拆开包装,里头是一套油画颜料。
程厌愣住了。
伦勃朗牌,大师级,三十六色。她在大一的画材课上见过一次,老师在讲台上举着其中一支说“这一支够你们吃一星期”,全班都笑了,但没人真的去买。
她拿起一支,沉甸甸的,管身冰凉。打开盖子闻了闻,颜料的味道钻进鼻腔——比她平时用的那些浓郁得多,也鲜活得多了。
没有寄件人。
但程厌知道是谁。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盒颜料,心跳得很快。太快了,快得她有点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又站起来。
手机响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许安禾:“颜料好用吗?”
程厌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当然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收到”“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你为什么送我这么贵的礼物”,但最后打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谢谢。”
发送。
几乎是同时,那边回过来:“不客气。你的画值得。”
程厌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的画值得。
有人觉得她的画值得。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套颜料从盒子里一支一支拿出来,排成一排,再一支一支放回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管身上,泛着柔和的光。她想起许安禾站在美术馆展厅里的样子,想起她脱下大衣披在自己肩上,想起她说“以后小心点”时那个很淡的笑容。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许安禾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你的画值得”。
她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又删掉。
打了“今天谢谢你”,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强迫自己闭眼。
之后的日子,许安禾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程厌的生活里。
起初只是消息。早上问“今天画什么”,中午问“吃饭了吗”,晚上发一张画作的照片,问“这幅怎么样”。程厌每条都回,有时候回得很长,有时候只是几个字,但每次手机一响,她就会放下手里的一切去看。
然后是电话。许安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在美术馆时更轻,更柔,像是怕吓着她。她问程厌最近在画什么,问她的毕业创作进展,问她在哪家画材店买颜料。程厌回答的时候,常常说着说着就笑了,自己都没发现。
然后是见面。许安禾说美术馆新到了一批藏品,问她要不要来看。程厌去了,许安禾亲自带她参观,一幅一幅地讲,讲画家的生平,讲画背后的故事,讲她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时的感受。程厌听着,看着许安禾侧脸的线条,觉得那些画忽然都变得更鲜活了。
有一次,许安禾指着一幅画说:“你看这个人,他画里的孤独,不是没人陪的孤独,是被人看见了但看不懂的孤独。”
程厌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怎么知道?”
许安禾转头看她,目光静静的:“因为我看过很多孤独的画。也看过很多孤独的人。”
程厌对上她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被看见了。
林屿是程厌的学长,比她高一届,油画系的,毕业一年了还在坚持画。他们在一次写生活动上认识,林屿加了她的微信,偶尔会发信息问“最近画了什么”。
那天林屿发来一条信息:“周末有个展览,一起去?”
程厌正在等许安禾的消息。手机一响,她拿起来,看到是林屿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失落。
她回:“在忙毕业创作。”
林屿秒回:“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程厌想了很久,最后回:“回头再说吧。”
她没告诉他,她每天晚上都有空,在等另一个人的消息。
那天晚上,许安禾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幅画,画里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窗外是海,女人背对观众,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许安禾:“今天刚收的。叫《等待》”。
程厌放大照片看。那个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想起自己。
她回:“她在等什么?”
许安禾:“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程厌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许安禾又发来一条:“但我收藏她,她就不是一个人等了。”
程厌把这句话看了三遍。她想起自己在出租屋的无数个夜晚,一个人对着窗户,看着对面楼的雾气。没有人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
但现在有人问她“今天画什么”,有人给她发画作的照片,有人记得她。
她回:“那你收藏了很多孤独的人。”
许安禾:“嗯。但有些孤独,收藏不了。”
程厌:“为什么?”
许安禾隔了很久才回:“因为那个人还在等。等她真的愿意被收藏的那天。”
程厌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盯着那句话,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她没看懂,但又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画里的那个女人,坐在窗边,等一个人。窗外的海很蓝,天也很蓝,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然后有人从身后抱住她。
她没回头,但知道是谁。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
那之后,程厌发现自己开始主动等许安禾的消息。
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如果看到许安禾的头像上有红点,这一天就亮了。如果没有,她就会翻来覆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看那些话,想许安禾当时是用什么语气说的。
有一次,许安禾隔了六个小时才回信息。程厌把那六个小时掰成了无数个片段:她画一笔,看一眼手机;洗笔,看一眼手机;调色,看一眼手机。画布上那朵云被她改了五遍,越改越不像。
等到许安禾的信息终于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好像在等。
等一个人。
不会来的人?
不。这个人会来。
她已经在来了。
程厌把那套颜料从盒子里拿出来,一支一支摆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三十六种颜色排成一列,像一道彩虹。
她想起第一次去深蓝美术馆那天,许安禾站在门厅的另一端,逆着光,看不清脸。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走进她的生活,不知道这个人会送她这么贵的颜料,不知道这个人会说“你的画值得”。
她拿起手机,给许安禾发了一条信息:
“那套颜料,我很喜欢。谢谢你。”
这一次,她没有写“谢谢”,写了“谢谢你”。
她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有什么区别,但打出来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许安禾很快回:“喜欢就好。”
程厌看着那四个字,忽然很想见见她。
她打了“你这周有空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美术馆最近有什么新的画吗?”
许安禾回:“你来就有。”
程厌看着那五个字,嘴角翘起来,自己都没发现。
窗外,对面楼六楼那户人家又开始做饭了。油烟机嗡嗡响,窗户上蒙着白雾。以前程厌看着那片雾气,总觉得那是别人的温暖,她够不着。
但现在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看着窗台上那三十六支颜料,忽然觉得,那些雾气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她也有自己的温暖了。
那天晚上,程厌在日记本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也许我终于等到了那个看见我的人。”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得眼睛疼。她眯着眼点开许安禾的头像,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从“颜料好用吗”到“你来就有”,一条一条,像画册里的画,被她翻来覆去地看。
最后一条是许安禾发的,时间停在晚上九点十七分:
“晚安。明天见。”
程厌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见。
她很久没有期待过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