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安》如梦亦梦

5、年味里，忽然被想起

　　年快要过完了。
　　许安心里盘桓了许久的小说，终于开始付诸行动。
　　窗外是喧嚣的客套话，她却坐在房间里洒满阳光的角落。阳光不多不少，恰好晒在她身上。这一刻，外面的世界都与她无关，别人对她的评价是好是坏，都无所谓了。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喜悦，为自己终于抵达了这样的心理状态而欣喜。
　　她想起江边。那里有像海边一样的灯塔，塔下是四排长椅。三三两两的人坐在那里望江，江面上的大货船也是三三两两，来来往往。这不是她的故乡，但这么多年下来，熟悉感渐渐滋生，早已不复初来时的惶恐。
　　窗台边，小儿子跑来跑去，手里攥着饼干，脆生生地叫她。
　　她笑着应了，朝他招手。掌心接过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
　　她在练习，写下她看见的、听到的。这些点滴正在融进她的骨血，用曾经遥远的幸福、喜悦、轻松与自由，一点点滋养着自己。偶尔想起那段日子，阴霾与寒冷仍会袭来，但已经淡了，淡到几乎抓不住。
　　她很开心，自己靠着坚持，从那片迷雾沼泽里，一点点爬了出来。
　　她开始向往未来的可能性，也终于看得见当下的感受。
　　奇妙的是，从前看不见自己的感受时，反而最沉溺；如今看清了，反倒能看见外在的人事物，且看得很轻。不再像从前那样，重得让人不知所措，无法呼吸。
　　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起看了一眼，是他的拜年信息。
　　尽管中间嵌着她的名字，可那措辞，一看就是群发的。
　　许安笑了笑，手指动了动，编辑了几个简单的祝福词回了过去。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
　　很快，消息又弹了出来。
　　屏幕上，他问她：
　　“过得怎么样？”
　　许安一下子愣住了。
　　她阅遍了一整个新年的客套与热闹，却唯独被这五个字钉在了原地。这比任何一条精心编辑的群发祝福都要难处理，难到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落不下去。
　　含义是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这句话？
　　她第一反应不是心动，不是欢喜，而是慌乱的怀疑。是发错了吗？是顺手一敲吗？是对谁都可以说的随口一问吗？
　　她不敢往“被在意”那一面想。太危险了，太陌生了，太容易落空了。
　　最后她只敢回一个带着冒号的小脸，模糊，礼貌，安全，又把自己牢牢裹在雾里。
　　可消息很快又跳了出来。
　　他说：“年味很重，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你。”
　　没有暧昧，没有越界，
　　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他在说：我想到的，就是你。
　　不是群发，不是错发，不是客套。
　　是特意。
　　这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在意，反而让许安更不安了。
　　经历过那么多寒与冷，从沼泽里一个人爬出来之后，她早就把心砌成了一堵安静的墙。她可以接受辛苦，接受孤独，接受不被偏爱，接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不起眼、带着两个孩子、不值得被特别记住的女人。
　　可她接受不了——有人真的在意她。
　　那比伤害更让她无措。
　　阳光还落在她身上，暖得很真实，
　　可屏幕里的这一行字，却轻得让她想逃。
　　她想放下手机，
　　想走开，
　　想吃点什么，
　　想刷一段不用动脑的短剧，
　　想把这突如其来的、让她心慌的在意，
　　立刻、马上、远远地推开。
　　她不敢信。
　　也不能信。