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相识 和小仇敌（ ...
-
蝉鸣复又稠浓，缠裹着温热的夏风漫过花海，莹蓝与粉紫的绣球花挨挨挤挤，枝桠间坠着的露珠被风晃落，砸在草叶上碎成星子，又洇进松软的泥土里。明哲望着尘梦立在花影中的身影，衣袂被风掀动，漾开浅淡的弧度，与这里凝滞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 他带着界外气息。
相顾无言的张力尚未散尽，又因夏风的拂动，淡去了紧绷，添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明哲先开了口，声音比初见时柔和几分，他抬手指了指花海深处，那里花更密，风过处翻涌着层层花浪。
“我不认路，带我走走？”
“哦，好。”
不推辞一下的吗？
没料到明哲会这么自来熟。
尘梦垂眸，目光扫过脚边一朵半开的绣球，花瓣莹润，沾着的夏露在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
明哲脚步缓漫，走在左侧，与尘梦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身侧的人。尘梦走得稳，鞋底碾过落英，无半分声响，像踏在云间，又像与这花海融为一体，只有衣摆扫过花株时，带起细碎的花香，绕着两人的周身。
一路无言
风过处，花穗轻摇，漏下点点细碎的星光，落在两人的肩头。明哲停下脚步，侧头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尘梦。
尘梦颔首，依言站定，而是望向花海深处的某一处，目光黯淡，像是藏着东西。
明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漫无边际的花，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旅人身上，总有太多难解之处。他的目光，他的神情，他的一举一动，都像带着目的，又藏得极深。
半晌。
“你从外面来，知不知道无尽夏外面，是什么样子？” 明哲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问题在他心头盘桓了许久，从初见尘梦的那一刻起，便忍不住想要探寻。他活在永恒的盛夏里，百年孤寂，未见过外界的模样，甚至记不起自己是否曾走出过这方天地，无尽夏之外于他而言，是模糊的，是遥远的，是藏在心底的奢望。
尘梦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明哲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情绪依旧难辨，淡淡道：“有春秋冬夏，有朝暮晨昏，有熙攘人群，也有孤寒陌路。”
回答极简，却让明哲的心头泛起层层涟漪。
“……我总记得自己曾经也是在外面的，只是现在记不清了。”
春秋冬夏，朝暮晨昏
这些词汇于他而言，只存在于模糊的意识里，是上辈子听过的故事，是从未亲身体会过的感触。
他想象着春日的繁花，秋日的落叶，冬日的飞雪，想象着日出东方，晚霞漫天……
可是盲人不能想象出画面，聋人也听不见声音。
“有趣，也苦。”
尘梦似是有感而发，目光又飘向了花海深处。
明哲默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花瓣的微凉，他守着永恒的盛夏，永恒的花海，也守着永恒的孤寂。
永恒的美好，不如界外的五味杂陈，至少，是鲜活的，有温度的。
两人又陷了沉默，没有初见时紧绷，只伴着蝉鸣与风声，漫着淡淡的静谧。夏风穿过，带起尘梦的发梢，墨色的发丝拂过脸颊，抬手，轻轻将发丝别到耳后。
心头莫名一动。
两人再度启程。
明哲走得慢。在后面看着尘梦的背影，背影立在花影里。
正午，天光最盛，夏风更加燥热。
明哲抬目光扫过周围，叹了口气。尘梦席地而坐，静静望着无尽夏的花海。
层层叠叠，不真切。
不知何时落了一朵粉紫的绣球，莹润如玉。明哲抬手，将花拈起，指尖抚过花瓣的纹路。
他记不清自己在这无尽夏里待了多久，从有记忆起，便是这片花海，这阵蝉鸣。
少年第一次对旁人说起自己的迷茫，百年孤寂，话埋在心底，早已生根，发芽，说出来，也有几分释然。他抬眼，看向尘梦，目光带着一丝期盼，似是希望从他口中，得到答案，又似单纯的，想找一个人倾诉。
尘梦坐在对面的石椅上，目光落在他拈着绣球花的指尖，那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几分常年独处的清瘦。他听着明哲的话，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凝成一片晦暗，又被掩饰，淡淡道：
“遗忘，未必是坏事。”
“未必是坏事么？”
明哲低声重复，将那朵绣球花放下，目光望向天光，
“可是我总觉得，生命里，少了什么。就像残缺的画，少了几笔，再美，也遗憾。”
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落寞，像无尽夏里的风，裹着化不开的孤寂。
尘梦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默。
说出来，万劫不复。
两人坐在花影里，伴着蝉鸣与风声，听着彼此呼吸，沉默却不尴尬。明哲渐渐放下了心底的拘谨，开始与尘梦说起无尽夏里的点滴。
尘梦不插话，只静静听着，他猜，这些细碎点滴，大概是明哲百年孤寂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看着明哲说起这些，他眼底泛起的光亮，鲜活又纯粹，像极了两百年前，初见时的模样。
他看遍了他的惊慌，他的麻木，他的孤独，却从未见过他这般。
心头莫名一动
恨意，把他敲醒
午后，夏风渐柔，天光淡了几分。两人依旧同行，道路上落英越来越厚，踩在上面，软软的，像踏在云絮上。明哲走在前面，偶尔会回头，与尘梦说上几句话。
尘梦依旧话少，只在明哲回头时，微微颔首，回应他的目光。
他像光，照进明哲百年孤寂的心底，生出贪恋，贪恋片刻的陪伴，贪恋指尖的温度，贪恋忽然出现的光亮。
行至坡地，明哲停下脚步，坐在坡顶的草地上，看着下方翻涌的花浪，莹蓝与粉紫交织，像一片彩色的海洋，风过处，花浪轻摇，带着淡淡花香。尘梦坐在他的身侧，与他隔着一拳的距离，目光也落在下方的花海里。
“尘梦，” 明哲忽然开口，声音轻缓，“我们见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尘梦的身体微微一顿，侧头看向明哲，他的侧脸落在天光里。四目相对，尘梦的心头一颤，几乎要脱口而出 。
终究忍住了，淡淡道：“没有。”
“没有么？” 明哲喃喃道，抬手拂过身侧草叶“可我总觉得见过你。”
尘梦没回，目光落回花海，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晦暗。转身时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没人听见。
明哲未品出深意，只当是旅人惯有的冷漠。笑了笑，抬头，看着漫天的天光。
如果是注定，其实短点更好，不用因为生出的感情和必然的诀别痛苦
尘梦闷头赶路，不看他。
天光洒在花海上，给层层叠叠的绣球花，镀上光晕。蝉鸣未歇，风卷着落英，在□□上打着旋。
两人并肩坐在坡顶，一言不发，却有着一股莫名的默契。明哲的肩头，偶尔会与尘梦的肩头相触，微凉的触感传来，仿佛百年的孤寂，能在一日的相伴里，尽数消散。
若是能一直这样，便也好。
但内心深处的灵魂向往自由
尘梦看着身侧的明哲，少年眼底映着天光，带着淡淡的笑意，那般纯粹，那般美好。
他猛然回神。
明哲将他推下神坛，让他永无容身之地。
他是笼的创造者，赐予明哲永生痛把他囚在此处的罪人。
少年的靠近，于他而言，只会是劫难。
两百年的凝视，一朝的相识，不过是宿命织就的罗网，将两人紧紧缠裹，无人能逃，无人能解。
橘色的天光渐渐淡去，无尽夏又恢复了那片该死的明亮，蝉鸣再度稠浓，风也恢复了温热。明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侧头看向尘梦。
“回吧。”
尘梦颔首，起身，“好。”
两人并肩走下坡地，往回走，身影渐渐被层层花株掩住，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足迹，印在落英铺就的□□上，被风一吹，便又覆上了新的花瓣，了无痕迹。
相识一场，相伴一程，终究逃不过宿命的安排。
尘梦刚要开口，就看见明哲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边。他顺着明哲目光望去，看见一道吓人的闪电，回头，看见一个攥着他手的明哲。
尘梦：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